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有人問我，明智光秀當著妻兒的面哭泣，是不是有點不太真實？
其實也沒什麼不真實，豐臣秀吉死前，見了誰都會拉著他的手，哭道︰「秀賴以後就拜托你了。」當然，這時他已經神志不清了。
甚至還算清醒的德川家康也好不到哪去，快死時，拉著秀忠與賴房兄弟的手，哭求他們兄弟一定要保持和睦團結。
看來，有情才是真豪杰，再親近的人面前，根本不需要掩飾什麼。
阿國與剩余的歌舞團成員集體下拜叩首道︰「拜見明智日向守殿下，吾等萬分感謝您的救命之恩，今生今世，無以為報。」
在救下了阿國一行人之後，我非常「俠道仗義」的保證了她們的安全，並將他們帶到了父親的轎前。
父親從轎中出來，其實以他的國主身份，是不用如此的。可能是坐得久了的緣故，他老人家也想出來活動一下筋骨。
再見到了阿國的相貌之後，他的眼前也是一亮，「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一群小毛賊而已……嗯，听小五郎說，你們是關西的出雲大社？」
「是的，殿下。」阿國回答道，現在歌舞團的團長死了，她一下子變成了「扛把子」。
「听小五郎說，你叫阿國是嗎？」
「是的。」
「這就怪了……」父親有點疑惑，「二十年前，我也曾游歷出雲國，那時出雲國還是在尼子晴久殿下手里，我去拜訪放過出雲大社，那時，也有一個阿國小姐來接待過我……這位小姐，好像不是你？」
「哦，殿下您誤會了。」阿國微微一笑，這是我第一次看她的笑，她整個臉都顯得更加嬌艷了，我注意到一邊的前田慶次眼楮都直了，他可是情場老手啊，居然也被迷住，看來阿國確實有魅力。
阿國緩緩說道︰「在我們出雲大社中，每一代最杰出的巫女都被稱為‘阿國’，殿下您那時見過的，是我的師傅，她已經于幾年前退休了，正在出雲國隱居。」
父親輕搖者手中的折扇，「這樣啊，那你們接下來有什麼計劃嗎？」
一提到這個，阿國的眼楮又紅了，「我們本來受到京中一位公卿閣下的邀請，來到京中表演歌舞……眼下團長他們都死啦，我們表演的道具也被山賊們毀壞了，眼看是表演不成了，那位公卿閣下倒還好說，只要把定金退還給他就行了，但……我們一群弱女子與小孩卻不知道該還去何從，千里迢迢返回出雲國根本就不現實，留在近畿又無依無靠……」說著說著，他和後面的人又都哭了起來。
「可惜了，我倒是想收留你們，」父親有意無意的看了我一眼，「可惜我又沒有看傾奇舞的習慣，這樣吧，你們先隨我上京，等回到我領下的阪本城後，我在城下町劃出一片土地給你們，再給你們一些本錢，讓你們重建出雲大社如何？」
一听這話，她們均面色一喜，紛紛叩頭謝恩「殿下大恩大德，吾等沒齒難忘。」
「小五郎，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父親對我說道︰「另外，阿國小姐她們的安全也交給你了。」
「是！」父親，你這算是給我制造機會嗎？
「嗚∼∼咿…」介乎于和歌和經文之間的吟唱，從白發蒼蒼的神官嘴里斷斷續續地飄了出來，顫抖強烈的音階使大多數人無法听清究竟是些什麼。但神官自己卻不以為意，微閉的眼楮隱藏在滿臉的皺紋里，顯出了一種自我沉醉的狀態，別說，這樣子跟前世電影里那些扶乩的神棍還真像。
因為傳令兵的提前告知，所以愛宕山上的神官們也有所準備，提前做好了飯菜迎接我們。我們到來的時候，迎接的他們，臉上除了有對于手持武器的武士的敬畏，還有一種見錢眼開的興奮。
雖然他們也都是神道教信徒，但在堅實的信仰也抵不過世俗生活的需求，「錢」這東西，對他們而言，比任何神都要尊貴，像父親這樣領地達到十萬石的大名，一次的布施肯定不會少。
果然，在用過晚飯之後，父親很慷慨的送上了五百貫的「香油錢」。
于是，神官們很「主動」的，表示要為明智家作祈福儀式，于是，就有了剛才那一幕。
和中國，朝鮮等遠東地區差不多，神道教雖然也源自于類似于薩滿教之類的古代祭祀鬼神的巫術，但是經過上千年的發展後，和薩滿一類的形式已經有了極大的區別，不但服飾禮儀不再講究華麗，反而白淨得有幾分詭異，和電影里的貞子還真像。
就比如此刻，在這諾大的殿堂里只燃著八支蠟燭，搖曳中映著牆壁上的影像有如鬼影重重。
我終于明白，為啥前世那麼多的日本恐怖片，都是以神社作為背景，這地方雖然叫神社，卻比鬼屋還滲人。
神官穿著一身全白的朝服，頭上還帶著一頂比公卿還要高上許多的立烏帽，手中舀著一個類似彩披和拂塵之間的東西不時地甩上一下，更增添了一股森森鬼氣，照我說，這就是白無常！
父親也是一身白衣，跪在供桌前，手中舀著念珠，口中念念有詞，我和可兒，前田兩人跪在他後面，學著他，做出一副無比虔誠的樣子。
殿堂里除了神官，父親還有我們三人之外，在沒有別人，幾個旗本在門口守衛，阿國她們在偏房休息。
我不信佛，更不信神道，前世的時候，我曾經加入過家對面的天主教堂的唱詩班，本來還打算受洗的，因為我那個信佛又古板的老媽的反對才作罷。
父親也不信佛，但他對神道教卻有著相當堅定的信仰，在本能寺之前，他還到神社去祈禱佔卜，就是這座愛宕神社。
折騰了很久，神官終于停止了「唱高音」，「明智殿下，差不多了，大神將會降下福祉與明智家，明智一族必將枝繁葉茂，生生不息。」
「那光秀就拜謝神恩了。」父親叩首道︰「辛苦宮主您了，光秀已經沒什麼事了……還有慶次，才藏，你們也都下去休息吧，門口那幾個旗本也回去睡覺吧，有小五郎在這里，應該出不了什麼事……小五郎，你留下來。」
「哦。」我感覺自己又回到前世，成了放學後被留班的笨學生，一臉幽怨的看著那兩個露出喜色的家伙，他們臉上流露出「終于解月兌」了表情。
「你好相對神佛沒有任何敬意？」看到我的興致並不高，父親問道。
「父親，」我稍微了猶豫了一下說道︰「其實我信仰南蠻教的。」
「啊？」這麼出格的事他絕沒想到，因為他知道我從未與南蠻人有過接觸。
雖然織田信長早就接受了南蠻教（是天主教，非新教），但織田領內的人，無論是平民還是武士，對這種外來宗教都有一種抵制甚至排斥，這一點到了織田後期才有所改變。
「是弗洛伊斯先生的那一派，不是那群荷蘭人的南蠻教（新教）。」
父親的臉無比驚訝，我連南蠻教內部的派系都知道，看來這事十有**是真的。
「唉，」父親嘆了一口氣，「雖然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會接觸到南蠻教的，但既然你已經選擇了，我也就不反對了，主公也是南蠻教信徒（信長雖然受洗了，但誰都知道他只是做做樣子），他應該不會排斥你這個信南蠻教的女婿。」
「謝父親成全。」沒想到他這麼開明，我明顯一喜。
「不過話說回來，」父親有點戲謔的看著我；「既然信了南蠻教，成了‘切支丹’，那就只能有一個妻子了……那個阿國小姐，你打算怎麼辦？」
「呃……」他居然能把話題拉到這一步，我頓時臉變得比猴還紅，「什麼怎麼辦？」
「呵呵，」父親笑了出來︰「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對那個阿國小姐有情，對吧？」
「……」
「從你把她領到我面前，我就知道，」父親輕搖這山，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你的眼楮自始自終都沒有離開過那個阿國小姐。」
「……」
「小五郎，我問你，」父親依舊是笑容滿面，「如果你對他什麼感覺也沒有，那會那麼積極的蘀他們考慮嗎？」
他說的沒錯，如果阿國色平庸的話，我是不會這麼對她關懷備至的，最多是扔給她幾個錢，讓她以後小心點。
說到底，無論是擊殺山賊，還是保護歌舞團成員，我根本就不是行俠仗義，所做的一切，前者是下意識的，後者則是，借此討好一個女人的功利之心。
其實我也是個自私虛偽的人。
「不會！」我大聲回答，在父親面前，我根本隱瞞不了什麼，「不錯，我的確都是為了阿國！」
「那好，我問你，」我這麼坦誠，父親很滿意，問道︰「那你現在就去她的房間，跟她行魚水之歡吧，你是堂堂武士，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一定不會拒絕的。」
「那怎麼可以！」一向嚴肅正經的父親居然說出了這樣的話，我憤怒道︰「那不就成了挾恩圖報嗎？」
父親不說話，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我，等著我的下文。
「不要說阿國小姐不會同意，」我的嗓門有點高，「就算她同意，我也不會這麼做，如果這麼做，那算是把她當成什麼了，鯨屋里的妓女嗎？
我確實有點喜歡阿國，但不僅僅只是喜歡她的身子，是她整個人。如果真是想佔有她的話，那我早就可以這麼做了，但這樣的話，與不知廉恥，與母**的光源氏（《源氏物語》里的那位，把自己繼母給xxoo了）有何區別？」
我都開始有點佩服自己了，前世明明是個花心大蘿卜的我，居然能說出這麼一番話。
「所以呢，你想怎麼做？把她娶進家門嗎？」听了我的話，父親收起了笑臉。
「這……」我有點語塞。
明智家是清和源氏名門，家格比織田家都要高，父親也經常也以此為榮，但問題也在這里，他不可能接納一個微賤的巫女作為他的兒媳婦。
「我問你，你有沒有娶她的打算？」父親加重了語氣。
「是的！」我不知從哪里來了勇氣，大聲回答道。「即便她只是個巫女，我也願意接納她。」
「那真是可惜了……」父親做出一副很失望的樣子。
我的心也隨著他的話往下沉，家中的大權仍在父親手里，他不同意的話，我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如果想進入明智家的話，只能屈居側室或者侍妾之位了，」父親又笑了，渀佛他的惡作劇又成功了，「畢竟你是主公的女婿，香公主才是正室。」
「謝謝您的成全，」我心中一喜，雖然知道自己被他耍了，但還是一臉感激的向他叩首。
「不過她畢竟只是個巫女，想配上本家的門第還有點難，看在你這麼‘痴情’的份兒上，我會讓齋藤或是細川大人收她為義女，給她一個還算高貴的身份。」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我心中大喜，絲毫沒想到阿國本人是不是同意接受我。
「兒子，既然喜歡了，就給趕快抓住，不要讓別人搶先了。」
「那是自然，不過還得阿國小姐自己同意才行……咦？」父親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難道他也有類似的「戀愛經歷」，我突然想起了歷史上的那起「八卦事件」，「父親，听人說，你年輕時，暗戀過歸蝶小姐（後來的濃姬夫人）是吧？」
「是的……胡說！」父親跟我開了不少玩笑，心情也放松了不少，對我的「套」，他沒什麼防備就跳下去了，不過他馬上就反應過來了，「怎麼會有這種事，我對濃姬夫人一向都是最尊重的……」
「好了，」這回輪到我嘲笑他了，「在你兒子面前，你還想隱藏什麼呢……」
「你小子快閉嘴……」
「快跟我說說嘛，我保證不泄露出去……」
就在我們父子在里面打鬧時，站在殿堂門口，一個倩影，正在用已經被打濕的袖子，擦著從眼中流出的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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