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清淡。
午時的針林褪去了輕霜,抹出清朗而幽深的綠。
偌大的墓園里,只有付其譽和傅薇兩人並肩而立。冬日少有鳥鳴,冗長得讓人郁沉的寂靜里,風拂過墓碑前的花束,透明的花紙包裹著雛菊,微微曳動。
付其譽翕了翕唇︰「沒想到能夠這麼輕易地說服你。」
傅薇想展一個笑,嘴角卻像被什麼牽住了,和視線一樣沉沉的,只能默然正對著那張相片。那個她童年的惡魔,有著最靜婉的微笑。
「我以為在那樣的遭遇之後,你對她至少是憎恨的,沒有那麼容易化解。」
傅薇開口,自嘲地一笑︰「不一定是化解。」她說,「你不會明白。」
「她把我賣出去的那個人販子叫‘忠叔’,我這個年紀的小姑娘都被他趕出去賣花,每天把錢給他,領幾個包子,冬天也沒有厚衣服。有女孩子大哭,鬧著不肯出去,有些是生病了,實在難受。他就打我們,不管是誰哭的,全部都打。」
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靜,好像是巨大的災難之後,那種不能釋然卻必須全然遺忘的平靜︰「有人被打死,也有人想著辦法要逃出去。有一次,一個比我們大一點的女孩子在賣花的時候送出去了消息,真的快要逃出去了。但是忠叔在當地有關系,去派出所又把那個女孩子領了回來。那之後,幾個愛哭愛鬧的都被他割了舌頭。」
「很殘忍是不是?」她居然對他一笑,「我那時候心里想的是,多好啊,幸好我有一個暴躁的小姨。從小她就愛打我,罵我。我一哭她就打,安安靜靜地不肯說話她也打,說好話也打,有時候不小心路過她身邊,也會被她奚落一頓。所以我一直很乖,不聲不響,忠叔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那個人販子居然對我很好,連給我的包子都是新鮮的。」
那時她想的是︰幸好。
付其譽用手撫了撫她的肩膀︰「……抱歉。」
那是她最灰暗的一段時光。好幾次凍得發燒,都是自己迷迷糊糊挺了過來,多虧了命大,才活了下去。像一只馬戲團的大象,從小被拴在木樁上,長大了也不會想要逃離。她就是那只大象,那麼小的年紀,就覺得,人生大概就是這麼活的吧。
後來她遇上了天大的好運氣,有一個醉酒駕駛的司機開進了人行道,撞上了賣花的她,把她送去了醫院。她當時昏了過去,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的門診大廳里,坐在一張藍色的椅子上。那個司機的身影排在窗口外,等著替她掛號。她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心里有個聲音對她說,跑吧,跑出去。跑出這里,你就自由了。
其實她根本不懂什麼自由。一起賣花的小女孩會把她的行蹤說出去,忠叔很快就會找到那家醫院。之前女孩子的遭遇讓她不敢向警察求助,她躲躲藏藏地乞討,有好心人給她吃的,送她去派出所,她在路上就逃了。
她沒有依靠,沒有錢,甚至沒有了忠叔給的包子,又冷又餓。「自由」這東西好像比落在人販子手里更加糟糕。可是,就像是一種本能,她東躲**地一直走,每天都在重復做兩個夢。被忠叔抓回去,和回到小姨身邊。連對媽媽的思念都抵擋不了這兩個夢帶給她的恐懼。
「最後是福利院的院長收養了我。」傅薇輕聲一笑,諷刺地說,「我對她說,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沒有想過媽媽會不會需要我來照顧,也沒有想過回家,只知道福利院里沒有人會再來打我,我可以像其他小孩一樣長大。七歲的小孩,就學會了撒謊。有時候我覺得,我生來就是這麼自私的。」
「那時候你才七歲。」一切罪過怎麼能在她?
付其譽緊鎖著眉。難以想象,這個年輕女孩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麼。他只能蒼白地安慰著她,卻好像被一道無形的防護障隔在了牆外。她的平靜是一種內在的愈合,仿佛是黑暗里漸漸自我封閉的一株植物,不接受他人的打擾。
「從小我就知道,哭鬧會挨打,怨恨會挨打,連傷心也會挨打。最好的辦法,是不要去控訴,不要去難過,甚至不要在意這些。」傅薇平和的笑容反過來安慰著他的歉疚,「所以,也許我早就不知道該怎麼憎恨了。」
她的聲音沉了下來,披在肩頭的長發被風拂向一邊,遮住了她有些發白的側臉。傅薇緊緊盯著墓碑上的黑色字體,仿佛要確認那個童年里的小姨已經不會再把她抓去七歲的那一年,眼里是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困惑︰「我只是,很怕她。」
※※※
h市的氣溫在年後已經很和暖。易白收拾好昨夜的行裝,心情大好地出發在接老婆共享午餐的路上。車子剛剛上路,惡魔的電話再次降臨。
他拉著一張苦瓜臉接起來,塞了個耳機︰「祁敘,放我一天假成不?」
對方完全沒有搭理他的打算,直截了當地問他︰「要怎麼樣,才能讓你覺得我是一個好人?」
「……」易白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抖,顫巍巍地回答,「你昨晚沒喝酒吧?」惡魔良心發現,他這是開進了安徒生童話高速公路?
祁敘似乎很執拗,冷冷地回答他︰「沒有。」
易白一邊觀察著路況,一邊頭疼地想答案︰「唉,世上壞人都是你這樣的,好人各不相同。這你也要告訴我,你想當什麼樣的好人啊?」
對方沉默了一下。易白等得快要拿出手機查看信號有沒有斷掉,那頭才傳來聲音,陰沉得恐怖︰「一個會讓你考慮婚姻關系的人。」
易白一腳踩在剎車上,險些造成一起連環追尾事故,眼淚都要出來了︰「臥槽,你tm真的是個同性戀?!」
※※※
從墓園出來時已近傍晚。
傅薇抬頭看了眼已經漸漸昏沉的天色,釋然地笑了笑︰「居然已經這麼晚了。好久沒有和人說過這麼久的話。」在一個她以為永生不會再有關系的人的墓前。
付其譽看她情緒已經恢復,慢步走在她身邊︰「如果你需要傾訴,可以隨時來找我。」他的笑容依舊溫和,卻比從前更加有溫度,和煦得像是一個近在手邊的太陽︰「在法律上,也許我可以算作你的表哥。」
「……」傅薇愣了愣,苦笑著看著他,「我已經有太多法律上的哥哥了。」
「哦?」付其譽無所謂地挑了挑眉,「據我所知,只有一個。」
「一個已經夠多了……」已經麻煩得她快要精神衰弱了。
付其譽被她語氣里的苦不堪言惹笑了,不再和她多談親緣關系的問題︰「你中午過來有沒有吃東西?一起吃晚飯吧。」
「好。」她淡然地點了點頭,眼里有晦澀的光芒短暫地一閃,「付其譽……」她突然停下步子,叫住他,「如果你調查過我的資料,那……你知不知道,我媽媽她……現在在哪里?」
簡單的問句,卻像是抽絲一樣從喉嚨里剝開來,像是牽動了一個巨大的毒瘤,從她的身體里,夢境里,五髒六腑里抽離出來,幾乎听得見胸腔里那種血肉分離的聲音。
付其譽愕然,有些歉意地告訴她︰「你媽媽的住址換過。我的繼母嫁給我父親之後就定居在英國,去世前一個月曾經寄出去過一封信,是你家的老地址,但據說已經換了一戶人家住。如果你想要找她……」
「算了。」傅薇打斷他。
吸毒會縮短人的壽命,還會增加發生意外的可能性。那麼多年,媽媽她一個人……也許早就不在人世了。
即使那個可憐的女人曾經無數次想要掐死襁褓中的她,即使她對她的存在一直視若此生最大的恥辱,即使她在福利院時每天都偷偷關注報紙角落里的尋人啟事。那時她想,如果媽媽還要她,她就放棄已經得到的安穩,回到她的身邊。
可是,沒有消息。
也許她的失蹤對她而言只是終于拋下了一個累贅。也許媽媽根本沒有在意過有沒有她這個女兒。
所以,與其歷經千辛萬苦證明,自己不過是一個不該存在的女兒。她寧願當做,是她拋棄了她的親生母親……傅薇抿緊了唇,連兩頰都有些泛白。
她一直都這麼自私,也這麼懦弱。但卻寧願當一個懦弱又自私的人,也承受不了再次被拋棄的感覺。
傅薇悄聲跟上付其譽的腳步,沒再多話。坐上車一路沉默,卻在駛出墓園大門的時候,在松林掩映的路旁瞥見一輛熟悉的轎車,靜靜地停在角落。
付其譽斜眸看了眼後視鏡里的她,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眼前的景象一晃而過,已經變成了郊外的河岸。傅薇恍過神,瞳仁還停留在剛才的角度。
是她看錯了?這個時間,他怎麼會來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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