天氣轉熱,清虜軍中斥候沿黃河岸查探水勢,兩支大軍在黃河兩岸遙相對峙。
「也許我該考慮派一支騎兵繞過河套,直往漠西。」皇太極站在帷帳下,看對面翻滾的河水。但要那樣,他該怎麼保證這支奇兵的糧草補給?如果不能順利從蒙古部落中搶掠到牲畜,那就是一條死路。蒙古輕騎?蒙古人一個也靠不住!
軍營南邊的方向,四個騎士飛馳而來,請求覲見皇太極。
到了陛下的大帳前,杜度神色有些不好看。侍衛引他入內,杜度先跪拜行禮,強忍著不安稟告︰「末將督漢八旗攻擊和林格爾山中的漢寨不利,請調集炮營支援。」
「哦!」皇太極這才想起來,他兩日前曾讓杜度督促漢八旗兵士去攻擊和林格爾山區中的一座山寨。在他腦子里,那里不過是一些土默特部落漢賤民。
杜度的腦袋貼著地面,說︰「那座山寨中不僅有土默特人的漢奴,還有曾經土默特漢部的人馬在那里。」
「土默特漢部!」皇太極的心頭一跳。那個傳聞中殺死岳托和車臣汗的對手。
杜度有苦說不出,漢寨的堅固不下于大明的任何一座邊堡,四周的峭壁光滑如鏡,其上有一些樹藤也被守軍清除干淨。這幾日,山上的守軍像是在逗他玩一般,他督促守軍攻擊的緊些,山上的抵抗也隨之增長。到最後首道關口下留下了三百多具尸體,守軍的防御越來越熟練。
逢勤完全是在利用漢八旗的士卒給土默特的漢奴練軍,十隊漢奴,輪番上陣。他知道這才是這場攻防戰的開始,他必須要這些漢奴盡快熟悉戰場,等到女真主力來襲時不至于被擊潰。
「那個殺死岳托的漢部?」皇太極提高聲調,像是在求證似的詢問。
「正是!」
半個時辰後,一列騎兵走出聯軍營地,兵甲在陽光下光彩奪目,這是大清正黃旗的御林軍。裝備比多爾袞兩白旗的白甲兵還要精良。騎兵穿過草原進入叢林,行走的速度不快,一直到半下午光景,皇太極終于看見了杜度口中的那座山寨。
那山像一座石柱拔地而起!
漢八旗兵馬舉旗前來迎接,山下的草原像炸了鍋一般熱鬧。
漢寨頂部,逢勤听到稟告前來查看,看新來的這支兵馬的架勢,就知道來了大人物,當然他沒猜到會是皇太極親自來到這里。
「豎起旗幟!」逢勤揮手下令。
王義督促兩隊士卒在漢寨頂部豎起兩個三四人高的木桿,木桿上兩面旗幟隨風掙動嘩啦啦作響。一面淺黃色的布底,上書寫一個巨大的「漢」字,那是漢部曾經的標志,另一面是鮮紅的布底,上書「岳托」兩字,正中劃了一個大紅叉。
多爾袞的眼神最銳利,先看清楚旗幟,眼神變得像能殺人一般,嘴唇微微顫動。
「陛下您看!」濟爾哈朗手指向山頂朝皇太極示意。再往前走了三四百步,皇太極才完全看清楚山頂的情形。
「欺人太甚!」身後的幾位貝子七嘴八舌,小聲議論。
皇太極捻須半晌,神情不變,語氣不急不緩朝杜度下令︰「三日內攻下此山,一個不留!」喜怒不形于色,但並不表示身邊的人感受不到他情緒。
漢寨就是那個誘餌,既然難逃被清虜攻擊的命運,翟哲決定把這個誘餌做的更大一點,大到皇太極即使知道這里是個誘餌也要把它吞下去,這是翟哲的計劃中最重要的部分。如果漢寨被攻破,他自認失敗,但攻下這座堅固的山寨,想必皇太極付出的代價不會小。若逢勤守住了漢寨,這里會把清虜大軍的銳氣消磨的干干淨淨。水路的優勢能讓漢寨有一條撤退之路,即使失敗也不會要了逢勤的性命。
大清這些年受多了若奉承和臣服,鐵蹄踐踏之下全是敵人的身軀,何曾受到過這般羞辱。皇太極以為岳托和車臣汗復仇的名義起兵,如今正兒八經的仇敵就在眼前,他若棄之不顧,如何面對蒙古諸部?再加上去年多爾袞寇明的無功而返。聲望這個東西很奇妙,有的時候能給你帶來敵人,有的時候能給你帶來朋友。
「大戲就要開演了!」看著山下的那列騎兵頭也不回的遠去,逢勤小聲嘀咕了一聲。有人說寵辱不驚和臨危不懼是要走過世間的起起落落才能達到的境界,但對于逢勤來說,這一點像是天生的,當然他付出的代價也不菲。他現在擁有一千兩百成熟的士卒,三百新兵和五千土默特漢奴,和可以支撐三個多月的糧食以及數不清的火藥兵器。
一夜無話。
次日大清早,拖著鐵炮的馬車出現在漢寨瞭望的士卒眼中,這些人連夜從大營趕路到此。此次西征蒙古,皇太極沒想著要攻打堅城,只帶出來的六門鐵炮。
到達山下後,孔有德來不及休息,領軍中炮手查看地形。漢寨的第一道關口正對面是平坦草原,火炮找準位置很容易攻擊到。但第二道關口在一道蜿蜒的山道之後,從這個角度看好像懸在半空中的樓閣,火炮無能為力。
觀察了一刻鐘左右,孔有德將軍情稟告給杜度。
杜度沉吟半天,下定決心︰「先攻下第一道關口再說。」皇太極命令之下,他的壓力驟增,軍中弓箭手和火炮營任由其調配,三天後攻不下這座山寨麻煩可就大了。
炮手忙碌標定距離和位置,赤膊的力士抬起鐵炮到達預定地點。
逢勤在山上看見山下的動靜,迅速調兵遣將,命山口的守軍退回一半,又調集老兵前去搭配,令三成老兵配備七成新兵躲在關口的巨石後。雖然他重點防御第二道關口,但山門不能隨便丟失,這關系到士氣。
「轟!」一顆鐵球炮口飛出,在半空中化出一道弧形曲線擊中半山腳的山崖。
逢勤感覺腳底有些細微的顫動。這是在試炮!
山寨中人皆色變,王義的山羊胡子好似都翹起來了。崇禎三年,察哈爾精騎攻初立的漢寨,他在這里,但從未沒見過鐵炮的威力。
「守備大人有令,軍中士卒大聲喧嘩者斬,亂跑亂動者斬,臨陣畏縮者斬!」號令兵舉令箭在漢寨中穿梭呼喊,五支二十人一隊的兵丁在各處巡邏,安漢奴之心。
「轟!」山下又是一陣硝煙彌漫。鐵球落在關口前二十步左右的草地上,嵌入泥中。
關口的城頭不見一人,一面孤零零的「漢」字旗幟垂落在旗桿上。
陸陸續續的鐵球飛舞不停,孔有德花了半個時辰調準鐵炮的角度和位置。山上早已人心惶惶,只有那個瘦小的身影才能給眾人帶來一份心安。
巳時光景,杜度督促攻山的兵馬做好準備,抬著雲梯的步卒和弓箭手整齊排列。
「開炮!」孔有德憋足氣吼叫。
「轟……」六聲巨響並為一聲。
六顆鐵球連珠炮一般擊打在關口的敦實的土牆上,土渣和碎石亂飛,躲在城牆下是士卒一陣騷亂。「不準喧嘩,不準亂動!」老兵抽出長刀,危險和粗暴的眼神瞄向身邊的漢奴,讓人毫不懷疑自己要是不遵守命令會被砍掉腦袋。
孔有德毫不吝嗇彈藥,鐵球如雨,木制的大門被轟的稀巴爛,砸的堵在里面的巨石翻騰。
鬼使神差,一刻鐵球飛行的軌跡恰巧與木門中原本留下的通道重疊,砸透里面堵上的土石,滾在關後的道路上。
「啊!」兩邊的漢奴瘋狂的喊叫,驅散心中的恐懼。
「啪!」一個老兵抽了身邊漢奴幾個耳刮子,「叫什麼叫,不想活了嗎,把長槍端緊點!」其實他們心里也害怕。
半個時辰之後,炮擊聲停,城頭一片狼藉,那面旗幟也只剩下了半個旗桿。
「出擊!」杜度揮刀下令。
清虜步卒像螞蟻般涌上,他們看見了城門口縫隙。
「迎敵!迎敵!」山頂上的號令兵呼喊,一列士卒順著山道飛一般的跑下,沖向第一道關口。貼著牆壁渾身還在顫抖的漢奴被老兵揪起來,長槍口對準城門的縫隙。
這才是真正的開始,還是那批漢八旗的士卒,被皇太極和杜度在**後面踹了一腳立馬變了模樣。拖著鼠尾辮子的漢人蜂擁向前,後面擠住前面,山道狹窄,轉個身都不容易,想往後退也沒有空間。城牆上的弓箭手根本不用瞄準,隨手一箭都能中敵。
耿仲明一身鎧甲鮮麗,沖在最後列。這一次用不著他再來督軍,杜度領著一群惡煞般的女真人手持明晃晃的刀斧跟在後面。以前大家都是漢人,前軍潰敗後,督戰營殺幾個倒霉蛋,眼前戰局確實無法逆轉了,也就跟著大軍一起撤。但女真人可不管這一套,漢卒在他們眼里和廢物差不了多少,眾人都知道再潰敗和尋死也沒什麼區別。有人從雲梯向城頭攀爬,有人沖向鐵炮在城門中砸出的空隙。
城頭的守軍好像還沒從巨炮的轟鳴聲中反應過來,被殺的措手不及,漢奴被嚇懵一般,僵硬的手臂胡亂揮舞兵器。
等山頂的守軍沖下來時,已經有人爬上城頭。
戰局清晰展現在山頂上的逢勤眼中,他確實沒想到漢八旗士卒與前兩天辨若兩人。如此下去便成了消耗戰,正主還沒出現,他就要損失兵力,那可不是長久守城的節奏。
「調集戰車!」
「遵命!」親兵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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