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掌櫃冷哼一聲︰「自然是家法處置,直到她認錯為止。」
「可是表舅,」姜雨晨一听「家法處置」四個字,立刻慌了,急忙勸阻道,「那是會打死人的。表舅,能不能用別的法子懲罰心然啊?比如讓她抄寫佛經為舅母和她未出生的孩子贖罪祈福,比如罰她掃地一個月,比如……」
「雨晨,時候不早了,你是不是應該回軍營去了?」徐掌櫃抬頭看了看天色,「已經都未時末了。」
姜雨晨的建議戛然而止,他知道,表舅不願意讓自己置喙徐家的家事,于是只好告辭。其實,他很有一種不顧一切也要留下來保護徐心然的沖動,可心里清楚,這樣做,只會使徐心然在家里的處境更加糟糕,所以只得走了。
徐掌櫃去了涵玉樓,蘇氏已經睡了,他帶了幾名小廝和健壯的僕婦,來到了後院。
徐心然正在灑掃,因為後院都半年沒人住了,那兩間破舊的小屋,積滿了灰塵和蛛網。綠雲不在,因為徐掌櫃不許任何人陪著徐心然,綠雲怎樣苦求都無濟于事,還被關了起來。
「將大小姐捆起來,讓她跪在這里!」徐掌櫃看著大女兒瘦削的雙肩和一身粗布衣裳,正在擦著窗欞的身體是那樣單薄和孤寂,心中十分不忍,忽而又想起了已經過世的母親和妻子,她們婆媳倆,走的時候最牽掛的就是心然,生怕她受了什麼委屈。妻子那個時候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卻因為身體異常虛弱而說不出話來。只是拼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將剛剛出生的心然抱到自己手中,萬分不舍地閉上了眼楮。母親則是千叮嚀萬囑咐,要自己一定善待心然。可是今天,他不得不對不起母親和妻子的在天之靈了。希望她們能夠理解自己的苦衷,不是他容不下大女兒,而是大女兒要斷了徐家的根啊!
徐心然知道自己躲不過去,只得任由幾個僕婦牢牢捉住自己。又將自己的胳膊反背到背後,拿繩索捆了,押到院子中間。
徐掌櫃喝令她跪下。
「爹,真的不是我做的!」徐心然也不知道這個時候喊冤有沒有用,只是不願意放棄哪怕一丁點兒希望,她知道,父親一定會用家法懲治自己,說不定,會將自己活活打死。雖然按照大齊國的律法。官府會追究父親的刑責。可若是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後果——當然是父親所認為的前因後果。那麼官府很可能會將父親無罪開釋,所以,自己也就是白死了。連個伸冤的機會都不會有。徐心然忽然覺得,自己重活了一世。卻比上輩子還窩囊,上輩子好歹還在陳家過了一段舒心甜蜜的日子,可這輩子,勞心勞力半年,最後卻落得個被家法打死的下場。
可是,難道真的要再一次听天由命?
徐心然暗暗握緊了雙拳,以至于自己都能听見十指的關節咯咯作響。不,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背個黑鍋死去,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得這樣莫名其妙。
「爹,」徐心然跪在地上,態度十分良好,「既然爹認定了是我做的,那麼我這個做女兒的,也無話可說。爹想怎樣懲罰我,我都受著,哪怕是爹要打死我,將我挫骨揚灰,只要姨娘和姨娘的孩子沒事,我也毫無怨言。只是,爹能不能允許我弄得體面一點再來受罰?我知道,這次爹是不會輕饒了我的,所以,我想……我想走得不要這麼邋遢。」
徐掌櫃冷冷地看著她︰「你現在知道錯了?可惜已經晚了。好吧,看在你尚能認錯,我且答應你的請求,你就進屋去梳妝一番吧。」
徐心然從台階上的木桶里舀了一盆水,端進了屋子。
一個小廝悄聲對徐掌櫃說︰「老爺,大小姐她……她不會想不開……那個……尋了短見吧。」
徐掌櫃哼了一聲︰「她若真能這麼做,也算是終于誠心悔過了。」
徐掌櫃才不相信徐心然會自盡來謝罪,這幾個月與她朝夕相處,知道她心智堅忍,不是那種柔弱的女孩子,所以,他斷定,徐心然哪怕是被打得皮開肉綻,也不會因為害怕被家法懲罰而提前自盡以免除痛苦的。
徐心然出來了。
徐掌櫃吃了一驚,因為女兒身上穿的,竟然是母親的那件蝦粉色錦袍,雖然這個季節穿有些太熱,可女兒還是將這件衣服穿得整整齊齊。
她這是想做什麼?
還沒等徐掌櫃想清楚,徐心然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爹,您還認得這件錦袍嗎?」
徐掌櫃明白了女兒的意圖︰「你倒是心眼兒多,竟然穿上了你祖母的衣服來逃避家法的懲罰。來人啊,給她把這件衣服扒下來!」
「誰敢。」徐心然冷冷地將小廝僕婦們掃視了一圈,那目光里有著不怒自威的氣勢,「你們想對已故的老夫人不敬嗎?」
這句話,這個氣勢,這種定力,居然真的將小廝和僕婦們嚇住了,他們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徐掌櫃,像是在用目光征詢他,該怎麼辦。
徐掌櫃恍惚之間,仿佛看見了母親在世時的樣子。那個時候,母親還年輕,穿著這件父親特意送給她的蝦粉色錦袍,梳著寶月髻,鬢邊別著一枝瓖翡翠的赤金扁簪,坐在暖雲閣的庭院里,輕松自如地處理著家中的事務,顯得華貴端莊而又親切和藹。
可是,現在穿著這件錦袍的,不是母親,而是自己的女兒,是自己那個天生就給家里帶來不祥之氣、又差點兒叫自己斷子絕孫的女兒。
「你們都聾了嗎?」徐掌櫃的忍耐簡直到了極限,「快把她的這件衣服扒下來!如此惡毒,怎麼配做老夫人的孫女!怎麼配穿老夫人的錦袍!」
「爹。」徐心然轉過臉來,「爹,您若真的這樣做了,那麼祖母的在天之靈會怎麼想?她老人家留下了那麼多東西,可最後就剩下了這麼一件錦袍,可就算是這樣,這件錦袍還要遭受侮辱。爹,您想讓祖母永世不得安寧嗎?」
徐掌櫃被鎮住了。又想起來蘇氏曾經親口承認她變賣了母親所有的遺物,還偷走了祖傳的祖母綠扳指,雖然認為她如今即將生下兒子,足以功過相抵,就算是先祖的在天之靈也不會過分指責她,可一想起這些,心里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別扭。
可是,這不能成為徐心然逃避家法懲罰的理由。
徐掌櫃瞪著女兒︰「你不配穿老夫人的衣服,快將這件錦袍月兌掉!」
月兌掉?
徐心然才不這麼傻呢。若不是身上穿著這件錦袍,自己這會兒恐怕早就被打得半死了。
看見徐心然巋然不動,徐掌櫃又氣又無奈,因為他總不能自己動手將這件錦袍給扒下來。于是只得又命令僕婦們,僕婦們卻不敢上前。倒不是完全被徐心然給鎮住,而是徐心然身上穿的是已故的老夫人的衣裳,她們都有些忌諱,生怕對這件衣裳不敬,會惹怒了老夫人的在天之靈。
「好!好!」徐掌櫃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徐心然道,「你果然是個不祥之人!從你一出生起,福盛祥就陷入了困境。」徐掌櫃並沒有忘記那是因為岳丈家怨恨他沒有照顧好自家女兒,抽走了三成的股金,可是經過了詛咒一事,被氣憤和震驚沖垮了理智的他固執地認為,岳丈家之所以抽走股金,那也完全是徐心然這個災星造成的。總之,她一出生,所有的霉運就像長了手腳一樣跟著他,並且緊緊抓住了他,讓他不僅經營福盛祥不善,而且還遲遲都沒有一個子嗣。「現在,你又要害死我的兒子!今天,就算是拼著對不起老夫人,我也不能放過你這個逆女!」
說罷,劈手從小廝手里奪過家法——一根長約三尺,寬約兩寸、厚約一寸的鐵尺,高高舉起,就向著徐心然的頭頂劈了下去。
「老爺!」門外忽然一聲驚呼,徐掌櫃回頭一看,竟然是蘇氏,于是急忙停了手,「若蘭,你怎麼到這里來了?不是叫你好好休息嗎?」
蘇氏緊緊抓住他還拿著家法的手臂,眼里噙著淚水︰「老爺,千萬不能打大小姐啊!」
徐心然饒有興趣地觀察著這出乎意料的一幕,心想這個女人肯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來救自己,那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者說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若是讓自己毫發無損,她會得到很大的利益,若是自己今天真的被打死了、被打殘了、被打壞了,那麼她眼看著到手的鴨子就要飛了。
只是,徐心然不知道蘇氏會通過自己得到什麼,所以靜靜站在原地,看著這動人的表演。
「老爺……」蘇氏抓住徐掌櫃的衣袖緩緩跪了下來,「老爺,您這是要折殺我嗎?您怎麼能為了我而對大小姐用家法?」
「可是她……難道你忘了,她都對你做了些什麼?」徐掌櫃被蘇氏抓著袖子,自然無法再用鐵尺去打徐心然,顯得十分焦躁,可雙目中更多地流露出了對蘇氏如此忍氣吞聲不計前嫌的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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