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妧的眸光閃了一閃,仿佛是為了配合她低頭的動作一般,臉頰上也恰到好處地攀上一抹紅暈。
她回答的聲音極輕,幾乎與樹葉的窸窣聲混作一處,白衣人凝聚耳力,才听到那三個字是︰「劃不來。」
他眸底笑意更濃︰「你若叫得好听,就算教了你這樣的本事也無妨,已經很上算了。」
傅妧凝視他片刻,才笑道︰「你先放開我的手。」她語聲忸怩,若是旁人听到了,定然以為是對小情人幽會時的撒嬌之語。白衣人不置可否,只將她的手抓至面前,細細端詳。
月光下看的分明,她修長縴細的手指間,赫然有一枚銀色長針。
「同樣的伎倆,用兩次有意義嗎?」他語氣中難掩輕蔑︰「更何況,這等雕蟲小技,對我來說根本是無用之功。」
「哦?」傅妧意味深長道︰「那閣下今天白天何故走得那樣快,現在……」她睫毛微低,目光在對方扣住自己手腕的手上來回掃了掃。
見對方不語,她趁勝追擊道︰「若說起同樣的伎倆,你不也是?」她下巴輕揚,點了點對方右手袖間探出的一朵蓮花。那蓮花顯然也剛摘下不久,方才暴露了男子所在的水滴,大約就是自花瓣上滾下的。
男子輕笑出聲︰「有沒有人說過,你是個很有意思的姑娘?」
傅妧微微頷首︰「足下是第一個,那麼……是否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你希望我是誰……南楚二殿下元灝,還是……許則寧?」
听到他口中說出的第二個名字,傅妧臉色驟變。白衣男子眸間閃過一絲玩味,右手閃電般伸出,準確地鉗住了傅妧的另一只手。
「生氣了?」他嘖嘖道,看著她指間的三枚銀針。月光恰好透過樹冠的縫隙照落,映出針尖上的幽紫。
傅妧已經冷下臉來,一字字道︰「你究竟是誰?」
「你總會知道的。」說話時,男子已輕巧地用衣帶將她放下地去。不遠處,有巡夜侍衛經過,皺眉低喝道︰「什麼人在這里?」
待他們近前,傅妧忙拿出腰牌供他們檢查,賠笑道︰「奴婢是浣衣局中的宮女,因睡不著出來走走,一直在浣衣局中,不曾出去過。」
為首那侍衛見她身上穿的確是浣衣宮女服色,腰牌也沒有問題,這才冷哼一聲道︰「以後沒事不要出來亂走!」說罷,他便帶領其余人繼續巡查去了。
傅妧再抬頭看時,只見樹影飄搖,那個白衣的身影早不知何處去了,唯留一朵半開的蓮花,在枝梢微微顫動。
清風吹過,那枝蓮花便自樹梢飄落,恰恰落在傅妧面前。她凝視那朵花片刻,倏爾伸出腳尖,踏上柔女敕的花瓣,反復踩踏。
世人都說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她听來卻只覺諷刺。出淤泥而不染,表面看上去是夸贊,實際上卻仍不肯忘懷其出于淤泥的本質。一邊贊揚一邊揭開瘡疤,世人這般矛盾言行何其多哉!
就像她一樣,就算得回了傅家長女的名頭,仍擺月兌不了受人擺布的命運!而這一切,都是源于她的出身,人生于世,最不能憑自己意志選擇的就是出身,她的一生倘若因此而注定,怎麼能甘心,怎麼肯甘心!
那朵蓮花已經在她的踩踏下殘破不堪,她這才目不斜視地走開。
那個人,究竟是誰,為什麼會知道許則寧……自從入宮一來就籠罩住她全身的無形壓力,在今夜史無前例地更重了,讓她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計劃,是否……太輕率?
看來,她要提前出宮一趟了,這件事求別人沒有用,還是要求元灝。並不是她不想避嫌,而是實在勢單力薄,無人可求。
打定主意後,傅妧第二天便去找了元灝。見她主動來找自己,元灝並不是沒有欣喜的,只是棠棣宮遍布了他母後的眼線,他並不敢將這份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反而還要故意裝出一副淡淡的神氣來。
傅妧這次本也不是為了敘舊而來,當下三言兩語便將自己想要出宮一趟的事說了,待元灝點頭應允,她便匆匆回了浣衣局。
果然,沒幾天劉保便來傳話,說是內務司已經批了她出宮一天的條子。劉保這些天見元澈時時來訪,自己也留心打听,早將這情形模出了**分大概,因此態度十分殷勤,與從前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末了還諂媚提醒著︰「姑娘出去時出去,可要記得回來的時辰,這宮里規矩嚴,誤了時辰,招惹了沒必要的麻煩可不好了。」
他既這般以禮相待,傅妧也微微頷首道︰「多謝公公提點。」字句謙恭,態度卻是不卑不亢,讓劉保心下也暗暗稱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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