瑯邪王妃 【081】河苑與司馬毗

作者 ︰ 姝子

午後閑來無事,她與司馬睿沿著西苑的長廊散步,身後依舊跟著小批的宮人,恭敬的低著頭,卻又適當的隔出距離。愛睍蓴璩遙想起初入王府的時候,她總想著隨便出來走走,可每次看到身後這些寸步不離的宮人,總覺得渾身的不自在,後來索性很少走出院子。如今六年的光陰輾轉而逝,曾經的不自在煙消雲散,倘若身後沒有宮人跟著,她反倒有些不安,時間足以改變很多的人和事。

抬起頭,透過朱色的廊檐可以看到湛藍色的天空,成片的雲兒飄過,交織成一副很美的畫卷。她在這時不由的開口道︰「真好看。」

司馬睿不禁笑了笑︰「不就是幾片雲彩,日復一日的跟從前一樣,有什麼好看。」

「就是因為這些年來從未變過,才覺得好看。」

她的嘴角帶著淺淡的笑,微微揚起的臉龐輪廓柔美,眼角點點的清麗,看的他一時有些入迷,不由的伸出手輕輕觸踫她柔軟的面頰。她反應過來,方見他握住自己的手放在唇邊輕吻了下,含笑道︰「這些年來你才是從未變過,跟從前一樣好看。」

「你就會哄我開心,哪里會跟從前一樣,人都是會變老的。」她淺笑道。

他卻一直緊握著她的手,一本正經道︰「不管你是何模樣,在我心里永遠是淮水河畔那個美若天仙的少女。」

她先是一愣,對上他深邃的眼眸,微微的紅著臉,移過目光道︰「咱們去春望園看看吧,我有日子沒見河苑了。」

一路走去春望園,卻沒見到河苑的影子,問了守衛才得知,她與司馬毗去了後方的馬廄,司馬睿不禁感嘆一聲︰「你這個妹妹可真是驍勇,整個瑯邪國誰不知道河苑郡主,跟著男兒郎一樣活潑,絲毫不見女兒家的柔弱。」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若這世間的女子都是柔弱的,哪里還有巾幗不讓須眉一說?」

「你啊,倒真的是口齒伶俐。」他有些哭笑不得道。

遠遠的看到河苑,她正舀起木桶里的水澆在一匹棕色的駿馬身上,用刷子一下下認真的清洗著,陽光下她的額頭泛著晶瑩的光亮,也不知是汗珠還是清水。

那駿馬拴在木樁上,威風的抖了抖身上的棕毛,濺的她一身水,一旁的司馬毗忍不住大笑︰「都給你說了追風不喜歡女人為它洗澡,這下好了,你自己倒成落湯雞了。」

他並沒有得瑟太久,因為下一秒她舀起木桶里的水就要潑向他︰「你敢笑我,看我把你也澆成落湯雞。」

反應過來的司馬毗慌忙的想要躲開,卻還是被她潑濕了衣服,不禁氣急敗壞道︰「你還是女人嗎,懂不懂溫柔二字啊。」

話還未說完,她已經又舀起水追著他跑︰「我讓你見識下什麼才是真正的溫柔!」

二人你追我趕的嬉鬧,好一會才見司馬毗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望了望自己濕漉漉的衣襟,戲笑道︰「你也太狠了,對自己的相公下手這麼重,一點也不懂疼惜。」

「我呸,你是誰相公,不準胡說八道。」

河苑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臉卻有些微微的發紅,下意識的想要收回自己的手。他卻更加用力的拉過她的手腕,目光異常認真︰「我是瑯邪河苑郡主的相公。」

「你,你,你住口,不準再說…。」

「我就要說,東海世子司馬毗是你相公,是你相公……」

……。

她的臉愈發的紅了,有些氣惱的想要掙月兌他的手,他卻笑著看她出糗,死活不肯松手。雙方僵持不下,河苑遠遠的看到姐姐走來,氣惱之下不管不顧的咬上他的胳膊,想是力氣太大,他果真吃痛的大叫一聲,松開道︰「你是屬狗的呀,這麼愛咬人。」

她不禁有些得意,快步跑到孟央面前,撒嬌道︰「姐姐,他欺負人。」

孟央還未說話,司馬毗已經走了過來,委屈的撩開自己的衣袖︰「五嫂,這是河苑咬的,你倒是評評理,誰欺負誰了。」

他的小臂上果真是深深的齒印,微微的紅腫,司馬睿故作嘆息一聲,搖頭道︰「你五嫂不會幫你的,她咬人的功夫可不比河苑差,這點小傷算什麼。」

司馬毗驚訝的「啊」了一聲,河苑已經饒有興趣的追問︰「王爺哥哥也被姐姐咬過嗎?姐姐這麼溫柔不是被惹急了怎會咬人?王爺哥哥怎麼惹惱了她?…。」

孟央的臉微微紅了起來,想起曾經庾蓮心送糕點一事,自己覺得委屈的確咬過他,但也只有那一次而已,他卻記得這樣清楚。眼看著他又要說些什麼,她趕忙拉過河苑道︰「瞧你,一身都是水,也不怕染了風寒。」

她滿不在乎的笑了笑︰「我身子好著呢,姐姐不用擔心。」

她只得無奈的嘆息一聲,司馬毗想是想起了什麼,恭敬的行了個禮,道︰「五哥五嫂,小弟有一事相求。」

他的話音未落,卻見河苑上前勾住他的脖子,一把捂住他的嘴,瞪著杏眼威脅︰「不準求!」

論力氣她哪里是司馬毗的對手,只見他突然攬過她的腰身,迅速將她的雙手牽制,河苑被他鐵鉗似的手掌禁錮,還不忘用腳去踢他,氣惱道︰「不準求,什麼也不準說。」

司馬毗一邊躲避著她毫無留情的腳踢,一邊急聲道︰「五哥五嫂,我要娶她,請你們做主,我一定要娶她。」

她和司馬睿反應過來,不覺有些好笑,司馬睿忍俊不禁的對他道︰「你要娶河苑也得她答應,總不能強迫她嫁給你。」

他聞言放開了她,河苑立刻跑到孟央面前,紅著臉道︰「我才不要跟你回東海國,我要留在姐姐身邊的。」

「你嫁給了我就是東海世子妃,出嫁從夫,怎能一直留在瑯邪王府。」他不禁有些急了,繼而又對司馬睿道︰「五哥,前段時間項城傳來消息,說我父王病重,我不能一直待在瑯邪王府,我想帶河苑回去。」

司馬睿想了想,道︰「你與河苑的婚事倒是不急,不如等你從項城回來,五哥再為你們舉辦風風光光的婚禮如何?」

「不行,」他的眼中閃過急色,道︰「河苑太鬼機靈了,我這一走指不定什麼時候回來,萬一她反悔了,不願嫁我了,萬一她喜歡上別人怎麼辦。」

一番話使得他們均笑了出來,爽爽紅著臉埋怨︰「你胡說什麼!我哪里是那種人。」

「反正我就是不放心你,我要把你帶在身邊才安心,五嫂,你倒是說句話啊。」他將目光轉移到孟央身上,滿懷希望的等著她回應。

從剛剛開始她就在沉思,眼下他們皆是等著她開口,她望了望河苑,道︰「你不是一直嚷著王府沉悶,好不容易有機會出去走走,有什麼可猶豫的。」

「那怎麼一樣,我若是嫁給了他,以後就沒機會在姐姐身邊了,我不要離開姐姐。」

她說著,眼圈禁不住紅了,孟央心里一陣疼惜,拉過她笑道︰「傻丫頭,東海國與瑯邪國相鄰,你還怕日後沒機會回來?你要是想姐姐了,可以隨時回來小住。」

司馬毗趕忙附和︰「五嫂說的是,只要你想回來,我隨時帶你過來。」

「可是…。」

她尚在猶豫,她又是一陣哄勸︰「你當真要留在這沉悶的王府?司馬毗走了可就沒人陪著你瞎鬧了,姐姐一直都在瑯邪王府,只怕你到時樂不思蜀不肯回來看我了,听說項城有很多好玩的玩意,姐姐還想著你帶些有趣的東西回來呢。」

听她這樣一說,她的心不禁有些向往,面上卻裝作不情願的樣子,對司馬毗道︰「那先說好了,我要是想回來你不能阻攔。」

司馬毗立刻揚起笑臉,連連點頭︰「嗯,我發誓。」

沿著來時的路回去,她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有些心不在焉。司馬睿開口道︰「河苑的婚期定在半月後,不覺得倉促了嗎?」

回過神來,她才淺笑道︰「等他們回了東海國總要補辦的,那才是正式的大婚。」

他沒有再說話,二人安靜的走了一段,花壇里繁花似錦,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那輕柔的風亦是撫過她額前的碎發,他伸出手掌輕握住她的手,道︰「為何急著讓她離開王府?央央,你在怕什麼?」

她一愣,反應過來心里不覺低沉,是啊,他看出了她的心急,看出她在害怕,可她該怎樣告訴他,她在害怕那個溫柔可人的梁嘉末對河苑下手,害怕副伏羅爽爽的身份遮掩不住,更害怕有朝一日河苑得知他是自己的殺父仇人,她時時刻刻都在擔驚受怕。

「我只是覺得,司馬毗會真心待河苑,我希望她早日安定下來。」她這樣說著,抬起頭柔聲一笑︰「就像我一樣,早日找到歸宿。」

司馬睿不由的握緊了她的手,故意嘆息一聲︰「我記得剛剛還有人說瑯邪王府沉悶。」

她不覺好笑︰「司馬景文,你這是斷章取意,你明知我那是勸河苑。」

「可我很怕你也有這樣的想法,」他正色道︰「我很怕你也會覺得這座王府沉悶,然後離開我身邊。」

孟央不禁一笑︰「你真傻,我向來喜歡安定,再說有你在這里,怎會沉悶?」

他這才放下心來,眼中滿是笑意︰「那,我等會要出府一趟,順便帶你出去轉轉?」

她想了想,心知他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于是道︰「我可沒空,綠秀正在廚房炖雞湯,我待會要去看裒兒,他最近讀書很辛苦。」

他不禁蹙起眉頭,埋怨道︰「我整日的忙碌也很辛苦,你卻只想著他。」

「那,我親自炖好參湯,等你晚上回來喝?」

她含笑提議,司馬睿立刻滿意的點了點頭,拉過她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同時又認真的看著她,略帶威脅道︰「你要乖乖的,不準騙我,若是讓我知道你去見了不該見的人,我會很不高興。」

孟央不由得嘆息一聲,心知他指的正是借住在王府佛堂的己巳師父,只得無奈的點了點頭。

與綠秀一同前去看司馬裒,進了房中才見他不知疲憊的埋頭苦讀,不禁無奈的叫了一聲︰「裒兒。」

司馬裒見到她很是高興,趕忙起身走了過來︰「虞娘娘,你怎麼來了?」

她上前含笑道︰「听宮人說你一直在讀書,虞娘娘不放心,綠秀姑姑炖了雞湯給你。」

他立刻笑著對綠秀道︰「多謝綠秀姑姑。」繼而又拉著她一同坐在桌前,道︰「虞娘娘總是為兒臣費心,兒臣哪里吃得下這麼多補湯。」

她這才注意到桌上早已放著一盅湯品,觸模著還是溫的,想著應是伺候的宮人為他炖的,于是打開看了下,濃郁的香味撲來,是鮮美的魚湯。魚湯滋補,但他卻不曾動過,她便好奇的問道︰「你不喜歡魚湯嗎?怎麼都沒動?」

司馬裒隨口道︰「喜歡啊,只是還沒來得喝,虞娘娘又把雞湯送來了,兒臣怎麼喝的完。」

她不禁一笑,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又听他道︰「虞娘娘來的正巧,兒臣有事告訴你呢。」

「哦?你說來听听。」

「前幾日父王把我和大哥叫去書房,詢問了一些功課,後來又說瑯邪國的大臣們多要求儲立世子,問我和大哥的想法。」

她心里不由的咯 一下,問道︰「然後呢?」

「大哥先是說儲立世子為時過早,而後又向父王推薦了兒臣,說兒臣天資聰穎必成大器。」

「那你是怎麼說的?」她趕忙追問。

司馬裒頓了頓,揚起笑臉︰「兒臣記著虞娘娘的話呢,就對父王說長幼有序,世子之位輪不到兒臣擔任,再說大哥比我聰明多了,文韜武略樣樣皆在我之上,瑯邪世子應該儲立大哥。」

她的心終于放了下來,松了口氣道︰「你做的對。」

「可是,」他不禁有些失落︰「大哥也不知怎麼,最近都不太搭理我,兒臣也不知問題出在哪里,兒臣做錯什麼了嗎?」

孟央微微嘆息一聲,勸慰道︰「你大哥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但你們到底是親兄弟,只要你跟從前一樣親近他,虞娘娘相信他會一如既往的疼惜你。」

司馬裒點了點頭︰「兒臣有虞娘娘疼愛,大哥卻只有自己,兒臣應該多關心他的。」說著又突然想起了什麼,揚起笑臉道︰「那兒臣把這盅魚湯送去給大哥,可好?」

她含笑點了點頭。

跟著綠秀在廚房一陣忙碌,直到天色漸晚,坐在房中望著一桌的菜肴,還有那碗親自熬炖的參湯,嘴角不由輕輕揚起,對綠秀道︰「王爺回來了嗎?」

「回來好一會了,現在書房,奴婢去請他。」

綠秀說著轉身離開,她一人坐在桌前,正出神的想著什麼,門外的嫣兒通傳道︰「娘娘,沅少爺來了。」

回過頭去,才見小小的虞沅端著茶水走了進來,稚聲叫了聲「姨母」,她趕忙接過,望了望門外道︰「你是自己過來的嗎?你母親呢?」

隨行的宮人笑道︰「是沅少爺自己要過來的,還非得親自端著茶水,鄭夫人不知情呢。」

她不由的一陣疼惜,拉他到懷中,輕輕的掐了下他的小臉︰「天都黑了,你還端著茶水過來,萬一絆倒了燙到怎麼辦,姨母該有多心疼。」

虞沅甜甜的笑了一聲,繼而道︰「沅兒有悄悄話跟姨母說,不能讓別人听到。」

她先是一愣,繼而對一旁的宮人道︰「你們先下去吧。」宮人退下,她才含笑︰「你有什麼悄悄話跟姨母說?」

「姨母,沅兒可不可以叫你娘?」

這莫名的一句話使得她有些詫異,隨即開口道︰「為什麼?」

「裒兒哥哥都可以叫你母親,沅兒也要叫你母親」

他一本正經的看著她,她的心里竟然莫名的松了口氣,模了模他的臉︰「沅兒有自己的母親,姨母和她都很疼你,但母親只有一個,這是從你生下的那刻就注定的。」

「可是,」他有些不開心的撅起嘴巴︰「沅兒知道你才是我真正的母親,爹爹是這樣說的。」

孟央驚得半晌回不過神,不明所以的問道︰「沅兒你在說什麼?」

他眨巴著大大的眼楮,極是委屈的撅著嘴巴︰「你才是沅兒的母親,你是我娘,為什麼不肯認沅兒,娘。」

她只感覺後背出了一身的冷汗,雙手抓住他的小胳膊,正色道︰「告訴姨母,是誰要你這樣叫的?」

「爹爹以前就是這樣告訴沅兒的,你明明就是沅兒的娘,沅兒為何要叫你姨母,娘,你為什麼不認沅兒……」

虞沅說著,委屈的掉下眼淚,她下意識的抬頭望去,猝不及防的對上司馬睿狹長的雙眼,他仿佛是剛剛站在門前,不緊不慢的听到了關鍵的一句,深邃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深意,臉色卻異常難看,努力了很久才開口道︰「給我一個解釋。」

良久的怔仲,她始終覺得腦子一片混亂,不知該從何說起,更不知自己要說什麼,下意識的望著虞沅,臉色有些蒼白︰「沅兒,告訴姨母,是誰教你的?」

「是爹爹…。」

「不可能!田四在的時候你才兩歲,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他怎麼會告訴你這些。」她幾近哀求的抓住他的胳膊︰「告訴姨母,究竟是誰?」

田四的名字從她口中說出,司馬睿才感覺自己真的難以接受,上前一把拽過虞沅,眼中閃過戾氣︰「是誰讓你這樣叫的?」

想是他的力氣太大,虞沅驚嚇之下,只是一味的大哭,根本什麼也不肯說。就在這時才見鄭阿春急忙跑來,被眼前的情境嚇得半晌反應不過來,急忙的上前跪在地上︰「王爺,發生了什麼事,他還是個孩子,您先放開他。」

司馬睿卻不曾松手,轉而對她厲聲道︰「說,這孩子是誰的!」

鄭阿春惶恐的望著他,又看了一眼孟央,結結巴巴道︰「是,是妾身的,沅兒是妾身的孩子。」她這樣說著,趕忙對虞沅道︰「沅兒,你究竟說了什麼,我才是你娘。」

「不是,你不是……」虞沅哭得慘兮兮的,大大的眼楮里噙滿淚花。

「不準胡說!」她不禁焦急,本著臉對他說著,繼而又跪到司馬睿面前,苦苦哀求︰「王爺,他還是個五歲的孩子,您別听他胡說。」

「沅兒沒有胡說,沅兒今年六歲了,不是五歲!」

晴天霹靂的一句話,震得他們都回不過神,鄭阿春簡直慌了神,急的眼淚都掉了出來︰「沅兒,你瘋了,你怎麼是六歲呢,你今年五歲。」

司馬睿的眼楮危險的眯起,望著虞沅一字一頓道︰「把你剛剛說的話重復一遍。」

虞沅沒有再說,泣不成聲的抽涕,同時將目光望向孟央︰「姨母,救沅兒,沅兒好疼。」

孟央一直都是沉默的,她唯有沉默才能使自己保持清醒,才能清楚的知道這一切不是在做夢,真實的如此可怕。司馬睿的目光如此陰寒,直直的望著她,刻骨的陰霾︰「給我一個解釋,我讓你給我一個解釋!」

沉默,還是沉默,也不知這樣過了多久,她才听到自己麻木的聲音︰「你若信我,何需讓我解釋。」

心里的疼麻木至極,她已經不想知道這一切究竟是誰在操控,五歲的虞沅,偏就說成六歲,這樣一來她才真的是他的生母,如此的合情合理。

一旁的綠秀焦急的跪在地上︰「王爺,娘娘怎會是沅少爺的母親,您一定要相信娘娘。」

然而司馬睿已經真的沒了耐性,厲聲對她道︰「滾下去!」

綠秀驚懼的退下,鄭阿春還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虞沅明顯驚嚇過度,哭得幾乎抽搐,他就這樣一把將他推在地上,上前抓住孟央的手,眼楮有些怒紅︰「現在我要你說,膽敢有半句假話,我便要了這孩子的性命!」

她只感覺手腕被他抓的一陣疼痛,張了張嘴,始終說不出一句話。漫長的等待,他的理智逐漸渙散,低低的冷笑一聲︰「你以為本王真的不知道鄭阿春母子是誰?本王喜歡你,所以由著你的性子,但你不能把本王當成傻子!我只要你一句實話,就這麼難嗎!」

她的眼圈漸漸紅了,對上他的眼楮,眼中閃著淚光︰「我說了,你若真的信我,何需要我解釋。」

司馬睿深深的吸了口氣,冷笑一聲,突然轉身一把抱起虞沅,不顧他驚恐的哭聲,高高舉起︰「反正這個孩子是留不得的,干脆現在摔死他!」

她和鄭阿春均是慌了神,鄭阿春哭喊著爬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腿︰「王爺,放了虞沅,求你……」

「放了他?你先告訴本王他是誰!」

他目光陰沉的望著鄭阿春,鄭阿春愣住,突然咬著牙,淚流滿面道︰「孩子是田四的,是姐姐與田四的,姐姐不忍親生骨肉流落在外,所以要我謊稱虞沅的生母,只有這樣我與虞沅才能留在王府。」

司馬睿只覺心被掏空了一塊,眼楮血紅,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對孟央道︰「你叫我相信你?你叫我如何相信你!」

話音剛落,他已經舉起虞沅,想也不想的就要摔死在地上。孟央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抬起頭眼淚順勢流下︰「司馬景文,你若摔死他,不如先將我殺了!反正我也是活不成的。」

他徹底愣住,接著忍不住大笑,如同受傷的猛獸一般低吼︰「原來這個孩子比你的性命還要重要?既然如此,本王倒要好好想想如何讓他死的痛不欲生。」

說罷,他攜著哭喊的虞沅,轉身離開。鄭阿春驚懼的想要追上去,卻又不敢起身,哭著爬到她面前,聲淚俱下︰「姐姐,怎麼辦?我原以為這樣說了,王爺就不會要沅兒的性命,怎麼這樣,姐姐,你救救沅兒……。」

孟央望著地面,就這樣一動不動的跪著,面對她苦苦的哀求,終究忍不住開了口︰「滾。」

鄭阿春一愣,繼而又見她抬起頭,眼中是刻骨的恨︰「你再不走,我怕自己會殺了你。」

天已經黑了,在宮人一再的催促下,司馬紹終于放下手中的兵書,來到桌前用飯。面前的飯菜很是可口,他的心思卻仍在書上,回過神來才見一旁的喜兒正端著一碗魚湯喂貓,不禁道︰「哪來的魚湯?」

喜兒回答道︰「二王子遣人送來的。」

他的眉頭不由得皺起︰「裒兒送來的,你為何拿來喂貓?」

「二王子跟王妃娘娘很是親近呢,」喜兒不慌不忙,解釋道︰「夫人是因為王妃娘娘才被王爺趕出府的,她叮囑過奴婢一定要提防王妃娘娘,奴婢這是為大王子著想,夫人還指望著您接她回府呢,倘若貓喝了這湯沒事,奴婢才敢拿給大王子。」

司馬紹不覺有些生氣︰「裒兒是我親弟弟,他才不會害我,你真是小題大做。」

喜兒趕忙搖了搖頭︰「夫人留下奴婢伺候大王子,奴婢不敢有違她的囑托,小心點總是好的。」

如今誰都知道二王子最得王爺喜歡,喜兒更是清楚,荀夫人與王妃水火不容,她幫著做了不少事,只怕王妃有一天記起,自己免不了遭殃。與其說荀夫人的指望是大王子,倒不如說她喜兒的指望是大王子,一旦司馬紹得勢,荀夫人重返王府,她自然勞苦功高,主子的地位高了,奴才才有趾高氣昂的資本,正如王妃娘娘身邊的綠秀,王府上下,哪個宮人敢小瞧她?

他只得隨著她去,想著自己的母親荀夫人,不由的神色黯然,這世上最疼自己的也只有她了,裒兒自小就很懦弱,有時難免被她的嚴厲嚇到,因而才對看似溫柔的王妃娘娘心存好感,甚至成了她的兒子。他不得不承認,司馬裒與從前相比變化很大,他變得不再膽怯,小小年紀就很有擔當,他原本以為這個弟弟需要自己保護一輩子,因此格外疼惜。可是這個女人的出現打亂了一切,她使得司馬裒變得有膽有識,這本是好事,可他竟然感到莫名的不甘,即便司馬裒是他的親弟弟。

他很小的時候,母親荀氏就告訴他,他是瑯邪國的大王子,總有一天要繼承王爵,他的身份尊貴無比,母親將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因而忽略了對裒兒的重視。也許就因為這樣,才給了外人可趁之機,那個女人輕而易舉的討得了裒兒的歡心,將母親趕出王府,成功的改造了裒兒,他並非不明事理之人,也明白是自己的母親太過極端,漸漸發覺那個女人也並非壞人,相反她很好相處,是個心善之人。

原本他們可以相安無事,直到今時今日,他突然驚覺司馬裒很有可能威脅到自己,他不是注定的瑯邪世子嗎?為何因為那個女人,父王就開始動搖,產生了儲立司馬裒的念頭。他努力使自己不去嫉妒,努力使自己不憤怒,可是那種不甘如影隨形,裒兒不再是那個懦弱的需要自己保護的弟弟,可他寧願他永遠的懦弱膽怯。喜兒是母親荀氏最信任的貼身丫鬟,母親留她在自己身邊也是為了更好的照顧自己,他是荀氏全部的希望,只有他儲立了世子之位,荀氏才有可能重返王府,可是如今,他的世子之位已經深受威脅。

這個女人改變了裒兒,也改變了他的生活、他和母親唯一的希望……

出神的想著,他不由得嘆息一聲,回過頭看那小貓依舊津津有味的喝著魚湯,不覺有些厭煩,對喜兒道︰「你別費心了,司馬裒是我親弟弟,他不會害我的。」

孟央呆呆的坐在床邊,如同多年前一樣,王太妃逝世的那天,她也是這樣抱著雙膝發呆,窗子都是關著的,她卻覺得很冷。

綠秀走了進來,徑直上前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娘娘,奴婢已經吩咐憐兒和紫雀她們注意鄭夫人的行蹤,您放心,咱們一定有辦法的。」

她點了點頭,緊握住她的手,聲音有些輕顫︰「綠秀,你看,那麼多人在算計我,她們都在算計我。」

綠秀只覺得她的手很涼,不由得沉下聲音︰「這事情趕得也太巧了,能夠將娘娘和王爺的行蹤拿捏的這麼準,時間又安排的湊巧,僅憑鄭夫人根本不可能。」

她輕笑一聲︰「鄭阿春什麼都不用做,她只需教沅兒听話,訓練的沅兒恰到好處,其余的自然有人通報。」

「娘娘,」她不禁氣惱︰「鄭夫人真是不知悔改,她就不怕王爺殺了虞沅少爺。」

「她當然不怕,她知道我不會讓沅兒出事,」孟央怔怔的說著,心里疼的有些麻木︰「綠秀,我已經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了,你一定不要離開我,我真的害怕。」

綠秀不禁紅了眼圈︰「綠秀永遠不會辜負娘娘的信任。」

次日一早,天空陰沉沉的,壓抑至極的灰色,有風從窗外吹進,總使人覺得寒津津的。花壇里的花被吹得東倒西歪,樹木也是沙沙作響。因為太過昏暗,屋子里依舊點燃著燈燭,綠秀端來的早膳卻是一口未動的擺在那里。

心里記掛著沅兒,綠秀打听回來,說司馬睿將他關在屋子里,任其哭喊也不理會。她覺得心疼,但又十分的無可奈何,眼下的司馬睿正是惱她惱的厲害,她實在不敢貿然前去,只怕他一怒之下真的殺了沅兒。

時間一點點流逝,快到晌午的時候,外面終于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坐在屋內的她更加心煩意亂,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嫣兒走了進來︰「娘娘,外面下了好大的雨,綠秀姐姐吩咐奴婢進來關窗子。」

她未曾多想,隨口道︰「方才出去的時候她已經關上了。」

嫣兒一愣,目光望了望窗戶的方向,淺淺的笑道︰「綠秀姐姐剛剛說她去廚房給娘娘熬藥,讓奴婢別忘了關窗子,可能她說的不是娘娘屋內的,那奴婢就去別處看看?」

說著,她詢問的看了一眼孟央,見她神情怔怔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于是盈盈的行了個禮,轉身欲要離開之際,突然听到她的聲音︰「綠秀說她去廚房熬藥了?」

「綠秀姐姐是這樣說的,」她轉過身,同時又不解的小心問道︰「有什麼不對嗎?娘娘」

有什麼不對嗎…。她想起昨晚自己惶恐的模樣,想起綠秀微紅著眼圈認真的說著,綠秀永遠不會辜負娘娘的信任……她剛剛才喝下她端來的藥,她怎會轉而對嫣兒說她去廚房熬藥?如果不是嫣兒說謊,那麼綠秀一定有事隱瞞著自己。

她相信綠秀,從心里願意相信她不會害自己,若有所思的想了很久,定了定神色對嫣兒道︰「王府里可發生了什麼事?」

嫣兒的反應有些奇怪,望向她的眼神轉瞬即逝的閃躲︰「沒,沒什麼事。」

她不禁嘆息道︰「我之所以將你留在身邊是因為知道你聰明和乖巧,雖然你曾是王夫人的宮人,但我早已認定了你是值得信任的人,我不知你心里的想法,但在這個王府里你也可以全然的相信我,嫣兒,我才是你的主子。」

一番話使得她低垂下頭,雙手不安的相握,良久才下定決心道︰「綠秀姐姐已經吩咐下去,任何人也不準對娘娘提及此事,奴婢真的不知該不該說。」

她心里一沉,這才驚覺真的出了事,不動聲色的起身,上前握住她的手,認真的看著她︰「我不是王夫人那樣的主子,你心里應該很清楚,你日後要仰仗的人是我,不是綠秀。」

她的眼中有著不容拒絕的動容,嫣兒終于咬著嘴唇慌亂的開了口︰「是郡主,奴婢也不知究竟怎麼回事,河苑郡主提著刀去找王爺了,听說,听說她跟王爺談了條件…。」

「她要做什麼?」她趕忙追問,下意識的握緊了她的手。

「河苑郡主說,王爺和娘娘因為虞沅少爺起了爭執,她要親自殺了虞沅少爺。」

她話音剛落,她的臉色已經極其難看︰「什麼時候的事?快說!」

嫣兒明顯有些害怕,結結巴巴道︰「一,一個時辰前。」

她只感覺胸口一陣窒息,想也不想快步上前,打開房門跑了出去。外面的雨已經下的很大,昏天暗地,狂風橫掃,夾雜著雨滴撲向院中的樹木花草,橫七豎歪的場景。她的腦中很是混亂,長長的木廊仿佛沒有盡頭,耳邊是呼嘯而凌厲的雨聲,什麼也听不到。河苑要殺沅兒?……怎麼可能,她不是最喜歡這個孩子?虞沅可是田四的親生骨肉啊。

雨珠被風橫吹而來,她感覺很冷,面上有些濕噠噠的,也不知是雨水還是什麼,真是糟糕透了,這一切發生的如此糟糕,她的人生怎會這樣,亂七八糟,昏天黑地,就如同這鬼天氣一樣。

可是虞沅,真的是她不能失去的…。鄭阿春可以不計母子情分,可她不能,無論如何也不能……時間過得真快,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與田四相識,她還是芳華之齡的少女,亦是可憐兮兮的丑八怪。那個傍晚,她拿著身上僅剩的銅板,買了一個熱乎乎的饅頭,在荒郊采了大把的胡蔓草,架起的破壺里燒了一壺的熱湯。她已經被逼到絕路了,那樣的亂世之下真的很難活下去,她甚至連乞討也受人排擠,一個容貌丑陋的乞丐,費盡心機的想要活下去,最後徹底的絕望了。

胡蔓草,斷腸草,荒山野嶺皆是,只要她喝下一口熱湯,不出半日便會爛腸而死。她已經下了決心,選擇了人跡罕至的荒山,手中的饅頭還是熱的,她很久都不曾吃到這樣可口的食物,落魄極致的孟央,污頭垢面,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那種絕望的心情旁人是無法體會的。她想吃飽了上路,可是上天突然給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就在那個傍晚,殘陽如血,她還沒來得及吃一口饅頭,就被兩個逃荒的無賴踫到,他們奪去了她的饅頭,將她狠狠推倒在地,見她是個髒兮兮的丑八怪,于是將目光轉移到了火架上的熱湯。

她已經拼命阻止了,她甚至哭喊著告訴他們有毒,可是換來的是一頓耳光。那二人終究喝了熱湯,不出一會,月復痛難忍,其中一艱難的走到她的面前,憤怒之下掐住她的脖子!那雙手很冷、生硬、如此的令人恐懼,她早已做好了死的準備,但絕不是這樣淒慘的被人掐死。她真的想安然的離去。

可是那已經是她無法決定的事,她甚至嘗到了喉嚨里的血腥味,痛苦的無法忍受,卻只能告訴自己,快了,再堅持一下,很快就結束了,再也不會痛了…。本能的閉上眼楮,可是那雙手在最後一刻突然松開,狼狽的咳嗽著,她抬起頭,傍晚的陽光已經消退,可她還是在站在面前的田四身上看到了光亮,他將手中染血的石塊扔掉,上前拍了拍她的臉,松了口氣道︰「終于找到你了。」

他曾偷了她的錢袋和簪子,她誤會了斛律浚,公堂上她卻沒有指證他……而他從縣衙出來後一直在找她。直到現在她仍舊記得,那個傍晚,他的笑容燦燦的,濃墨的眉眼,黝黑的皮膚,他一把將虛弱的她抱起,皺著眉頭埋怨︰「小丫頭,你多久沒洗澡了?」其實,他才是真的一身臭味,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從來不梳的樣子,可他的眼楮黑亮黑亮的,雖然語氣不討人喜歡,但他的懷抱很溫暖。

他是城郊一帶的地痞流氓,他有時會偷鄰家的雞鴨,偷完了雞鴨會偷雞蛋,然後在清晨將滾燙的雞蛋塞入她的被褥。他會打人,常常將嘲笑她是丑八怪的人狠揍一頓……他從未怕過任何人,可是在她無數次的哀求中會最終妥協︰「好吧,我以後不偷東西了。」

她改變了他,他也改變了她,他們相依為命,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田四曾是她生活的全部希望,他將她撿回家,用溫熱的毛巾擦去她面上的污垢,他的動作那樣輕,笑容溫暖︰「我叫田四,你既然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干脆就叫田五兒吧,以後有我田四在,就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田四,田五兒……虞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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