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倩並未叫御盈起身,御盈只得保持著屈膝的姿勢,臉上略有赧色。
「御妹妹啊,我听說昨個兒,你在凌煙閣留了一宿?」趙倩面色怪異地問道。
御盈不知其用意,只得點頭,「是,妾身昨夜在照顧莊主,他被刺客所傷。」
趙倩略有不耐,不屑道︰「我知道他受了傷,需要人照顧,可你也不能和他躺在一起啊。御妹妹長得如花似玉,男人很容易把持不住,萬一莊主不知節制,傷了自己的身子。」
御盈十分窘迫,忍不住爭辯道︰「請大夫人明察,妾身未有越矩,真的只是在照顧莊主。」
趙倩似乎很滿意她的局促,「好了好了,御妹妹莫要驚慌,我信你就是了。」
她似乎這才注意到御盈還曲著身子,甩了甩帕子,故作歉意道︰「呦,瞧我什麼眼神,竟然忘了御妹妹還掬著禮呢。來,坐到我身邊來。」
御盈握緊了袖中的手,淡淡道︰「合子,還不快去端茶。」
趙倩仔細觀察了御盈的臉色,確定她基本是心服口服的。她隨口問道︰「昨個兒,莊里刮起了一股邪風,想必是那刺客造的吧?」
御盈垂了眼,老實道︰「是的,那刺客是江湖人士,會些歪門邪道。」
趙倩氣氛地一拍桌子,「我早就知道那安茜不是個好東西!長得不是天姿絕色,卻總有一股狐媚勁。這下讓我說中了,真的是個十足的妖女,還跟江湖上的不三不四的人來往!」
御盈起身,恭敬道︰「大夫人英明,御盈心服口服。」
趙倩握住了她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樣子,「好妹妹,你讓莊主回心轉意,這次斗倒安茜,也有你的功勞。我心里都記著呢,功勞少不了你的。」
「大夫人言重了,御盈不敢邀功。莊主回心轉意,那是他意志堅強,至于安茜,那是她自取滅亡。」
趙倩一愣,拍了拍她的手,「哦,你說的也是。」
御盈有些困乏了,趙倩喝了茶卻還不走,她只得打起精神應付。
「妹妹啊,姐姐有一件事十分為難,不知如何與你說。」
御盈立刻提高了警惕,慢慢道︰「大夫人直說便是。」
「這安茜死了,她生前好歹是莊主的妾室,我思量著這喪事還是要辦一辦的。莊主今早離開之前,我跟他提起了。」
說道這里,她住了口,御盈心知她在等她問,便應付道︰「哦?莊主怎麼說?」
「莊主說,喪事可以辦,但必須簡略一些,走個過場就行了,她算個罪人呢。」
御盈心中狐疑,又听趙倩嘆了口氣,「按照程家的祖制,既然要辦喪事,就必須有人披麻戴孝。」
御盈心頭突突直跳,強自鎮定,淡淡問道︰「那大夫人有人選了嗎?」
趙倩為難道︰「我是程家的女主人,我當然不能給那罪婦披麻戴孝。我要葉姨娘去,她卻說她最近痛風,根本下不來床。所以,我真是為難啊,要不妹妹你去吧,給她守個夜,燒幾張紙就可以了。」
合子站在御盈身後,一听這話,頓時眼楮都瞪圓了,手指著趙倩就想插嘴,御盈忙按住了她的手。
她強忍下心頭的不快,面無表情道︰「大夫人有交代,御盈領命就是了。」
趙倩見她如此乖巧,沖身後的丫環嬤嬤們炫耀了一下,當場就捂著嘴巴咯咯笑了起來。
恭送了那群人,合子關上門便開始嘟囔︰「什麼嘛,給那個罪婦披麻戴孝,明擺著是欺負小姐!」
御盈冷笑連連︰「說程連蕭同意辦喪事,打死我也不信。一定是趙倩見程連蕭出遠門,便自作主張,借機羞辱我。」
她美麗的眸中閃過狠色,咬牙道︰「昨天才除掉對手,今天就拿我開刀。我和她之前立下的約定,這麼快就涼透了。既然她主動要來挑釁我,那我也就無所顧忌了!」
很快,程家莊的前院便掛上了白綢,大廳里被重新收拾了一番,就是為了給喪事挪出位置。
趙倩奸詐,將喪事的諸多適宜都交給御盈。三伏的天氣,她卻得穿著厚厚的喪服到處安排,到了晚上,還要給安茜守喪一夜。
夜深人靜,大廳里人終于安靜了些,合子拿著一個食盒,左右看看,無人,這才跑了進來。
「小姐,您累了一天,終于能喘口氣了,快吃些東西,免得晚上沒了力氣。」
御盈面上顯出疲態,肚子也確實餓了,正要吃東西,卻听門外有人來。
蒙兒推開大門,趙倩隨後進來。
御盈渾身酸痛,必須要合子扶著才能坐起來,給趙倩請安。
趙倩瞧她臉色有些灰敗,心里樂了,虛扶了她一把,嬌聲道︰「御妹妹真是辛苦了,把事情都處理得井井有條,讓我好生慚愧。」
御盈無力地笑笑,「大夫人過獎了。」
趙倩見桌上有食盒,頓時驚叫道︰「在這靈堂,可不能隨便吃東西,是對死者的大不敬!」
合子渾身抖了一下,有些忐忑地看著御盈。
御盈頭痛不已,心中怨念更深,只听趙倩冷聲吩咐道︰「蒙兒,把這食盒扔出去,太不像話了,御妹妹,你該好好管教你的侍女。」
卻見趙倩繼續為難道︰「我看你剛剛好像在坐著啊,御妹妹難道不懂嗎,死人為大,這守孝之禮啊,荒廢不得,必須跪在棺材前面,披麻戴孝,畢恭畢敬。」
跪著?御盈心中冷笑,手中的拳頭漸漸握緊,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轉頭對合子交代了兩句,便乖巧地跪了下去。
安茜的尸體當天就開始腐爛了,自然是那培育了十五年的毒蠍子的緣故。尸體此時散發出的臭味,令人無法忍受。
趙倩皺著秀氣的鼻子,也不知道御盈是怎麼忍受的。她用手帕掩了鼻子,囊生囊氣道︰「御妹妹,我就不打擾你了。」
她說著便轉身,預備離去。
「慢著!」御盈突然冷聲道,轉過了頭。
趙倩腳步一頓,覺得有些詭異。
「可否請大夫人再停留片刻,關于安茜以前流掉的一個孩子,御盈想請教一下大夫人。」她眸光熠熠,饒有興致地盯著她。
冷不防地听人提起這個,趙倩渾身哆嗦一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御盈心中冷笑,面上卻溫潤無害,一副正正經經有事相商的模樣。
趙倩揮揮手,示意蒙兒出去。
蒙兒當即出去了,她剛出去,就看見合子站在外面。
合子笑著貼上來,一副熱絡的樣子。「蒙兒姐姐,你看這食盒我還沒有扔呢,我精心做給御姨娘吃的,可她要守孝。要不,我們倆找個地方分享吧?」
蒙兒抬眼瞧了瞧前廳緊閉的門,一時間有些猶豫。
合子知她心動,循循善誘,「我這個人啊,從不吃獨食,專門在外面等著蒙兒姐姐。」她打開食盒的蓋子,里面食物的香氣撲鼻而來。
蒙兒成天伺候趙倩,被她苛責的不成樣子,才十五歲的小姑娘,明明模樣嬌俏,卻總是面黃肌瘦。這會兒見有充裕的時間吃好東西,不由得心動,「咱們站遠點吧,萬一被大夫人看見,我就慘了。」
兩人遂躲在一顆梧桐樹下,合子不停地給蒙兒夾菜,「蒙兒姐姐,你瞧你瘦的,難道大夫人虐待你嗎?」
蒙兒貪吃,根本沒時間抱怨。合子在心里數著,「十,九,八,七……」
她數到三的時候,蒙兒就感覺天旋地轉,一頭栽倒在地。
合子拿出袖子里的一個瓷瓶,在眼前晃了晃,嘻嘻直笑︰「幸好我帶了蒙汗藥,就專門對付欺負小姐的人。」
屋內,門窗緊閉,趙倩坐在棺材旁邊的椅子上,御盈跪在棺材面前。
「你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趙倩斜睨著御盈,口氣不善地問道。
「妾身在市井游玩的時候,听宣城有名的產婆跟一群人老嫗聊天,說起了一年前安茜小產一事,妾身無意間多听了幾句。」她含笑看著趙倩驚慌的表情,繼續不咸不淡道︰「妾身覺得那事真是蹊蹺啊,大夫人,您覺得呢?」
趙倩回過神來,局促不安地看了御盈一眼,又不自覺的注意到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她猛地一拍桌子,怒指御盈,「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我可什麼都沒做!」
御盈一副吃驚又惶恐的模樣,「大夫人,妾身只是好奇心起,這才詢問一下,您為何如此激憤?」
趙倩面色一變,頹喪地坐下,卻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說來也怪,今日午後,妾身忙累了便打了個盹,片刻的時間,居然夢到了安茜,她懷中抱著一個渾身發紫的死嬰,不停地說,雖然她有錯,可她的孩子無罪,若是她早些給莊主生下一兒半女,莊主一定會多多憐惜她。可惜啊……」
趙倩不可置信地看著御盈,忽然發現外面刮起了狂風,一扇窗戶被吹開,劇烈的風透進來,吹滅了好幾根蠟燭,整個廳堂頓時陷入昏暗,僅有的燭光忽閃忽閃,更襯得靈堂十分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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