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過後,綠秀前來見她,還未等她開口詢問什麼,綠秀已經急忙的開了口︰「娘娘,出大事了。愛睍蓴璩」
她一愣,隱隱生出不好的預感︰「發生了什麼事?」
「段夫人偷了遼西公的兵符離開了,現在整個瑯邪國亂做一團,王爺派了重兵前去輯拿她,還下了命令,段夫人若是反抗,格殺務論。」
孟央慌忙拉住她的手︰「怎會這樣?」
綠秀搖了搖頭︰「遼西鮮卑兵符分為鷹符和虎符,鷹符在左賢王手中,虎符才是掌管兵權的主符,一直在遼西公手中。想是這幾日段疾陸眷大人入府,段夫人趁機偷了他戴在身上的虎符,鮮卑游牧十萬大軍,那可是調遣重兵的主符呢。」
孟央心里一驚︰「什麼時候的事?」
「昨個晌午,段大人發現後立即就派人去追了,趕去通知王爺的時候王爺正和您在一起,直接推辭沒空見他,現在整個王府議論紛紛,都說娘娘您,您……」
綠秀欲言又止,神情有些暗淡,她亦是怔怔的︰「都說我是迷惑王爺的禍水吧,想必比這難听的話也多的事。」
「娘娘不必自責,奴婢知道不關您的事。」
她淒然一笑,緩緩閉上眼楮︰「是我的錯,是我執意留他,他才沒有見段大人,綠秀,我總是拖累著他。」
綠秀慌忙的搖了搖頭︰「偷兵符的是段夫人,與您無關,奴婢知道您不是故意的,王爺也定會知道。」
她勾起嘴角苦澀的笑,深深的吸了口氣,端正了神色問道︰「我讓你查的事可有了結果?」
綠秀皺起眉頭,壓低聲音︰「娘娘猜測的八九不離十了,沅少爺失蹤那日,負責照看他的宮人翠萍也無故失蹤,奴婢偷偷打听過,那日一早,鄭夫人身邊的萃雯曾看到翠萍帶著沅少爺在院子里玩耍,當時鄭夫人也在其中,所以鄭夫人說一早起來沅少爺就不見了是騙人的。」
她不知該是怎樣的反應,縱然早就有了心里準備,心還是揪的生疼。一只手死死握住茶杯,臉色有些蒼白︰「你可問出沅兒失蹤那日都有什麼人來過王府。」
綠秀低聲道︰「說出來娘娘可能不信,那日只有一人來過王府,是當今梁皇後的父親梁孫成學士,當時王爺不在府中,他僅逗留片刻便離開,奴婢也不知他與什麼人接觸過。」
孟央的臉色更加慘白,失神的想了很久,顫抖著聲音道︰「陪我去見鄭夫人。」
王府西院的小道上繁花盛開,天空一如既往的碧藍。身後跟著大批的宮人,她在綠秀的攙扶下腳步沉重的走著。突然停住了步子,抬頭望了望空中偶爾飛過的幾只蒼鷹,隱約生出孤獨無助的心情,目光沉沉的望向前方的路,她深深的吸了口氣,再次昂首前行,終于明白自己再不是從前的孟央,這邁出的一步步再也收不回,回不去。
還未走到鄭阿春的住處,綠秀突然停住腳步,示意她望向不遠處的長廊。孟央順著目光望去,透過純白如雪的木蘭花枝,清楚的看到鄭阿春就坐在長廊邊,旁邊站著一臉笑意的王瑜等人。
「鄭夫人自來到王府一直都帶著面紗,也不知是故作神秘,還是真的長相見不得人,我想不止咱們姐妹好奇,王爺也是好奇的很呢。」王瑜身邊的榮姬一向如此刻薄。
王瑜不屑的笑了一聲,輕看了一眼榮姬︰「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王爺怎麼會對她好奇,你也把王爺想的太膚淺了。」
她頓時有些慌亂,連聲說道︰「是是是,姐姐說的是,妹妹愚蠢了,王爺怎麼會對她感興趣。」
鄭阿春靜靜的坐在那,孟央看不清她面紗下是怎樣的表情,卻清楚的看到她緊握的雙手,蔻紅色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王瑜面帶冷笑,回過頭飽含深意的看了一眼身後追隨自己的華菱,揚起頭徑直從她面前有過。鄭阿春緩緩閉上眼楮,面上一片平靜,除了息事寧人她沒有絲毫辦法。
可即便她選擇了沉默,她們怎肯輕易放過她,會意的華菱和幾個妾室紛紛嬌笑著經過她身邊,突然華菱大叫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絆到,身子直直的撲向鄭阿春,鄭阿春一驚,想也不想的別過臉去,華菱原本抓向她面紗的手猝不及防的打向她的脖頸,雪白的脖子瞬間被她欣長的指甲抓出幾道血痕。
感覺到脖子火辣辣的疼痛,她還未反應過來,華菱已經狠狠跌倒在地,揉著腳果垂涎道︰「鄭夫人,你為何要伸腳拌我,妾身哪里得罪你了?」
她捂著發疼的脖子,不可思議的望著她︰「你胡說什麼!明明是你自己……」
「鄭夫人!不要仗著有王妃娘娘撐腰就可以在王府橫行霸道,咱們姐們可都親眼看到你故意伸出腳害華菱妹妹呢。」榮姬一本正經的斥責著她。
其余的幾個王府妾室也紛紛看笑話一般開了口︰「太不像話了,華菱妹妹腳都扭傷了,王爺看到該有多心疼。」
「想不到王妃娘娘的金蘭姐妹心地這麼狠毒,嘖嘖。」
「作風這般下作,容貌能好到哪里去,真是蛇蠍心腸的女人。」
……
「王姐姐,你要為華菱做主啊,鄭夫人為何這樣對我?」華菱的眼淚 里啪啦的掉了下來,委屈的望著王瑜。
王瑜譏諷的看了一眼鄭阿春︰「那是自然,咱們瑯邪王府規矩嚴謹,可不能賞罰不分,這事既然被我看到了,豈有不管的道理。」
她緩緩走到鄭阿春面前,低子笑道︰「鄭夫人心腸歹毒謀害王府妾室,來人吶,掌嘴四十下。」
應聲而上的兩個宮人走到她面前,有些遲疑的看著她掩面的輕紗,王瑜冷笑道︰「沒听到掌嘴嗎?把她的面紗扯下來!」
宮人隨即就要扯下她的面紗,鄭阿春大驚,一只手捂住面紗,慌亂的退後,厲聲道︰「你憑什麼處罰我?明明是你們故意陷害我,現在卻惡人先告狀。」
木蘭花下,孟央靜靜的看著,面上看不出任何意味。綠秀小心的看她一眼,輕聲道︰「娘娘,要不要現在過去?」
她並未出聲,卻緩緩的伸出一只手,示意她不要出聲。
這邊王瑜已經冷笑著看著鄭阿春︰「我憑什麼?在場的姐妹都可以作證,這麼多雙眼楮看著你陷害華菱,你還在這狡辯,真是可惡至極!」
百口莫辯的鄭阿春逐漸冷靜下來,目光陰沉的望著她︰「說到底,王夫人不過是想看我面紗下的容貌,妾身可以現在就解下面紗,但這後果,您一定承擔不起。」
王瑜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哼,你倒是說說我如何承擔不起?」
她深深的吸了口氣,緩緩走近她,壓低聲音道︰「妾身區區一個寡婦,僅靠王妃娘娘的接濟,您以為我有多大的本事可以帶著孩子安然無恙的待在王府。」
「你!」王瑜的眼楮瞪得大大的,「你是說,你背後另有高人,是誰?」
她輕笑一聲︰「您還不清楚嗎?」
「是王爺?」她有些詫異道。
她不在說話,自顧自的坐在長廊的木椅上,目光嘲諷︰「您說呢?沒有王爺的允許,王府怎麼會收留一個寡婦,奉勸你的話就說到這,你若堅持要摘下我的面紗,悉听尊便。」
王瑜果真不敢再亂來,陰沉著臉,咬著牙對身後的眾人道︰「我們走!」
鄭阿春終于松了口氣,緊握的雙手微微松開,豈料華菱輕笑一聲,對王瑜道︰「姐姐真是好糊弄,王爺會喜歡她?咱們在王府可從未听說過,就算王爺真的對她有意,也是玩玩罷了,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多晦氣。」
榮姬也譏諷的附和道︰「王爺若真的喜歡她,怎麼舍得讓她整日掩面見人,咱們王爺可不是那種人呢,我看啊,八成是她說謊。」
王瑜細想之下,臉色鐵青的望著她︰「你這賤蹄子,竟然想糊弄我,來人吶,給我掌嘴!狠狠的掌她的嘴!」
旁邊的宮人二話不說,上前抓住她的臂膀,其中一個丫鬟高高揚起手掌,眼看就要打了下去,鄭阿春掙扎無果,眼中透著深深的絕望,緩緩的閉上了眼楮。
「住手!」
意料之中的巴掌沒有打下,她趕忙睜開眼楮,聲音又驚又喜︰「娘娘!」
孟央在綠秀的扶持下緩緩走進長廊,身旁的夏雲厲聲對那牽制住鄭阿春的宮人道︰「王妃娘娘在此,誰敢造次!」
幾個宮人面面相覷,卻沒有松手的意思,目光望向王瑜。王瑜等人簡單的行了禮,榮姬笑道︰「王妃娘娘既然來了,就要為華菱妹妹做主,剛剛鄭夫人……」
「誰親眼看到鄭夫人絆倒了她?」孟央的目光掃視一周,淡淡的開口道。
「王妃娘娘此話是要偏袒她麼?在場的姐妹可都看到了。」王瑜不冷不熱的回答。
其余的女子紛紛抱怨著開了口︰「就是就是,我們都看著呢。」
「娘娘不能因為她是您的金蘭姐妹就護著她,這讓咱們姐妹多寒心呢。」
「瑯邪王府可不能失了規矩。」
……。
王瑜勾起一側嘴角的笑,有些幸災樂禍的看著她。她面無表情的走到離自己最近的榮姬面前︰「你看到了?」
榮姬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看到了,在場的姐妹都可以為證。」
「來人,掌她的嘴!」
她話未說完,孟央已經冷冷的看著她,聲音陰寒的吩咐下去,一旁的夏雲二話不說,上前就是一巴掌,只听「啪」的一聲,榮姬原本得意的面頰上重重挨了一巴掌,右臉迅速腫了起來,夏雲本就是王府的女護衛,這一巴掌可是使了十足十的力氣,打的她嘴角隱隱冒出血絲,眼前有些發黑險些倒在地上。
眾人呆愣的瞬間,她又將目光轉向另一個妾室︰「你看到了?」
那小妾呆在原地,微微張開嘴巴,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孟央冷笑一聲,最後走到一旁的石晴兒面前︰「還是,你看到了?」
原本就一直沉默的石晴兒更加沉默,目光不敢直視她,緊緊抿著嘴唇低下頭去。
「娘娘這是做什麼!身為王府表率不僅不為華菱妹妹討個公道,竟然掌摑無辜的人!」王瑜氣的鼻子都歪了,死死的看著她,「仗著王爺寵愛就要胡作非為嗎,這瑯邪王府可不是一個女人說了算的。」
孟央含笑看著她,一步步走向她︰「那麼,是王夫人你看到了?」
她一愣,對上她的眼楮,明明是帶著笑意的雙眸,她卻突然有些害怕,感覺到那雙眼楮中凌厲刺骨的寒意,後背竟然冒出冷汗,腳步不自覺的後退︰「你,你,我哥哥可是安東司馬,我看誰敢動我!」
「你到底看到了嗎?」
孟央依舊是含笑望著她,她更加害怕,一步步的退到了欄桿處,緊張的呼吸。見勢不妙,華菱趕忙上前,附身對她道︰「王瑜姐姐,好漢不吃眼前虧。」
王瑜想了想,突然冷笑一聲,低聲道︰「娘娘自身難保了還敢來教訓我們,鮮卑兵符被偷,眾大臣本就對你不滿,我看你能猖獗到幾時。」
「今日的事大家都看到了,王妃娘娘,我不會就這樣算了,咱們走著瞧。」王瑜一動不動的看著她,對其余人道︰「我們走。」
眾人紛紛跟隨著她離開,經過她身邊時看也不敢多看。鄭阿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走到她面前感激道︰「姐姐,若不是你及時趕到…。」
「啪!」
一計響亮的耳光,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鄭阿春更是瞪著大大的眼楮,捂住火辣辣的右頰,震驚的看著她︰「姐姐……」
孟央緊緊握住顫抖的右手,望著她的眼中有淚光浮動,亦是有著冰冷的寒意,一字一頓的對身後的宮人道︰「帶回去。」
王府西苑的房間內,鄭阿春面色平靜的望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孟央,她沉默著,她亦是沉默著。煎熬的過了許久,孟央終于開口對屋內的宮人道︰「都出去吧。」
綠秀有些擔憂的看了她一眼,最終隨著其他的宮人退了下去。
只剩下二人的房中,鄭阿春有些倔強的抬起頭,哽咽道︰「姐姐…。」
孟央直直的望著她,直到眼中泛起晶瑩的淚花,走上前二話不說又是一巴掌,安靜的房內只听「啪」的一聲,她一字一頓咬著牙道︰「這一巴掌,為的是沅兒有你這樣惡毒的母親。」
鄭阿春緩緩將臉轉向她,啞著嗓子道︰「姐姐…。」
「啪!」
又是一計耳光,孟央直感覺到手掌麻木的疼,連帶著心也跟著麻木的疼起來︰「這一巴掌,為的是那無辜的宮女翠萍。」
「我听不懂你說什麼。」鄭阿春生硬的將臉轉了過來,右頰上浮現出無數個指印,迅速紅腫起來。
「啪!」
孟央的眼淚無聲的流了下來,狠狠打完這最後一掌,努力的揚起面頰,不願眼淚掉下來︰「這一巴掌,是我代你打的,虞憐珠,你該自己打自己耳光,你不覺得自己惡心嗎?」
鄭阿春終于流下淚來。卻仍舊固執的抬起頭︰「我惡心?我怎麼惡心?你又有什麼資格這樣說我?」
她目光沉沉的望著她︰「我可以原諒你算計我,哪怕你真的想置我于死地。虞憐珠,虎毒不食子,你還算是人嗎。」
她的面色頓時慘白,望向她的眼神有些閃躲︰「我不明白你說什麼?」
「我已經吩咐綠秀去抱沅兒,要不要當著他的面揭露你的嘴臉,還是你老老實實的告訴我。」
鄭阿春的臉更加難看,失神的想了許久,接著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姐姐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原諒我,我不是有心要害你。」
孟央不忍再看她的樣子,轉過身去,背對著她聲音淒然︰「我原本真的不確定是你,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是你,可以原諒你害我,但我不能原諒你將沅兒推入虎口,為什麼?」
她跪在地上,眼淚滴落地面︰「我也不知為什麼,那日我看著沅兒在院中玩耍,突然就看到一身穿官服的老者經過長廊,細看之下認出他就是梁皇後的父親梁學士,梁學士望了我一眼,彎著身子在花盆下壓了什麼,然後示意我後轉身離開。我偷偷走過去挪開花盆,看到一封信,信上,信上…。」
她慌亂而急促的呼吸著,怎麼也說不出口,背對著她孟央心知自己猜對了,緩緩閉上眼楮︰「你自幼與斛律浚相識,自然認得他的妹妹斛律月兒,當今皇後竟是敕勒部落的公主,這個身份想必沒有多少人知道,而你恰恰是知道的那個。」
鄭阿春見她這樣說,心知什麼都瞞不過她,狠了狠心說道︰「是,那封信上是她的字跡,她說要我協助鏟除掉你,我就可以恢復自己的王妃之位,我是一時鬼迷心竅。」
她說著,禁不住嚎啕大哭︰「姐姐,我真的只是鬼迷心竅,過後我就後悔了,我太糊涂了。」
孟央死死咬住嘴唇,眼淚放肆的流淌︰「你是糊涂,糊涂到竟然拿自己的孩子做誘餌,虞晶珠,我可以原諒你陷害我,但我永遠不能原諒你這樣對沅兒,這次是你自己作孽,你該得到應有的懲罰。」
听出她話里的絕情,她嚇的臉色蒼白,哭嚎著抱住她的腿︰「姐姐,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她們只說要設計將你劫走,梁皇後承諾我不會傷害沅兒,我輕信了她,過後就後悔了,想到你和沅兒生死未卜,我悔的腸子都青了,姐姐,你救救我,不要不管我,王爺會殺了我的。」
「為了自己的地位,你就狠心到如此地步,竟然連一個小宮女都要毒害。」
「姐姐。」她的額頭上隱隱冒出冷汗︰「是他們吩咐我這樣做的,翠萍不是我害的,我只不過是要她帶著沅兒出去買糖葫蘆,我沒想到他們會殺了她,如果我知道,怎麼也不會這樣做的,這幾日我也是夜夜難眠,睡著了就夢到她胸前插著匕首,滿身是血的向我討債,姐姐,我已經得到報應了,求你看在沅兒和田四的份上救救我,我不想死。」
孟央轉身看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怎麼也控制不住︰「你不想死?難道別人就想死嗎?你沒有資格提田四,你對得起他嗎?」
鄭阿春有些絕望的看著她,笑的眼淚都出來了︰「我沒資格提田四,我當然沒資格,因為田四從來都沒有愛過我!沅兒也從來沒得到過他的愛,田四是為你而活的,更是為你而死的!沅兒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一個因你而起的錯誤!」
她竭斯底里的說完,忍不住掩面痛哭︰「你都看到了,王瑜是如何羞辱我的,她們都是如何羞辱我的!同為命格相同的雙生花,為什麼我要過這樣的生活?!明明是我先遇到的王爺,我在他身邊六年,我們的長相是一模一樣的啊,我想不通,死也想不通,我用了六年的時間無法打動他,為何他第一眼就愛上了你,我才是真正的瑯邪王妃,為何這身份成了你的!」
失魂落魄的走出屋子,看到院中的迎春花凋零了,孤單單的殘枝在風中搖曳。又是一陣清風吹過,吹散了額前的碎發,閉上眼楮睫毛下冰涼一片。
「姨母。」
緩緩睜開眼楮,就看到院中站著的沅兒,緊緊牽著綠秀的手,純真的對著她笑,突然又不解的看著她︰「姨母,你怎麼哭了?」
虞沅真的長得太像田四了,這樣的發現使得她既高興又害怕,她希望從他身上看到田四的影子,可是又害怕看到那眉目疏清的面容。
上前緩緩走到他面前,蹲子,輕輕把他擁入懷中︰「沅兒,姨母這一生都會保護你,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虞沅年幼,不懂她的意思,只是咯咯的笑出聲,聲音清脆如銀鈴︰「姨母,我母親呢,沅兒一下午都沒見到她,沅兒想她了。」
孟央愣了愣,半晌,溫柔的捏了捏他的小臉,柔聲道︰「你母親在屋里,讓綠秀姑姑帶你去找她好不好。」
目光柔軟的看著綠秀牽著他走向屋子,她抬起頭望著蔚藍的天空,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眨巴著眼楮笑道︰「田四,你一直都在看著我和沅兒,對不對?」
回過神來,她不經意的就看到院落後方的拐角處,司馬裒孤零零的站在那,眼中浮現出一閃而過的戾氣,看到她望著自己,轉身就要跑開。
孟央反應過來,慌忙跟了過去︰「裒兒。」
司馬裒頭也不回的向前跑,瘦小的身子很快拐入一個又一個的轉角,她緊步跟上,聲音有些急促︰「裒兒。」
也不知跑了多久,眼看著前面的身影拐入一條小徑再也尋不見了,累的心力交瘁的蹲在地上,紅著眼楮越想越難過,心里無數的委屈無處發泄,最終捂著臉失聲痛哭︰「裒兒……。」
蜿蜒曲折的王府小徑,她就這樣不知所措的流著眼淚,四周寂靜並無人聲的花叢,她控制不住的哭出聲音。
「你追我做什麼?不是有虞沅就夠了嗎?」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司馬裒,她怔怔的望著他生冷的小臉,一時忘了該說什麼。司馬裒不悅的瞪著她︰「我在跟你說話,你追著我干什麼?你不是一生都會保護虞沅嗎?」
她突然破涕為笑,伸出手想要去捏他的臉蛋,被他陰沉著臉躲開,不耐煩的說道︰「你回去吧,我走了。」
說罷,他真的轉身就要離開,她就在這時驚醒,起身快步追上他,不費吹灰之力的拉住他後背的衣服︰「小醋壇子,你也是我要保護的人,你與沅兒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司馬裒執拗的想要掙月兌她的手︰「我再也不信你了,你是個騙子,你在欺騙我的感情。」
乍一聞言,她忍不住想笑,死死拉住他的衣服︰「我怎麼欺騙你了,自你回來我可每日都去看你,是你把我擋在門外不肯出來,裒兒,你怎麼淨跟你父王學了一身的臭毛病。」
司馬裒氣惱的向前掙扎,試圖擺月兌她拉住自己後背的手︰「放手!衣服被你拽破了!」
她強忍不住笑意︰「我給你縫。」
司馬裒嘴角抽搐,終于認輸的轉過身來,依舊陰沉著臉道︰「無賴。」
孟央臉上洋溢著深深的笑,一把將他摟在懷里︰「跟你父親一樣的臭毛病。」
司馬裒來不及反應就被她緊緊擁入懷中,臉上頓時泛起紅暈,別扭的別過臉去︰「我和虞沅你喜歡誰?」
她一愣,忽然驚覺她的裒兒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怯怯的小孩子,不知不覺間他竟也已經長成了十一歲的小少年,心里既覺得欣慰又有些感傷,悶著聲音回答道︰「兩個都喜歡。」
「不行,只能選一個!」
「可是兩個都很喜歡。」
「那,你更喜歡誰?」
……。
「你說啊,你說啊,你回答我。」
「司馬裒。」
與司馬裒一同用過晚飯後,天已經很晚了。床簾輕輕被香晴放下,遮住了長明燈暈黃色的光芒,她披散著柔軟的長發安靜的躺在錦被下,興許是白天流了太多的眼淚,躺在床榻上就模模糊糊的睡著了,也不知夢到了什麼,嘴角始終帶著一絲笑意。
夜已經很深了,安靜的房間里只有燈燭晃動的影子,透過宛如薄霧的輕紗映在她沉睡的容顏上,也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隱約覺得有一道目光含情的望著自己,心靈感應一般緩緩睜開眼楮,果真就看到坐在床頭一臉笑意的司馬睿,當下揚起笑臉︰「我夢到你在看我,醒來後發現你真的在看著我,真好。」
司馬睿笑著撫模她柔軟的長發︰「看你帶著笑入睡,可是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你猜。」
他故作思考的想了想,說道︰「是司馬裒來看你了?」
孟央瞪著大大的眼楮徑直坐了起來︰「你怎麼知道?」見他只是笑,當下明白過來︰「司馬景文,是你對不對,是你讓裒兒來看我的。」
他寵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子︰「什麼都瞞不過你。」
她有些感動的投入他的懷中︰「你對我這樣好,我又忍不住想哭了。」
司馬睿好笑道︰「這樣就要哭了,那你這一生可是要哭瞎了眼楮。」
她在他懷中忍不住笑了出來,忽然想到了什麼,抬頭看著他︰「已經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會過來?」
他嘆息一聲,無奈道︰「本來可以早些過來,可是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就耽擱了,早知你已經睡著了就不過來打擾你了。」
他的眼楮下有明顯的怠色,神情疲憊,看的她禁不住心疼起來,鼻子也酸酸的︰「司馬景文,我是不是又給你惹麻煩了。」
他一愣,心知她是因為兵符被偷一事才有此一說,于是安慰道︰「傻瓜,不關你的事。」
「可若不是我非要留你,興許你就能及時出兵攔住段夫人,你一定因為我承受了很多的壓力。」
她的語氣淒然無力,引得他一陣憐惜,故意逗她道︰「是啊,我承受了很多的壓力,他們都說你是迷亂惑主的妖精,難道不是嗎?」
孟央怔了怔,眼看就要落下淚來,他又接著笑道︰「我的整個心都被你迷惑,整日就想著與你在一起,從前讀聖賢書最唾棄那些昏君禍主,可現在我竟然很羨慕他們,能夠與你時時刻刻的在一起,做回昏君又如何?」
她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將頭埋在他的肩頭︰「司馬景文,我保證不會有下一次了,我要勉勵你做一個勤政愛民的好王爺。」
司馬睿好笑道︰「好,有你在身邊我會做一個勤政愛民的好王爺。」
她低低的笑出聲來,突然想到了兵符一事,當下神色黯淡下來︰「你真的會殺了段夫人嗎?」
他沉默,接著正色道︰「央央,如今段疾陸眷雖听我差遣,其弟段匹磾對我也算忠心耿耿,鮮卑大軍雖听我差遣,但象征權力的兵符到底握在他們手中,游牧一族內政復雜,難以長久的掌控,你可知那虎符可以調遣鮮卑族十萬的兵馬,萬一落在他人之手後果不堪設想。鮮卑段部兩塊兵符,而我恰好可以利用這次的機會得到主符。」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只要在遼西公之前找到段靈箐,他便可殺了她掌控虎符,如此一來段疾陸眷也無話可說,畢竟是自己的妹妹犯下大錯在先,惹禍上身也怪不得別人。鮮卑公主與瑯邪王的利益婚娶,在司馬睿看來,虎符握在手中,比段靈箐鮮卑公主的身份更為讓他安心。
孟央垂下眼瞼,睫毛微微顫抖︰「可是,她……」
「好了,睡覺吧,我累了一天了,不要再討論這個問題了。」
她只得點了點頭,自責道︰「那日段夫人說她不能一輩子被困在王府,我早該告訴你的,是我大意了。」
她只不過隨意一說,他卻突然奇怪的看著她,聲音有些遲疑︰「你知道她要離開王府?」
她一愣︰「她是告訴過我,司馬景文,你懷疑我?」
司馬睿嘆息一聲︰「我不能沒有疑心,這一切發生的太過蹊蹺,昨日你的舉動太不尋常,我很難不懷疑是你在幫她逃月兌。」
孟央的心瞬間跌落谷底,幾乎是月兌口而出︰「我為何要幫她?我明知那兵符對你的重要性,為何要幫她對付你?」
他揉了揉眉心,語氣沉重道︰「算了,睡覺吧。」
她卻不肯就這樣算了,固執的追問︰「司馬景文,你說清楚,我為何要幫她?」
司馬睿突然有些不耐煩的皺起眉頭︰「我都說算了,過去了就不要提了,我累了。」
她卻不是會妥協的女子,一雙眼楮含淚看著他,聲音微微顫抖︰「現在是你懷疑我,我必須問個明白。」
他沉默著不去看她,半晌生硬的開了口︰「你真的要我說?」
「是。」倔強的回答。
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他有些艱難的開了口︰「也許你要幫的不是段靈箐,而是另有其人呢。」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劃落下來,她只覺得心里刀割似的疼痛︰「你在說誰?」
他不再說話,突然來了脾氣,煩躁不安的起身離開,冷冷的丟下一句︰「你自己清楚。」
是啊,她清楚,她能幫誰呢,無外乎是敕勒部落,無外乎是斛律浚…。長明燈依舊散發著柔軟的光芒,她卻似乎看到了里面燒的流淚的燭心,終于明白過來他始終是不信任她的。也許斛律浚是對的,他們所要面臨的是無邊無際的痛苦,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動搖他們的感情,這樣漫長的路,該如何走下去?
一晃幾日過去了,司馬睿真的再也沒來看她,獨自坐在花園中的亭子里上發呆,也不知過了多久,听到身後的香晴輕聲道︰「王妃娘娘,荷夫人求見。」
她微微一愣,半晌,開口道︰「請她過來。」
庾蓮心一身艷麗的紅妝,發髻間斜插幾支金簪,風姿嬈嬈的走了過來,盈盈的行禮道︰「妾身見過娘娘。」
孟央記得初見她時她就是這樣一襲紅衣,眉心處畫著一朵綻放的紅蓮,面容光潔皎皎美艷動人。神色不由得恍惚,月兌口道︰「你穿著這身紅衣很好看。」
她有些嬌羞的模了模眉心點綴的妖嬈紅蓮︰「是王爺非要妾身這樣穿,他說在王府晚宴上初見妾身時我就是穿著這樣的紅裝,翩翩起舞的樣子美極了。今個早上王爺還親自用朱砂筆為妾身畫上這朵蓮花,還說蓮花是他最喜歡的花呢。」
她說著,臉不由得紅了起來︰「這幾日王爺每天都要我陪著,妾身勸他去看看其他姐姐他也不听。」
孟央看著她沉浸在多情的溫柔之中,突然發覺她比從前柔媚許多,這樣幸福的神色,司馬睿對她應該是真的極好。
「你來找我可有事?」
她咬了咬嘴唇,抬起頭認真的望著她︰「王妃姐姐是不是不喜歡我?」
孟央笑著搖了搖頭,她頓時松了口氣,輕聲道︰「蓮心入了王府後,王爺一直很疼我,但姐姐們好像都不喜歡我。妾身記得初在王府見到王妃姐姐時,姐姐夸我舞跳的好看,還替我解了圍,蓮心一直很想跟姐姐親近呢。上次去給姐姐送桂花糕,結果產生了誤會,生怕姐姐討厭我呢。」
孟央簡單的說道︰「怎麼會,對王府的姐妹我都是一視同仁的。」
平靜的說完,庾蓮心有些赫然,她這樣從容的一句話,既拉開了她想要靠攏她的意圖,又完美的回答了她的話,她反倒再難以開口。于是附和的笑了兩聲︰「是是,姐姐身為王府表率,是應該一視同仁。」
「你還有事嗎?」她平靜的看著她,不溫不火的開了口。
她一愣,臉色微微蒼白,神色有些憐人︰「妾身听聞段姐姐出事了,知道王妃姐姐與她要好,听聞王爺已經下令殺她,特意想過來安慰姐姐……」
孟央有些疲憊的打斷她的話︰「我對你們都是一視同仁的,沒有什麼關系好不好,段夫人犯了錯,就應該受到懲罰,換了誰都是一樣的。」
她終于敗下陣來,沉默半晌冷冷的開口︰「妾身告退。」
孟央含笑看了她一眼︰「夏雲,送荷夫人。」
待她離開,身後的香晴不解的開口道︰「奴婢听了半天,為何娘娘對她這樣冷淡,荷夫人想依附娘娘的意圖再明顯不過,王爺又那麼寵愛她,王妃娘娘就算不喜歡她也不至于得罪了她。」
她無奈的笑了一聲︰「她特意穿成這樣來此見我,哪里是想依附我這樣簡單,我隨意說幾句話,她就經不住惱怒,我若是對她態度好一點,豈不是每天都要面對著她周旋,我不喜歡表里不一的人。」
最後一句話似說給自己听,更像是說給她听,香晴便不再說話,沉默著低下頭。夏雲在這時匆匆跑來︰「王妃娘娘,不好了。」
她隨即轉過頭,夏雲累的氣喘吁吁的停在她面前︰「奴婢剛剛送荷夫人離開,听聞王司馬與王爺起了爭執,二人在騎射場較量了一番,王爺被王司馬劃傷了臂膀。」
孟央聞言,緊張的抓住她的衣袖︰「王爺受傷了?」
夏雲慌忙的點了點頭︰「是的,荷夫人一听說立馬趕了過去,王妃,咱們也過去吧。」
她的表情怔怔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沉默著沒有出聲。香晴急聲道︰「王妃娘娘,這麼大的事咱們怎麼能不過去呢?」
良久,她才開口道︰「去了也幫不上什麼。」
她們便不再出聲,她亦是沉默著將目光別向別處,神色沉靜如水。出神的想了很久,又見一宮人匆匆跑來,急急的行了禮︰「奴婢是侍候王爺茶水的良玉,綠秀姐姐讓奴婢來通知王妃娘娘,王爺在前院發了好大的脾氣,誰勸都沒有用,傷口更是掙開了血,怎麼也止不住。」
趕到前院的時候,遠遠就看到院中跪著的王導,一身暗褐色的戎裝,背影生冷孤傲。緩緩走上前,他依舊紋絲不動的跪著,連頭也不抬一下,仿佛不足以為任何事所紛擾。
突然從屋內飛出一只茶杯,狠狠的摔碎在他面前,杯子破碎的聲音中夾雜著司馬睿憤怒的吼聲︰「王導,本王叫你起來!你想抗旨不成!」
腳步停駐在跪地的王導身邊,她有些憂心的望著地面四分五裂的茶杯,司馬睿若是再丟準一點,想必他此時定是想起也起不來了。
深深的吸了口氣,她正了正神色,緩緩踏入房內。司馬睿就坐在正前方的茶椅上,一只手緊握著放在桌上,上了藥的右臂纏著厚厚的紗布,大約是因為太過憤怒掙開了傷口,紗布上隱約可以看到微紅的血色。身旁圍著眾多的王府妾室,其中幾個更是哭紅了眼楮,尤其是庾蓮心,站在他最近的位置幾乎哽咽著說不出話︰「王,王爺,您別嚇蓮兒,您別生氣了,傷口又出血了。」
一旁的趙靜雪也微微紅著眼楮,輕聲道︰「王爺不要動怒,切勿傷了身子。」
平日囂張跋扈的王瑜等人如今訕訕的站在一側,一句話也不敢多說。想必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哥哥惹出了事,她望向司馬睿的眼中有些深深的慌亂。
看到她進來,綠秀首先行了禮︰「王妃娘娘。」
反應過來的眾人紛紛簡單的彎了彎身子,倒是司馬睿從看到她起就一動不動的望著她,面上看不出悲喜。孟央亦是平靜的行了禮︰「妾身見過王爺。」
他仿佛沒听到一般並未叫她起身,她便只得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神色如常。也不知過了多久,孟央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他才緩緩開口道︰「坐吧。」
起身走向一側的茶椅,剛剛落座,一抬頭就看到對面坐著的王敦正面色深沉的望著自己,心里頓時一驚,有些心虛的不去看他。「堂哥,你快去勸勸哥哥,王爺叫他起來他就不要跪了嗎,瞧把王爺氣的。」王瑜搖晃著王敦的肩頭,氣惱的開了口。
王敦皺著眉頭,聲音有些生冷︰「王爺都拿他沒辦法,那個倔驢我可勸不動,竟敢以下犯上刺傷了王爺,活該他跪著。」
王瑜也不再說話,忐忑不安的望著司馬睿。房內一時的寂靜,庾蓮心正心疼的為他的傷口重新上藥,孟央抬起頭看了一眼他受傷的臂膀,發覺並不是很嚴重,心里松了口氣,于是將目光移開。原本惱怒的司馬睿突然沉默著不說話,滿屋子的人都大氣也不敢出,誠惶誠恐的樣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冷不丁的傳來他不悅的聲音︰「坐到我身邊來。」
眾人皆是一愣,她本就出神的分了心,更是沒反應過來,他又一次咬著牙說道︰「本王要你坐到我身邊來!」
她這才反應過來,有些惶恐的抬頭看他一眼,卻怎麼也使喚不了身子,緘默著低下了頭。他卻突然發了更大的脾氣,一把將桌上的茶壺掃落在地,聲音異常的憤怒︰「身為王妃竟然在本王受傷的時候最後一個到場,你當本王死的嗎!」
茶壺摔碎的瞬間,她原本就毫無血色的臉更加蒼白,隱約明白自己來錯了。他本就在氣頭上,現在更是看什麼都厭煩,于是維持著面上的平靜,她輕聲道︰「王爺福澤天佑,一點小傷不會把您怎麼樣。」
司馬睿久久的望著她,突然冷笑一聲︰「那麼,你是要等本王死了才會出面奔喪嗎。」
在場的人皆是微微變了臉色,大氣也不敢出。孟央心頭一顫,抬起頭,又見王敦表情深不可測的笑望著自己,心里更加不安。而司馬睿見她依舊表情淡然的坐在那,當下雷霆大怒,不管不顧的起了身,徑直走到她面前,雙拳緊握,隱約可以看到上面的青筋,冷笑望著跪在院中的王導︰「本王最後一次命令你,馬上站起來,滾回去!」
王導抬起頭,聲音生硬︰「臣無意刺傷王爺,罪該萬死,王爺若不責罰臣不能起身。」
「好!」他眼中透過深深的戾氣,上前走到守在門旁的趙亞身邊,一把抽出他腰間的長劍,狠狠丟在他面前︰「如今你們都學會忤逆本王了,你既然非要本王責罰,就自行了斷吧!」
此言一出,就連一直神態自若的王敦也變了臉色,起身勸阻︰「王爺……」
「連處仲你也要忤逆本王嗎?」背對著他,他的聲音冷若冰霜。王敦想說著什麼,最終選擇了沉默。司馬睿冷冷的望著王導︰「你以為本王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現在本王明確的告訴你,你即便一直跪下去,本王下過的命令也不會收回,王司馬自己選擇吧,要麼立刻滾回去,要麼撿起地上的劍像個窩囊廢一樣自刎。」
王導呆呆的望著地面上泛著寒光的長劍,良久,緩緩的伸出手將它握在手中,面若死灰。忽然王敦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轉身對司馬睿道︰「王爺,自長公主逝世,茂弘一直對您忠心耿耿,如今雖是他有錯在先但罪不致死,求王爺看在長公主的面上饒過他。」
王瑜亦是哭著上前︰「王爺,哥哥他不是有意違背您的,求您饒了他。」
「閉嘴!」一直沉默的王導突然厲聲打斷他們的話,啞著嗓子道︰「王爺對我已經恩至義盡,是我自己不爭氣,這樣也好,免得我多年來行尸走肉般活在沒有婉兒的世界里。」再次被提及的婉公主,使得司馬睿神色有些松弛,而任誰也勸不動的王導已經一把甩開王敦的手,舉起長劍架在自己脖頸︰「王爺,茂弘還是那句話,請您念在多年情分上留段夫人一條性命,她殺不得。」
孟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段靈箐的情意總算沒有白費,即便心心念念著死去的司馬婉兒,多年來面對她執著的感情,他也不可能毫無感覺,何況段靈箐與婉公主有幾分相似,時光從來都是一記良藥。
心知王氏兄弟對司馬睿的重要性,如果王導死了,司馬睿多年的努力也將付之東流。她隨即起了身,笑著說道︰「王爺讓臣妾勸勸他可好?」
在眾人的目光中,她緩緩走出房間,經過司馬睿身邊時明知他在注視著自己,偏偏毫無停留的走了過去,她對他已經無話可說。
「王司馬想救段夫人,也不是毫無辦法,只要你不再違背王爺的意思,妾身願意一試。」她蹲子,面上帶著淺笑,聲音壓的極低。
王導有些詫異的望了她一眼,一旁的王敦神色亦是微微訝然,警惕的低聲道︰「你以為這次幫了她,就可以不用死了嗎。」
她平靜的搖了搖頭,最後道︰「你就當我幫的是段夫人。」
出了王府前院,一路的沉默,她只是出神的邁著步子,身後的宮人恭敬的跟在後面,忽然遠遠的有人叫了一聲「娘娘」,回過神來才听出是綠秀的聲音,轉過身去她已經快步的趕了上來︰「娘娘,王爺請您回去。」
她愣了愣,嘆息一聲只得跟著她原路返回︰「王爺有什麼事嗎?」
綠秀一邊扶著她往回走,一邊搖了搖頭︰「奴婢也不知,但王爺臉色不太好,剛剛還陰沉著臉要留下來伺候的荷夫人出去。」
剛到院門,她就遠遠的看到庾蓮心站在花壇旁,看到她來了臉色有些不善,仍舊規規矩矩都行了禮︰「王妃姐姐。」
她簡單的點了點頭,隨即走進房中,身後的庾蓮心面色更加難看,柔媚的小臉隱藏著憎恨的神色。
進了屋子,才見他依舊坐在方才的茶椅上,緊閉著眼楮疑是睡著的樣子,可身上凌烈的氣息依舊使人不敢輕易靠近,盈盈的行了禮︰「王爺。」
他緩緩睜開眼楮,平靜的望著她,對周圍的宮人道︰「都下去,把門關上。」
宮人們慌忙的退了下去,被關上房門的屋子頓時昏暗不少。低垂著頭听到他似是疲憊的聲音︰「坐吧。」
她起身,並未多想的坐到一旁的茶椅上,誰知剛剛坐下,又听他開口道︰「坐到我身邊來。」
心里泛起一陣無力感,她只得再次起身,走上前坐在他旁邊的位置,沉默的望著前方。司馬睿望著她淡然的側臉,輕笑道︰「怎麼了,還在生我的氣嗎?」
說罷伸出手想要去握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不料她卻突然將手挪開,神色平靜的問道︰「王爺叫臣妾過來可有事吩咐?」
他面上帶著笑意,並不惱怒︰「我剛剛是被王導氣昏了頭,不是有意沖你發火,所以你也不要再生氣了。」
「好。」她隨口答應。
他面上閃過欣喜︰「央央……」
「現在臣妾可以離開了嗎?」她面無表情的打斷他的話,甚至不曾抬頭看他一眼。
司馬睿一愣,面色微微難看,語氣也不由得加重︰「你就這麼不願意見我,甚至在我受傷的時候姍姍來遲,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麼?」
她終于抬頭看他,認真道︰「您是王爺,何必跟一個早已屬于您的女人計較這些。」
「早已屬于我的女人?」他有些頹廢的笑了一聲,重復著她的話,艱難道︰「真的是早已屬于我嗎,你真的只屬于我嗎?」
眼中的淡然逐漸被震驚取代,死死的望著他,听到他有些絕望的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王府里每個女人都完整的屬于我,本王的每個女人都是清清白白的,可是孟央,你是嗎?」
心里的疼痛已經不足以承受,冰冷的擴散至全身。她輕輕閉上眼楮︰「是啊,我不是呢。」
她說完,像是覺得好笑,忍不住低低的笑出聲︰「司馬睿,怎麼辦呢,你怎麼就愛上了一個骯髒的女人,你怎麼就愛上了一個不清不白的女人……」
她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絕望,冰冷的臉色都蒼白的可怕。司馬睿突然驚醒,驚慌的蹲到她面前︰「央央,是我混賬,別說了,別說了好不好。」
他雙手有些顫抖的緊握住她冰涼的小手,剛要說著什麼,突然被她一把推開,聲音冷若冰霜︰「不要再靠近了,司馬景文,心痛作死的感覺我已經受不起了。」
身子顫抖著站了起來,她如同沒有靈魂的傀儡般一步步走向房門,身後的司馬睿背對著她蹲在那里,不知所措的紅了眼楮。
即將打開房門的時候,她突然被人從背後一把抱住,夾雜著微微的哽咽聲,她听到他附在自己耳邊慌亂道︰「對不起,央央,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就說出那樣的混賬話,我們重新開始,重新開始好不好,忘記從前的種種……」
他自顧自的說著,直到感覺她一下下的掰開自己抱住她的雙手,瞬間面如死灰︰「我都可以不去計較從前的事,你為什麼不肯給我這一次機會。」
房門被打開,刺眼的陽光直直的照射進來,可她依舊覺得很冷,也不知是怎樣邁開步子離開,門前的綠秀慌亂的上前扶住她︰「娘娘,您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您怎麼了?」
一直站在院中的庾蓮心也趕忙上前,開口問道︰「王爺呢?王爺怎麼樣了?」
見她只是失魂著不說話,憤恨的瞪了她一眼,快速跑進屋子,身後傳來她痛心的哭聲︰「王爺,您怎麼坐在地上,王爺……」
心里仿佛被成千上萬的螞蟻撕咬,面容慘白的幾乎透明,在綠秀的扶持下艱難的走著,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縱然這一次眼淚在眼中流轉,她最終強忍著沒有落下一滴。
自古多情空余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