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皇宮承光殿的晚宴上,司馬睿漫不經心的斟滿酒杯里的酒,平靜的面上沒有一絲波瀾。愛睍蓴璩宴會即將結束,東海世子司馬毗突然起身說話︰「皇上,五哥已經在宮內停留數日,如今要商議的事情已有了結果,按規矩不應在宮中逗留。」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過,司馬熾的目光不經意的掃過瑯邪王,「朕原本也想著各位大臣都可以回去了,但朝堂之中尚有很多事拿捏不準,東海王尚未回宮,不如就請瑯邪王暫留宮中輔佐朕,不知瑯邪王可願意?」
司馬睿尚未開口,司馬毗道︰「回皇上,如今匈奴漢國對我大晉虎視眈眈,五哥萬不可一直留宮,恐生事端。」
司馬熾點了點頭,「所言甚是,如今邊境的防守不夠完善,正因如此朕才需要瑯邪王出謀劃策,朕認為防守是遠遠不夠的,不知瑯邪王可願意幫朕?」
司馬睿這才起身開了口︰「為皇上效力是臣的本分,豈有願不願意之說。」
「如此甚好。」
極其安靜的房間,淺淡的風信子花香縈繞鼻尖,悠悠的睜開沉重的眼楮,只看到華麗的珠簾。似是察覺她醒了,一陣悠揚的簫聲緩緩吹起,簫音淒清,宛如夾雜著眾多莫名的情緒,急劇婉轉的傾述,像是隨時會激烈的迸發。
她有些迷茫,一只手撥開細碎的珠簾,這屋內的擺設奢華至極,梳妝台上鋪滿了藍色的風信子,清風從窗前拂過,清香彌漫,亦是吹得層層的簾布輕舞飛揚。簫聲久久縈繞,她眼中的迷茫更深了,一步步遲疑的走了過去。如夢如幻的場景,宛若輕煙的簾布飄起的瞬間,遠遠的看到一抹褐色的身影,很快又被飄落的簾布遮住。
「雁字回首煙雨淚,夢里繁華花落盡,紅塵紛擾相思苦染,世事荏苒我心依舊。
雲之涯,海之角,山外山,天外山,碧落黃泉,誓死不休。」
熟悉而又陌生的男聲,心中仿佛有百萬的積石轟然倒塌,她的臉上是深深的震驚,雙腳停駐,僅僅一簾之隔,她卻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覺腦中嗡嗡作響,呼吸也呆滯了。
「孟央,你還好嗎?」
垂下的眼睫微微顫抖,連帶著聲音也有些輕顫︰「即是故人,何不出來相見。」
短暫的沉默,一陣沉悶的車輪轉動之聲引得她臉色更加蒼白,等待的每一分鐘都煎熬無比。終于,簾布被人輕輕撩起,面前的男子容貌俊朗,揚起嘴角溫潤的笑意,「多年未見,你還是我想象中的樣子,一點未變。」
眼眶有些濕潤,艱難的開了口卻說不出一句話,男子的雙手隨意的搭在輪椅的扶手上,「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將你帶來,我想過千萬種再見你的情景,並且一直為之努力,真的到了這一天竟有些不敢相信,孟央,當年在瀘水村我無力護你周全,今日我終于有了保護你的能力。」
回過神來,她才想起自己是被迷暈後帶來的,當下心里微涼,「是許大哥帶走了沅兒,這里是什麼地方?」
男子正是許至士,很多年過去,他笑起來依舊是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但眼神里的滄桑和陰柔是掩蓋不住的,而她也只能透過其中告訴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再也不是從前的許志士了。
「孟央,我不願騙你,這里是皇宮,我如今的身份是大晉的太常卿,抓走那個孩子是皇上的意思,他說只有這樣你才會出現。」
心中逐漸明了,于是開始疼痛起來,司馬景文,我果真還是拖累了你。
「自你離開瀘水村,我努力的強大自己,為的就是這一天,我現在有了足夠的能力,皇上很重用我,只要幫助他鏟除瑯邪王你就自由了,孟央,我要帶你離開瑯邪國,我要彌補當年的一切。」
「都過去了。」她平靜的望著他,「前塵往事我已全部忘記,孟央已嫁為人妻,更是心甘情願的留在王爺身邊,如果許大哥是因為我而針對于他,孟央懇求你放手。」
許至士一愣,隨即又揚起嘴角的笑意,「你本來就是我未過門的妻子,這些年我弄丟了你,現在當然要尋回,你與瑯邪王算不得婚娶,因為你是孟央不是瑯邪王妃。」
她的臉色微微慘白,低聲道︰「在我心底他就是我的相公,此情此意蒼天為證。」
許至士沉默良久,望向她的眼神有些疼痛,「司馬睿能做的我一樣可以給你,我一直都是愛你的。」
別過臉不去看他,她的聲音有些決絕,「你若愛我就不要為難于他,我欠你的太多,願來生做牛做馬償還。」
「世上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房門猛地被人推開,進來的正是將她迷昏的圓臉書生,話語尖酸,「姑娘是糊涂了吧,你可是被我們抓來的,如何自身難保了還要求我們不要為難于他。」
許至士的臉色沉了下來,「語臣,不要胡來。」
圓臉書生撇了撇嘴,竟是極其委屈的樣子,「我又沒說要對她怎樣,你就這麼緊張她,人家心心念念的可是司馬睿!」
像是不願意听到這樣的話,許至士厲聲打斷他的話,「不要再說了。」
「你為她受盡磨難,一直把她當做未過門的妻子,結果她的眼中只有什麼瑯邪王,這等薄情寡義的女子,她就是貪戀著瑯邪王妃的身份地位,隨便你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如今也只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瘸子,如何比得上瑯邪王!」
尖銳刺耳的話語,引得孟央一陣刺痛,她一再忽視許至士坐著的輪椅,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他的虧欠,這一雙腿,她如何還得清。那個叫語臣的男子越說越氣憤,突然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猝不及防的架在她的脖子上,「這樣貪慕虛榮的女子,死了有什麼可惜!」
「住手!」許至士大驚失色,想也不想的就要起身去阻止,結果整個人跌倒在地,卻仍是不管不顧的爬上前,「你若殺她就是要了我的命。」
語臣的手頓了頓,表情驚痛,望向孟央的眼神更加凶狠,「我不殺你,但你這一生都別想離開他,否則他的殘缺就是你的殘缺!」
午後的靈昆苑靜謐極了,百花爭相斗艷,五彩的蝴蝶翩翩起舞在花叢。東海裴妃心情甚好的欣賞著滿園春色,眼看嬌艷欲滴的牡丹高貴華麗,忍不住就想神獸去摘一朵,正要伸出手去,就听身後有宮人來報,「裴妃娘娘,瑯邪王到了。」
眼中閃過喜色,慌忙的用手理了理雲髻,轉身正色道︰「請王爺過來吧。」
不一會,就見司馬睿上前,恭敬的行了禮,「參見裴妃娘娘。」
裴妃雙眸含笑道︰「都是自家人,王爺不必拘禮。」
他卻並不逾越,不著痕跡的退至一旁,「不知裴妃娘娘要臣前來所為何事?」
裴妃精心裝扮的面容上有一絲黯然,聲音也冷了下來,「我與毗兒先一步來到洛陽,東海王率領甲士三千人赴後,龍驤將軍李惲奉他之命率四萬甲士趕赴洛陽,王爺既然不願意主動相見,我只好擺出東海王妃的架子請你前來了,不為別的,只為咱們是舊相識。」
她似是故意這麼一說,並不顧及在場的宮人,司馬睿嘴角勾起笑意,「裴妃抬舉臣了,您貴為臣的叔嬸,臣不敢逾越。」
裴妃氣的說不出話,轉身將氣撒在伺候的宮女身上,「都是瞎的嗎!王爺來了也不知斟茶,要你們何用?統統滾下去!」
宮人們惶恐的退了下去,司馬睿冷笑一聲,上前坐在石桌前,桌上擺著下了一半的棋子,黑白子布列清晰,勝負已見分曉。裴妃含笑坐在他對面,「這盤棋勝負已分,黑子必敗,王爺可是明白人呢。」
「哦?」
她笑的更加燦爛,「王爺不知道嗎,听聞瑯邪王妃與人私奔出走了呢,這消息可是傳遍了整個西宮。」
司馬睿並不震驚,反而心情甚好的笑出聲︰「哦?所以呢?」
她伸出縴細的手指夾起一枚黑棋子,輕輕放在棋盤上一處,「王爺你看。」
原本必敗的黑子在加了一顆後化險為夷,她的臉上滿是笑意,「雖說多加一子不合規矩,但只要能反敗為勝這又算得了什麼,王爺你說呢?」
司馬睿不動聲色的望著她,她定了定,繼續道︰「王爺,我就是你手中不合規矩的棋子,皇上留你在宮中這麼久,司馬越不久率兵而來,你肯定知道其中的陰險,听聞皇帝身邊有高人相助,這次恐怕你很難月兌險。」
「裴妃的意思是你可以幫本王活著離開?」
「當然,這三年來司馬越養病在許昌,王爺難道猜不出原因?如果不是我暗中幫你,司馬越恢復的絕對比你想象中要快,只要王爺答應不再躲著我,我願意傾盡全力幫你。」
司馬睿像是听到笑話一般大笑起來,「幫我?本王的女人只能用來暖床而已,你認為你和她們有何不同呢?這盤棋有人想玩,可本王不見得有空陪他。」
這才是真正的瑯邪王司馬睿,桀驁到極點,狂妄到極點,她卻偏偏沉迷于他無法自拔,柔柔弱弱的擠出幾滴眼淚,「王爺當真對我一點感情也不留嗎?」
笑著湊上前,他的一只手輕輕勾起她的下巴,邪魅道︰「你當本王是笨蛋嗎?司馬越與皇帝聯手,妄想置本王于死地,敢從瑯邪王府帶走一個孩子,設計將王妃劫走,你想必也出了不少力吧?所以才敢這樣來威脅本王。」
裴妃一愣,接著道︰「王爺,我並非要害你,那個女人在你身邊才會害了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捏住她下巴的手逐漸收緊,他的眼中滿是殺意,坊間都在傳聞瑯邪王妃與人私奔的消息,他不怕被人恥笑,心里滿滿的全是對她的擔憂,綠秀說她被人劫走,可知那些人會不會傷害她?貴如瑯邪王,他卻一次又一次的讓她受傷害,深深的挫敗感快要了他的命︰「你想幫本王?那就最好祈禱她平安無事,否則本王會要你陪葬。」
起身離開靈昆苑,他在路上與司馬毗偶遇,司馬毗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極是欣喜的上前道︰「五哥,你怎麼在這兒?。」
司馬睿含笑望著他,為他整了整身上的戎裝,贊許道︰「毗兒如今已是鎮軍將軍了,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听他這樣說,司馬毗極是高興的樣子,端俊的面上是燦爛的笑,「我從小就喜歡五哥夸我,父王常說我若有五哥四分的雄才偉略,加上瑯邪大將王敦三分的桀驁,再加上自己三分的擔當,必成大器。」
司馬睿忍不住笑道︰「你如今已經是有擔當的男子漢了,否則你父王麾下的四萬甲士也不會順從由你擔任鎮軍將軍。」
「五哥真的這樣認為?」他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接著道︰「我幼時常到瑯邪王府纏著五哥教我騎馬,如今做了鎮軍將軍,反倒抽不出時間去五哥府上。」
「五哥也很久不見你了,如今朝堂無事,你也可隨五哥返回健康城,去瑯邪王府長住,如何?」
司馬毗想了想,禁不住嘆息一聲,「這次父王要李惲率四萬甲士返回洛陽,說要征討胡人,我大概沒有時間去五哥府上了。」
「哦?」他故作沉吟,隨口道︰「五哥听聞皇上已經下旨要東平郡公率兵討伐胡人,叔叔是要與苟晞手下的甲士聯手嗎?」
「五哥所說當真?」他果然臉色微變。
東平郡公苟晞曾是司馬越麾下的前鋒,更是他的結拜兄弟,曾任兗州刺史。兗州向來是軍事要地,司馬越听信心月復潘濤的建議,生怕苟晞懷有二心,于是將其遣往青州任職,苟晞自此心生不滿,二人關系惡化,直到徹底決裂。
這在大晉是眾人皆知的,司馬毗更是知道苟晞一直與父王不和,此次怎會聯手對付外敵?恐怕其中必有蹊蹺。他仔細的想了想,壓低聲音道︰「五哥,你說這會不會是皇上的計謀,他要借苟晞之手除去父王?」
司馬睿沉思片刻,「這事可說不準,他先前將你父王趕去許昌,如今又昭回洛陽,偏偏苟晞也率兵前來,皇上的心思難以捉模。」
听他這樣說,他更加認定皇上想要加害父王,于是道︰「父王是不可能跟苟晞化干戈為玉帛的,此事定有陰謀,要麼是皇上想要借苟晞之手除去父王,要麼是要借父王之手除去苟晞,五哥,若真的是這樣,父王豈不是很危險,不行,我要想辦法阻止父王返回洛陽。」
很久未見得司馬熾,他真的不再是那個躲在喬木叢中不安的豫章王,當年那個惶恐的豫章王殿下眼中已經全是老成的干練,這樣的發現使得她突然難過起來。也不知該說什麼,沉默良久,方听司馬熾說道︰「朕總是這樣不得已的算計著你。」
她一愣,淡淡的回答︰「皇權相爭向來不擇手段,你沒有錯,是司馬睿太過光明磊落。」
話語間的諷刺太過明顯,司馬熾的臉色有些蒼白,突然走上前觸模她的臉,「你在怨朕,可覬覦皇位的明明是瑯邪王。」
孟央有些驚嚇的躲開他的手,「這是你們之間的爭斗,為何要扯上兩個孩子。」
「你放心,瑯邪王一死,朕會立刻放了司馬裒,並封他為瑯邪世子。」
她有些緊張,「什麼意思?」
司馬熾深深的望著她,「朕真的不想再利用你,但東海王遲遲未到,朕不能功虧一簣,我發誓真的是最後一次,瑯邪王死後我會保護你,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帶你離開。」來不及了吧,默默地坐在銅鏡前,任由身後的兩個宮女為自己梳妝打扮。鏡中的女子仍舊是多年前熟悉的樣子,時光流轉並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跡,依舊是傾城的容貌,輕輕勾起嘴角的笑,溫婉的眼眸如明月一般澄澈。
司馬景文,現在我願意向命運認輸,一切可還來得及。如果可以不再連累你,我認輸,願賭服輸。發髻間冰冷華麗的珠翠襯托著她皎潔如玉的容顏,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趁著宮女不備,她悄悄將梳妝盒里一只銀釵藏入衣袖。
皇宮的家宴上,絲竹聲不絕于耳,司馬熾與皇後梁楚兒高高坐在正位上,下面每個人的表情都盡收眼底。幾位王孫大臣交頭接耳間,忽听司馬熾開口道︰「連日來瑯邪王辛苦,朕深感其衷心,如今朝中已無大事,瑯邪王也可早日回府與虞妃團聚了。」
司馬睿起身謝恩,「謝皇上。」
司馬熾的面上滿是笑意,「瑯邪王為朕辛苦,朕必須賞賜你美酒一壺,來人,端上外藩進貢的好酒來。」
一襲華麗的輕紗,絕美的面容掩在面紗之下,孟央端著盤中的酒壺站了許久,在宮人的催促下終于顫抖著腳踏入殿內。司馬睿並未抬頭看她,她的眼眶卻濕潤了,一步步艱難的走上前,盈盈的跪在他面前,雙手顫抖著倒滿了他的酒杯。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顫抖的手上,接著終于對上她含淚的雙眸,卻開口戲謔道︰「你抖什麼,瞧這美酒都灑了出來。」
高高在上的梁楚兒輕聲一笑,「想是王爺氣宇不凡,連宮女都羞赫了,還不退下。」
她卻並未退下,雙手緊緊握住酒壺,眼淚打濕了面紗,只是靜靜的望著他。梁楚兒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宮女,那宮女立刻走了過去,誰知還未走到她面前,司馬睿突然拉過她的肩膀,一把將她抱在懷里,「這宮內的女子越來越水靈了,連面紗都帶上了,皇上可是怕臣看上了要了去。」
司馬熾不露聲色,「瑯邪王說笑,瑯邪王府美人眾多,你怎會看上這宮內女子。」
趁他們說笑,孟央伸出手就要去拿那杯斟好的酒,剛剛端起就要喝下,司馬睿突然握住她的手,不露聲色的接過,同時在她耳邊輕笑道︰「別怕,這可是你為我斟的酒,即便是毒藥本王也甘之如飲。」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司馬睿卻松開了她,任由那宮女將她帶了下去。
皇宮大門,一輛馬車早已等候多時,許至士坐在輪椅上,對一臉失魂落魄的她嘆息道︰「皇上要你斟酒目的就是讓司馬睿認出你,有你在手還怕他不肯乖乖喝下那毒酒?孟央,司馬睿必死無疑,現在你自由了,我要帶你離開。」
想是他與皇上談好了條件,出城的路順暢無比。沿著漆黑的夜幕一路奔波,她始終蜷縮在馬車一角,期間許至士多次想與她說話,她卻只是沉默。安靜了許久,他又緩緩開口︰「孟央,自你離開,瀘水村發生了山崩,死傷無數。村長董令也在那災難中慘死。後來許多人都搬走了。」
這樣的話題終于引起她的注意,臉色蒼白的追問︰「我爹娘和妹妹,還好嗎?」
「你放心他們沒事,只是孟伯父在你離開後病情加重,我請了無數的大夫,終究沒能留得住他。」
緩緩閉上眼楮,她便不再說話,一只手緊緊握住衣袖中的發釵。突然馬車劇烈的顛簸一下,隨即听到語臣警覺的聲音︰「你們是誰?」
許至士大驚,趕忙掀開車簾,馬車正前方一群舉著火把的黑衣人站著,手拿大刀虎視眈眈的對著他們︰「留下車上的女子,放你們前行。」
語臣冷笑,「就憑你們?」
見他不識抬舉,黑衣人二話不說舉刀上前,受驚的馬車一個後仰,許至士和孟央都被甩到後面。語臣焦急的呼喊著他的名字,從懷里掏出大把的迷藥唰的灑向黑衣人。迷藥迅速在人群中漫延,本應倒下的黑衣人竟然毫發未損的站著!許至士當下明白過來,「語臣,他們是皇上派來的!」
這下不僅語臣大驚,就連孟央也是不敢相信,為首的黑衣人大笑兩聲︰「既然知道了就乖乖交出那個女人,皇上顧念龍恩放你們離開,否則殺無赦!」
語臣緊皺眉頭,想也不想的上前扶起許至士,「我們走。」
他卻一把甩開他,「不行,我不能丟下她。」
「你瘋了,皇上擺明了不會對她怎樣,而我們很可能為此喪命,我的迷藥皇上是知道解方的,我必須帶你離開。」
說罷,不顧他的反對強行將他扶起,轉身就要離開。他卻再一次推開他,「你走,我死也不會丟下她。」
眼看那些黑衣人已經不耐煩,孟央突然舉起手中的銀釵對準自己的脖子,「許大哥,就當孟央求你,快走吧。」
許至士大驚失色,「孟央,你做什麼?」
混亂的場面,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其中一個黑衣人不安的問自己的頭領,「皇上說過要毫發無傷的帶她回去,現在怎麼辦?」
為首的黑衣人舉起一只手,「都別輕舉妄動,看看再說。」
他們在糾結,她卻真的是打算死,銀釵狠狠的抵在脖子上,尖銳的釵頭似乎已經劃破皮膚,一絲鮮血冒了出來。眼中噙滿淚花,「許大哥,求你走吧,我已經虧欠你太多,我這一生都愛著王爺,他若死了我必不負他。」
許至士的眼楮泛紅,「你說你深愛著瑯邪王,可知我對你亦是情根深種,孟央,你原本就是我的,當年我只恨無力護著你。如今我為了你遠離家鄉,你可知這亂世之中,一個瘸了腿的人走的多艱難。可是上天待我不薄,我找到了你,就勢必要帶你離開,你若死了我也是活不成的,既然活著的時候不能擁有你,能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如此固執的許至士,熊熊的火把把周圍照的如同白晝,孟央清楚的看到他眼中晶瑩的淚花,她心里一陣疼痛,卻始終無法被他打動,眼淚流下,「許大哥,是孟央配不上你,只有來世報答你的恩情。」說罷,她無力的閉上眼楮,「司馬景文,等等我。」
「住手!」
驚痛的呼喊聲,似乎還夾雜著司馬睿的聲音,她來不及多想,銀釵刺穿喉管之前突然一把被人奪去,她也被這人拉到懷中,回過神才發現這人竟是語臣,而語臣僅僅冷笑一聲,奪去的銀釵重新對準她的脖子,「都不要過來,不然我殺了她!」
怔怔的望著周圍的一切,她突然有些想笑,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焉知黃雀背後還有真正的獵人。帶領精兵將周圍團團圍住的竟是一臉怒氣的司馬睿!他的臉色難看至極點,冷著聲音說道︰「本王給你機會,立刻放了她,保證你們活著離開。」
語臣不屑的笑出聲︰「保證?那個狗皇帝騙了我們,你還想再騙我們,反正都是死,拉著這個女人陪葬一定很有意思。」
事態發展道這個地步,許至士反倒也平靜了,「放我們離開,我保證不會傷她分毫。」
司馬睿冷笑︰「本王為何相信你。」
許至士亦是冷笑一聲︰「就憑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比你名正言順的多!」
隔得很遠,孟央清楚的看到他的手緊緊握住,似是輕輕顫抖,望向她的眼神透著深深的驚痛,「未過門的妻子?」
語臣將手中的銀釵握的更緊了,「怎麼,王爺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嗎,這可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拋棄為她瘸了腿的相公,這樣的女人你還當個寶?」
司馬睿的眼神逐漸冷卻,緩緩後退幾步,身後手持弓箭的士兵立刻上前圍住他們,「既是這樣,這樣的女人不要也罷。」
「你看到了,這就是你深愛的男人。」語臣伏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孟央緩緩閉上眼楮,勾起嘴角的笑,「是啊,就是這個男人,我愛慘了他。」
仿佛察覺到無望,許至士突然轉頭對語臣平靜道︰「幫我殺了她。」
他有些詫異,「你不是愛她嗎?」
他絕望的笑了笑,「她的心從未在我身上,既然如此,我就要毀了她,動手吧。」
所有人都在等著,最後猶豫的反倒是充滿殺意的語臣,「你曾說過她是你的命。」
他的猶豫反而激怒了許至士,瘋了一樣的大吼,「你也說過願意幫我做任何事,現在我要你殺了她!殺了她!」
「嗖!」
誰都沒有來得及反應,語臣的胸前已經插著一支長箭,箭身深深的刺穿他的身體,鮮血染紅了衣襟。對面手握弓箭的司馬睿目光陰寒,快步沖上前一把拉過孟央。
孟央踉蹌著還未站穩,只听「啪」的一聲,一計響亮的耳光重重打在自己臉上,力道大的使她嘗到了血腥味。司馬睿緊緊握住打她耳光的右掌,下一秒突然狠狠的將她抱入懷中,聲音猶在顫抖,「這一巴掌是懲罰你不听話,你說過會乖乖的待在王府等我回去。」
她的心就這樣劇烈的疼痛起來,抱緊他的身子失聲痛哭,「我錯了,我錯了,我差點毒死了你。」
「語臣,語臣……」
失魂落魄的許至士連滾帶爬的爬到他身旁,語臣早已倒在地上艱難的呼吸,將他的身子抱在懷中,許至士終于低低的哭了出來︰「語臣,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語臣的目光散亂的望向上空,面色蒼白異常,「我答應幫你做任何事,因為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就知道,自己恐怕,恐怕萬劫不復了…。你愛她,又怎知我心里藏著掖著的,不算愛呢……。」
艱難的說完,他終于疲憊的閉上眼楮。許至士笑出聲,喃喃道︰「是我錯了,我得不到她,不該妄想毀了她,從一開始我就錯了。」
說罷,突然抬頭看孟央一眼,無限溫柔的說道︰「孟央,就當你沒有遇見過我,我還是你的許大哥,那個為你瘸了腿的許大哥,不要恨我。」
來不及阻止,他已經伸手拔出語臣身上的長箭,狠狠刺入自己體內,含笑幾秒,緩緩倒在語臣身旁。
孟央的眼淚瞬間崩潰,哭的幾乎不能自已,「許大哥……」
司馬睿死死抱住她,臉色很是難看,「本王會派人安葬他們,你不準過去。」
將她抱上馬車後,身後的隨從上前道︰「王爺,這些黑衣人怎麼處置?」
他的眼中閃過冰冷的殺意,「一個不留!」
今晚的月色暗淡,周圍的一切都是不確定的,哭成了淚人的孟央緊緊依靠在他的懷中,惶恐不安,直感覺自己快要不能呼吸,「司馬景文,別爭了好不好,安安穩穩的做瑯邪王不好嗎?」
「來不及了,皇上對我已有殺意,這爭斗已經停不下來了。」
來不及了,真的來不及了,來不及的又何止這些,司馬睿望向她的眼神太過復雜,猶豫很久,終于忍不住追問,「那瘸子跟你到底什麼關系。」
只這一句,她的心如墜冰窖,撕心裂肺的哭出聲,整個人都幾乎抽搐過去。司馬睿有些後悔,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連夜返回王府,她的心始終惴惴不安,隱約覺得哪里不對,像是發生了很大的事,偏偏又記不得,這種感覺使得她如坐針氈。
綠秀見她平安歸來,哭的稀里嘩啦,怎麼也說不出一句話。趙亞亦是帶領一干侍從跪地謝罪,而司馬睿的臉色始終鐵青。
孟央生怕連累他們,緊張的抓住他的衣袖,「王爺。」
司馬睿輕輕拍著她的手背,「你先回去,我有事需要處理。」說罷轉身對綠秀道︰「帶王妃下去休息。」
她只得跟隨綠秀離開,回到屋子仍見綠秀眼圈通紅,含笑拉過她的手,「我已經平安回來了,你不要哭了,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
綠秀搖了搖頭,剛要說些什麼,就听門外傳來鄭阿春的聲音︰「姐姐,你回來了。」
抬頭望去,她已經盈盈的走了進來,面紗上的雙眸泛起點點淚花,「姐姐,你回來了,我真是擔心死了。」
孟央沖她搖了搖頭,「我沒事,讓你們擔心了。」
她拿出手中的錦帕輕拭眼角,望著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孟央隨即明白過來,示意綠秀先退下。
她這才遲疑的開了口︰「姐姐,為什麼沅兒沒跟你和王爺回來?」
「你不必擔心,沅兒已經被王爺救下,隨後會和裒兒一同返回王府。」
鄭阿春這才松了口氣,輕聲道︰「姐姐,如今你已平安歸來,你讓綠秀交給我的那封信,被我自作主張的燒了。」
孟央點了點頭,「你做的對,那信若是交給王爺,不知道又要生出什麼事端。」
她仿佛松了口氣般,終于有了一絲笑意︰「姐姐對我們母子的大恩,我願下輩子做牛做馬償還。」
孟央笑著搖了搖頭,「你與沅兒是我的親人,我理應如此。」
二人含笑相視,緊握的雙手有著無限的溫情。
次日一早,睜開沉睡的雙眼,孟央首先看到站在床簾外的兩個宮人,心里咯 一下,開口道︰「綠秀呢?」
其中一個宮人低垂著頭,恭敬道︰「回娘娘話,奴婢夏雲和香晴,奉王爺之命前來伺候娘娘。」
她仍是緊蹙眉頭,追問︰「綠秀呢?綠秀在哪?」
那名叫夏雲的宮人回答道︰「綠秀姑娘本就是王爺的貼身婢女,今早被調去王爺身邊服侍了,王妃娘娘有何吩咐,奴婢們定會像綠秀姑娘一樣好生伺候。」
「為何將她調走?」心里有些失落,于是遲疑的開了口。
「奴婢們也不知,王爺的心思奴婢們不敢揣測。」
心知問她們也問不出結果,她索性起身,打算親自去問司馬睿。
誰知還未見到司馬睿,她就發現了不對,瑯邪王府今日的氛圍很不一樣。站在前院的花壇旁,她看到行色匆匆的王府宮人,雕欄長廊被打掃的一塵不染,處處整潔光鮮。于是對身後的宮人道︰「王府可是要迎接什麼貴客?」
夏雲低聲回應︰「回娘娘話,揚州刺史王敦大人今日回城,王爺要設宴迎接他。」
孟央的聲音有些遲疑,「王敦?可是安東司馬的堂兄?」
「正是。」
傳聞中冷漠無情的修羅,征戰沙場,殺戮無數,偏偏又桀驁不馴的揚州刺史王敦,一直以來他的大名傳遍大晉,她卻從未見過,眼下終于要回來了嗎……
靜靜的站在那里,她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麼,面上露出震驚的神色。難怪,從返回王府的那刻起她就隱約覺得哪里不對,現下終于想到,從沅兒失蹤,裒兒被送去皇宮做質子,司馬睿險些被皇帝設計害死……從頭到尾,身為瑯邪國大司馬,瑯邪王爺的心月復重臣,王導竟不見蹤影,他似乎很久都不曾踏入瑯邪王府了。
孟央心里緊緊的揪著,她不曾懷疑王導對司馬睿的忠心,然而自從她來到王府,王導對司馬睿的不滿越加堆積,王氏家族的勢力越發勢不可擋,王導兄弟留為己用尚要顧忌,很難想象倘若失去他們的協助……
越想越心驚,她隱約明白了司馬睿的苦心,只有逐漸疏遠了她,王導兄弟才會安心,而她也是安全的。重重的閉上眼楮,她的聲音听不出任何波瀾,「回去吧,王爺今日會很忙。」
回到院落,遠遠看到段靈箐正呆呆的坐在石桌前,身後茂盛的桂樹疏影重重,襯的她面色亦是黯然的。看到她走近,笑道︰「你回來了。」
孟央隨意的走上前,「你倒是把這里當做自己的地盤了。」
她不甚在意的揚了揚眉毛,「你去前院了?想必知道王敦要回來了吧。」
「這就是你傷神的原因嗎?」上前坐在她旁邊,轉身對宮人們道︰「都下去吧。」
呆愣良久,段靈箐自嘲的笑兩聲︰「那王敦回來與我何干?你可知道今晚王府要宴請的都是何人,江東大族的各位首領,瑯邪國所有的重臣都在宴請範圍,王爺這次真的被皇帝惹怒了,不久之後的大戰在所難免。」
孟央心神不寧,隨口道︰「那豈不是你哥哥遼西公也會來了?」
她的臉色瞬間難看,有些決絕的望著她,「我不能一輩子被困在王府!」
她有些吃驚的看著她,「你想做什麼?」
段靈箐目光遙遙的望向遠處,「他們必須給我一個交代,我是自由的。」
身為瑯邪王妃,出席晚間的宴會是無可避免的。然而待宮人為她梳洗打扮完畢,忽听趙亞在院外恭敬道︰「屬下奉王爺之命前來見王妃娘娘。」
她面露不解,起身走到門外,「趙護衛請講。」
「王爺吩咐,今晚露氣濕重,請娘娘好好待在自己房子,不必前往前院。」
她已經兩日未曾見到他,听到這樣的話卻不覺奇怪,對趙亞笑道︰「勞煩趙護衛了。」
趙亞將話帶到,恭敬的就要退下,剛走兩步突然又轉身,低聲道︰「綠秀姑娘要屬下轉告娘娘,天氣漸冷,就不要總是惦記院中的迎春花了,該凋零的總會凋零。」
她一愣,隨即含笑道︰「告訴綠秀,好好照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