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樹志又遞給趙小剛一支精品白沙煙。這煙是沈富邦買來的。趙小剛常來幫助唐樹志做一些事,比如買米、挑大糞灌菜等等,唐樹志很喜歡這個憨厚的礦工。
趙小剛接過煙,拿一次性塑料打火機,嚓,嚓嚓,打了火,深深吸了一口。
唐懷明看到趙小剛,心里一陣發軟。兒時的幾個伙伴,數趙小剛命運最苦。趙小剛在井下挖煤,工資不高。妻子有病,孩子讀書,一點工資剛好能保一個溫飽。可是,前幾年,妻子得了子宮癌,兒子又要上大學,趙小剛的心里一下子壓上了千斤岩石一樣,皺紋多了,眼楮也失去了光彩。
趙小剛坐下了,小心地問,懷明,听說,我們青龍煤礦要改制了?好多人都這麼說,要賣給私人了?
看著在自己面前幾乎卑微到塵埃里去的趙小剛,唐懷明眼楮有點潮濕了。他給趙小剛倒了一杯茶,遞到他手上。唐懷明生怕自己露出一點官場氣息來,傷了他兒時的伙伴。他點著頭,說,改制是肯定的。唐懷明不說賣給私人。官方語言與民間語主是有明顯差異的,在政治方面,用詞很策略,很審慎。他作為副市長,只能按政府的統一口徑,對他的朋友作解釋。不然,話傳到其他人耳朵里,就會給政府工作抹黑。
改制後,我們這些人怎麼生活啊?趙小剛問他最關心的事。
按以往其他國有企業改制貫例,對于國有職工身份的置換,有一套規定。唐懷明想按照那些規定解釋一下。但是,國有煤礦,青龍煤礦是第一家。它不同于城鎮企業,而是地處山區,職工再就業難。對于煤礦職工的補嘗,應該略高于城區工廠的職工。這是唐懷明的想法。這個想法也帶著很濃的家鄉情愫。所以,唐懷明不能把這些想法說出來。但是,在朋友面前,在兒時的伙伴面前,他實在不願意打官腔。
職工可以分幾種方法來處理。唐懷明想了想,盡量把話說得簡易明白。具體到你這種情況的職工,接近退休而又差幾年的職工,可以買斷工齡後提前退休。唐懷明瞧著趙小剛,說,比如你,按井下工人提前退休的辦法,還差三年滿五十歲。
那麼這三年,你就可以補交一筆工齡費,當作上班了的工齡,就可以作提前退休了。
趙小剛听說可以退休,拿到退休生活費,木納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嗯,像我這樣的工齡,退休後一千零幾塊,混個日子,過得去。忽然,趙小剛臉上又竄上一片烏雲,他問,不曉得這一年工齡,要補交多少錢?
這是一個政策性很強的問題。唐懷明實打實地說,目前還沒有針對青龍煤礦進行具體研究。小剛,你放心,總的來說不會很多。你知道,用我們青龍煤礦煤的沅水紡織廠吧?它現在改成民生紡織廠了。那里的職工,買斷工齡,一年也就是1200元。
哦。我三年要三四千塊錢。趙小剛眉頭皺了一下。只有還少點才好,像我這樣的人,手上沒有什麼積蓄。
唐懷明說,小剛,你不要愁,到時候再想辦法。我會給市委市政府匯報,爭取給煤礦職工一點優惠政策。
趙小剛憨憨地笑著,明兒,我們青龍煤礦,就只有你在市里當大官,你可要為我們青龍煤礦多做點好事。
會的,會的。唐懷明拍拍趙小剛的手。
趙小剛轉過臉,對唐樹志說,唐師父,你家明兒好,當這麼大的官,也沒有架子。這麼多年了,他還是同小時候一樣,對我們好。
唐樹志听見趙小剛夸他的兒子,嘴都合不攏。說,明兒是礦里出生的人,曉得煤礦工人的苦。
趙小剛說了一會兒,走了。
唐樹志看看時間也不早了,便問,明兒,你是在家睡還是去礦上招待所睡?
唐懷明說,我就在家睡。
母親立即起身,說,我去給你鋪床。你爸爸天天九點半就睡了。今天熬到十一點了。老把式,你也睡吧。
爸爸,你睡。我也睡了。唐懷明勸父親早點休息。等父親睡去了,唐懷明來到小臥室,幫助母親把墊單鋪上。然後,把台扇移到床前。
母親一邊點蚊香,一邊問孫子和媳婦的情況。唐懷明沒有說起白玉離婚的事,只說了很多兒子的情況。母親听到孫子讀大學後還要讀博士,很高興。又問了些唐惠的情況,就睡覺去了。
唐懷明躺在床上,心里一陣輕松,安詳。自與白玉說起離婚的事,唐懷明夜里就沒有這樣安詳過。今天回到家,回到母親身邊,他忽然有了心有所歸的感覺。一顆漂泊的心突然著地了,踏實了。
唐懷明關了燈。窗口不時溜進來一絲絲涼風。山頭上的月,在樹梢一顫一顫,往下墜去。它的光芒,靜靜地,從窗口照進來,投到對面牆上。那一面牆,都是他和妹妹小惠的獎狀。小學的。初中的。雖然有些陳舊了。母親一至沒有把這些撕去,也許,看著它們,就像看到自己的兒女一樣吧。
老屋,裝著許許多多。唐懷明想著,想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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