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講理先生 第五十三章苦難之初

作者 ︰ 歲惟

蓁蓁一下子停住哭聲,啞著嗓子道,「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告訴女乃女乃,」

傅薇一下子頓住了腳步,祁敘的眼神顯然是希望她不要跟過去。也是,不知道怎麼的,比起她這樣溫和地和孩子相處的方式,祁敘那家伙不知道為什麼反倒特別能俘獲蓁蓁的信任。

小孩子的話難哄,她也就知趣地退了幾步,听祁敘的話,先去看戚女乃女乃。

戚女乃女乃的情況不大好,雖然看到傅薇來探視,眼里滿滿都是慈藹和親和,但不難從她的身上看到一種日薄西山的蒼老感。

白發人送黑發人已經在這個老人身上烙下了太多不該有的印痕,一道道變成皺紋里的憂思,連傅薇這個旁觀者看上去都覺得平白無故地心酸。

戚女乃女乃的精神已經不怎麼好,和傅薇說了幾句話之後就躺了下去。傅薇叮囑了幾聲讓女乃女乃好好休息,就掩著臉出門了,走出去前還輕輕地帶上了門。

祁敘回來的時候,正好在門口撞見低頭掩著臉的傅薇,眼眶微紅,原本漆黑柔和的眸子泛著淡淡的水光,看上去脆弱又溫熱。

他俯□按上她的肩膀,目光和她持平,一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怎麼了?」低沉的聲音。

傅薇眼圈泛紅,勉強放下了遮住半張臉的手,卻依然半低著頭,噙著淚光微微把臉抬起來一點,連呼吸都熱熱的︰「沒什麼。」她的聲音尚平和,很難察覺出那一絲哽咽。

祁敘隔著病房門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單調有節奏地的點滴瓶懸在銀色的架子上,戚女乃女乃背對著門口躺著,銀色的頭發和黑色的摻雜在一起,看上去斑斑駁駁。

並不是每個人的生命在流逝的時候,都有幸能夠白發蒼蒼。更多的時候,就是這種破舊的斑駁。

他沒再追文,把傅薇的頭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依舊是命令的語調︰「先回去。蓁蓁那里還需要你處理。」

他總是在她傷感的時候,直截了當地告訴她「不可以,你還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做」。傅薇已經習慣了這一點,埋頭在他肩膀上點了點頭,剛溢出來的眼淚在他肩膀的黑色絨面上流下不細心看便察覺不了的淺淺濕痕。

她抬起頭,示意祁敘自己已經調整好了情緒,可以走了。

祁敘沒有發話,牽起她有些冰涼的手往樓梯口走。

十指緊扣的姿勢。

傅薇被他緊緊握著,加快了腳步才跟上他的速度,有點錯愕地抬頭看著他疾行在自己前方的側影,每一步都能感覺到指隙被握得有點發痛的力道。

剛剛沒有擦干的眼淚還殘存在她的臉龐上,風干後有點咸濕的微疼。

幸好,你一直在我身邊。

※※※

果然不出傅薇所料,蓁蓁是打架了。

只是不是被小伙伴尋釁欺負,而是主動去一個人打了一場群架。

傅薇知道的時候是坐在蓁蓁班主任的辦公室里。老師姓李,是個微微發福的中年婦女,知道了蓁蓁的事之後執意要找蓁蓁的家長。

而誰都知道,蓁蓁的家長早就不在城里了,一直替她開家長會的戚女乃女乃又病重在醫院,難怪她蹲在病房門口不肯進去。

而「找班主任談話」這種事,祁敘自然而然地交給了傅薇。理由是「我不擅長與奇怪的對象就沒有意義的話題聊半個小時以上。」

傅薇對此嗤之以鼻,心道反正她也經常扮演這樣的角色,跟身邊不熟悉他的人解釋,跟被頑固病患氣得不輕的醫生解釋……唔,她早就習慣了當祁敘的「家長」角色。

想到這里,她諱莫如深地笑了一笑,才帶著蓁蓁一起踏進了辦公室。

李老師先是注意到了抿著唇低頭站在一旁的蓁蓁,臉色發冷地看了她一眼,才抬頭看向傅薇︰「你是她的?」

「……姐姐。」算是吧。

對方沒有多少寒暄,開門見山地問︰「蓁蓁有沒有跟你們說今天的情況?小小一個姑娘家,在班里挑事打架,班里的學生告訴我之後,她還私自出了學校,逃了半天的課。光是曠課這件事,就已經夠一個口頭處分了。」

傅薇還是第一次當家長,從小也沒有被老師叫去談話過,突然一下子進入不了身份,尷尬地一笑︰「……蓁蓁這孩子話少。那,老師您了解到她打架的原因了嗎?」

話音剛落,李老師不過頓了一頓,一直低頭不說話的蓁蓁突然抬起頭來,睜著一雙眼楮看著傅薇,眼里透著光︰「他們說我爸媽不要我了,連女乃女乃都要被我克死了!他們咒女乃女乃!」

傅薇愣了一下。蓁蓁她居然會為了這樣的事情打架。這樣的原因,在小孩子心目中激怒她的點,居然是口頭上的詛咒。

※※※

這一夜,祁敘和傅薇借宿在戚女乃女乃家。

原本只是一次短途,晝出夜歸,但傅薇看女乃女乃住院之後蓁蓁一直一個人住在家里放心不下,臨時起意把祁敘也留了下來,一起陪蓁蓁。

在傅薇看來,蓁蓁對那些惡言惡語的反應那麼大,這樣的獨自居住也有一定的關系。小孩子最怕一個人在家,何況是在父母都不在身邊,唯一照顧她的女乃女乃生命又岌岌可危的情況下。

與其是對他人的厭惡,不如說是自己潛意識里面的恐懼。

白天的時候傅薇和班主任喝著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蓁蓁的情況,出來之後也沒有多責難她。但比起春節的時候,蓁蓁的性格明顯內向了很多,回來的時候也一路沒有說話。

傅薇在陪著她說話等她睡著的間隙里,听到她睡意朦朧地問︰「如果女乃女乃不見了,我會去哪里?」

傅薇默了默,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沉聲道︰「你原來是在哪里呢?外公外婆那里嗎?」

「外公沒了,外婆得了痴呆,都不認識我了。」清脆的聲音蒙在被子里,糯糯的,卻有一種出人意料的平靜。

傅薇沉默了下來,良久才逼著自己開口道︰「……睡吧,不要想太多了,女乃女乃過幾天就回家了。」

一直到蓁蓁的呼吸逐漸平穩,睡了下去,傅薇才替她掖了掖被角,走出房門。

晚上和祁敘依舊是一人睡床一人睡地鋪。夜里關了燈,郊外的夜空格外的黑,這間小房間的窗戶很小,攔了簾子之後只能透進一線月光,迷迷蒙蒙,傅薇輾轉難眠,一直睜著眼楮。

想起不久前的春節,也是這樣輾轉反側難眠的夜,同一個地方,不禁有點物是人非的感觸。

祁敘半坐在地下,用筆記本查著郵件。無線網很慢,屏幕微弱的光亮在黑夜里,祁敘一動不動地坐著,依然沒有睡。

等他終于闔上電腦,傅薇忽然翻了個身面向他,淡聲道︰「你陪我聊會兒天好不好?」

祁敘起身坐在她床沿,低頭看她︰「嗯?」

「……想起來了很多以前的事。因為蓁蓁。」

祁敘和衣面對著她躺下︰「你以前也這樣麼?為了這樣的事情打架?」

「比這個還差一點。」苦澀的話語,傅薇淡笑著說,「那時候我被福利院的院長收留,居然覺得好日子開始了。你知道麼?我曾經被賣到過人販子的手上。那時候身邊的人總說,逃出去,好日子就開始了。我逃出去了,到了福利院,有吃有住。我覺得,那大概就是她們說的好日子吧。」

「後來才發現不是的。」她苦笑了一下,「我太天真了。我在福利院吃了很多苦,被年級大的孩子欺負,同齡的小孩大多是從小一起在福利院長大的,對我很排斥,從來不願意和我一起玩。他們覺得我是‘來歷不明的孩子’,而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伙伴。多可笑,我們一群來歷不明的孤兒,卻還要互相嫌棄出身。」

「人都愛用潛意識里的惡意,來掩蓋自己的卑微,小孩子做得更容易。」祁敘兀自點了點頭,像是在分析一張財務報表,可眼里卻有若有所思的光。

「所以我居然有點不能理解蓁蓁。」傅薇往祁敘沾了夜風涼意的衣服里埋了埋臉,「那時候我除了好好念書什麼都不能做。幸好還是可以讀書的,同齡的孩子大多對讀書沒什麼興趣,但我居然在那時候就覺得,只有好好讀書才有希望。這個想法其實很幼稚,可是除了讀書我什麼事都不能做,所以這居然真的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輕如風絮地說著︰「那時候的我多勤奮啊……我自己都想象不出來,我居然可以這麼勤奮。勤奮得一點都不覺得辛苦,大概是心智不健全的時候容易有一種和整個世界作斗爭的幻想和勇氣。一種近似于‘自私’的‘努力’……」說到最後,連她自己都有點兒分不清自己在講些什麼,索性沉默了下來。

祁敘和她一樣沉默著,只是伸手把她往懷里箍了箍︰「如果你從一開始就是我妹妹多好。」

傅薇被他突然的這句話弄得哭笑不得︰「……那樣就**了!」

但他只是毫不猶豫地回答她︰「沒關系。」

「嗯?」

「我說,沒關系。」

沒關系最終我們有沒有在一起,只要你不必吃那麼多苦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沒忍心在這一章里提周先森的那樁糟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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