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唐懷明帶著秘書薛小宏，準備去鑽石廣場進行改制的調研工作。
剛走出辦公樓，忽然一陣喧嘩，人頭攢動，幾百人涌進市政府大門。唐懷明一驚，從穿著來看，是哪個工廠的職工，群體上訪來了！遇到這種事，再去辛水柔那里就不妥了。唐懷*里掠過一絲慌亂，但他還是穩住神，站在這一群人的面前，不動了。唐懷明覺得，作為主管工業的副市長，遇到職工到市政府鬧事，有責任勸說他們，防上事態進一步惡化。
人群中又是一陣嘈雜。幾個五大三粗的人，咚咚咚，用擔架抬著一具尸體，放到了辦公樓的大門前。尸體用床單裹著，從灰白的長發看，死者是一個中年婦女。圍在周邊的職工，舉起了幾幅標語︰
把黑心老板趕出沅水市！
我們要吃飯，我們要工作！
唐懷明看到那具女人尸體，覺得事態嚴重。他迎著前面的一位頭發灰白的老工人走去，問，老同志，你們是哪個廠的？老工人瞪了他一眼，你是什麼人？秘書薛小宏被這種場面嚇住了。他的手有點打顫，說，是唐副市長。老工人怒沖沖地說，副市長管卵用！我們要市長回答問題。
這時，人群中有個黑臉的壯年工人吼叫起來，他是管工業的，我們工廠租給資本家，就是他牽的頭。黑臉壯漢一邊吼，一邊撲過來。跪下！你給吳姨跪下！
黑臉壯漢往前一撲，人群中立即竄出幾個大漢，揪住了唐懷明。
薛小宏在一旁大叫，你們，不能這樣，他是唐副市長！
一個手上紋著青色蠍子的大漢，推了薛小宏一掌，走開。我們找的就是他！
薛小宏嚇得連連後退，乘機退回大樓里，給秘書長史志飛打電話。
唐懷明被揪著，不能動彈。他的臉發白了，但仍底氣十足地說，有什麼問題，你們提出出來，我提出交市政府研究。
研究個屁。蠍子一掌，打在唐懷明嘴上。又一腳，踢在唐懷明腿上。
唐懷明的嘴角，流下一縷鮮血。他的眼楮，在這剎那間，看見了那一只青色的蠍子，心里突然感到一陣恐怖。難道，有黑社會的人，在這中間火上澆油？
唐懷明一念之間，身上又被狠狠踢了幾下。他忍不住，疼得哎喲叫起來。
人群中發出一陣激憤地喊叫︰打死他！打死他！
薛小宏嚇呆了，不知怎麼辦才好。這時政府秘書長史志飛從樓梯里出來，看到這種場面，一愣，不敢走出大門。薛小宏退回大門里，問，史秘書長，怎麼辦。史志飛搖搖頭，這種局面，先觀察一下。看誰是領頭的。薛小宏靈機一動，拿出手機，悄悄攝影。
黑臉壯漢攔了蠍子一下，把唐懷明往尸體前一推，大吼一聲，跪下！給我姐跪下！
蠍子用力一腳，踢在唐懷明的膝彎。
唐懷明 一聲，跪在了尸體前。嘴角甩出的一滴血，正好灑在那青色的蠍子上。還有一滴，灑在死者灰白的頭發里。頭發像被火灼了一下，冒出一縷青煙。
黑臉壯漢吼道，我姐就是你請來的資本家害死的。你這家伙，給我姐跪著！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怒吼︰
給吳姨討還血債！
給工人一條生路！
打倒黑心老板！
打倒黑心市政府！
唐懷明抬起手，擦流到下巴上的血。跪在水泥地上的膝蓋，也開始疼痛起來。他有點後悔，剛才沒有退回到辦公室，讓公安干警來後，再與群眾座談。不過，當他的目光，觸及床單下面，那灰白的長發，心里又浮起了一絲憐憫。他仰起頭，問黑臉壯漢，這位吳姨，是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黑臉壯漢憤憤地說，我姐同老板的舅子爭了幾句，老板就開除她了。她上有七八十歲的兩老，有個女兒讀大學，老公又是一個病殼，日子沒法過了，就跑到老板辦公室喝藥自盡了。我姐是老板逼死的！是你們這些黑心官害死的！
唐懷明听了，對這位自盡的吳姨不無同情；他面容悲哀，情不自禁給死者磕了三個頭。
黑臉壯漢瞅著這一幕，不做聲了。
人群中又響起口號聲。給吳姨討還血債！打倒黑心老板！
口號聲剛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唐懷明一望，是一隊公安警察。那些年輕的警察，個個神情嚴肅，如臨大敵；擺成一條，站在了鬧事的職工前面。
帶隊的公安局長鮑平安，看到跪在尸體前的唐懷明，吃了一驚，走過來，拉起唐懷明。
與此同時，秘書長史志飛和秘書薛小宏，也來到場中。史志飛不敢看唐懷明，對薛小宏說，快，送唐副市長去醫院。薛小宏扶著唐懷明，說，唐副市長，我打120吧？你先到辦公室等。
唐懷明大聲說，不用。我沒有什麼傷。不離開現場。唐懷明把打破的嘴唇吮了幾下，吐出一口血。說，他們是長新紡織廠的職工。他們鬧事不對，但他們不會平白無故鬧事。我要听听他們鬧事的目的。
薛小宏拿出一片紙巾，遞給唐懷明擦下巴上的血。
幾百職工鬧哄哄的。有人帶頭呼喊口號︰
打倒黑心老板！
給工人一條生路！
我們要吃飯，我們要工作！
市長龔智和在家的劉曉明副市長、宋華清副市長來到了現場。
在看到龔智的一瞬間，唐懷明想起了昨天宋華清要舉報的話，心里微微顫抖了一下。再一看，宋華清同龔智一路走來，神色並無異常，心里才平靜下來。
宋華清看到唐懷明受傷了，關切地問了幾句。
龔智只看了唐懷明一眼，也不問詢，往前面走了幾步，大聲說，工人同志們，你們有什麼要求，提出來，我們協商解決。
一位女人尖叫，要提高我們下崗工人的生活費，100塊太少了，要300塊！
一個男人大吼，吳姨是迫害致死，要賠償30萬！
我們下崗了找不到工作，要安排我們再就業。
……
人群中喊叫聲亂成一片。
市長龔智大聲喊道，大家安靜一下。安靜一下。我看這樣，你們派代表反映情況。下崗問題，死者的安葬問題，各派五名代表，去我的辦公室……
我們不去你辦公室，一去，公安就會抓人！
就在這里談！
龔智說，行，就在這里談。你們派代表來。
很快，就有人朝前面走來。看來，這幾百人還是事先商量過。一會兒，十多人就站在了市長龔智的前面。
代表們你一言，我一語，東一句西一句，講了十五六條。龔智叫秘書長史志飛一一記下，然後，又要史志飛念給大家听。
龔智把史志飛的紀錄重復了一遍，問，大家還有新的意見沒有。
代表們說，沒有了。
龔智掃了代表們一眼，又慢慢把幾位市長看了一遍，說，唐副市長，你對長新紡織廠資方勞方的情況比較熟悉，死者的賠償問題，由你具體負責。下崗職工的問題，我負責。說罷，龔智的眼楮，望著唐懷明。
唐懷明的嘴唇已經腫了。領帶上有一點血漬。他瞧著龔智熱切的期待的眼神，鄭重地點點頭，然後對吳姨的幾位親屬代表說，我立即去長新紡織廠找佟總。你們也送吳姨的遺體回長新紡織廠，布置靈堂。我派車。
黑臉壯漢大叫，不行，問題不解決，我們就在市政府，不回去。
蠍子手也跟著吼起來，錢不拿到手，我們就不走！
唐懷明瞧著死者的丈夫——那位頭發灰白的老工人，說，趙師傅，你相信我，吳姨的問題不處理好，我就呆在長新紡織廠。
趙師傅瞧著嘴巴腫得老高的唐懷明，猶豫了。
唐懷明懇切地說，我說到做到！趙師傅，你叫他，唐懷明指了蠍子一下，盯著我。如果吳姨的問題沒有處理好，我要離開長新紡織廠，你就打斷我的腿！
蠍子的眼楮亮了一下。
黑臉壯漢楞楞地瞧了唐懷明一會兒，對趙師傅說，姐夫，既然唐市長這樣說了，我們就回長新。
唐懷明听出黑臉壯漢是死者的弟弟，便親切地說，小吳，謝謝你配合。唐懷明扭頭對薛小宏說，小薛，調車。然後，唐懷明又轉向黑臉壯漢，小吳，車來了，你就安排人抬吳姨遺體上車。
小吳黑著臉，大聲說，唐市長，我看你給我姐磕三個頭的面上，听你一回。要是耍了我，我就放火把你們市政府大樓燒了！姐夫，我們走！
薛小宏捂著一只耳朵，打手機聯系車輛。
龔智嚴肅的臉，稍稍松馳了一下。一具死尸，擺在政府大院，影響確實不好。唐懷明能在這種困難處境中，迎著風口浪尖走，化解死者家屬的情緒，讓他很感激。龔智朝唐懷明走過來，說，唐副市長，你全權處理。我要鮑局長親自去長新紡織廠維護秩序。
唐懷明看著龔智市長，很鄭重地點點頭。心想，如果問題沒有處理好，板子就會打到我身上。龔智喜歡攬功諉過，關注的是政績和晉升。我唐懷明給既然去處理這件事，就得處理好。
一輛大巴，一輛救護車，很快就開到了市政府大門。
唐懷明拍拍小吳面的肩膀，要他喊人們上車。小吳叫蠍子找幾個人把死者抬上了救護車。趙師傅和小吳蠍子幾個人都坐在了救護車上。大院內的職工，一下子散了一半，都擠上了大巴。
唐懷明叫小薛坐寶馬，跟在後邊。他卻坐救護車。小薛很擔憂唐懷明的安全，勸唐懷明不要同他們坐在一起。唐懷明不滿地批評薛小宏說，你是領導還是我是領導？薛小宏這下不情願地坐在寶馬車上。唐懷明上了救護車上，與小吳蠍子趙師傅他們坐在一起。
趙師傅看見唐副市長坐在他們車上，不去坐轎車，很感動，眼眶里淚水在打轉兒。小吳看著唐懷明，不再一臉的敵意了。蠍子大概感到很意外，悄悄瞧了唐懷明一會兒，然後扭過頭去，瞧著前方，兩眼努力保持著一種冷酷的神情。
唐懷明知道，這年月，老百姓心里對官員不滿，說當官的都是貪官，天下烏鴉一般黑。但是，只要主動放份，與老百姓在一起，老百姓也會與你親近。在矛盾激化的時候，只要到老百姓中去，與老百姓坐在一起，矛盾就會慢慢轉化。中國的老百姓是全世界最好的老百姓。只要你有一份真心，老百姓就會用十二分真心對待你。
車離開市政府，在繁華的街道穿行。不一會兒，就到了沅水大橋。沅水大橋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修建的。它把沅水南北兩岸聯接起來。在北區的老城迅速擴張的同時，南城的工業城區也迅速發展。長新紡織廠，就在南城的北區，瀕臨沅水。
趙師傅看了看唐懷明，喉骨滾動了幾下，說，唐市長，到了長新紡織廠，你可要為我們說話啊。佟老板如果不威脅我們，我們就不會到市政府請願啊。
唐懷明不知整個事件的過程，但他知道其中的情況一定很復雜。他坐在救護車上，就是想了解一些情況。听到趙師傅說起佟總，唐懷明問，佟老板威脅你們？經過是怎樣的？唐懷明與佟老反佟巋，算是老相識了。前幾年長新紡織廠搞租賃承包，佟巋經市長龔智引見，租下了長新紡織廠。職工對這個佟巋頗有微詞，傳到唐懷明耳中的也不少。
小吳黑著臉，接過話頭，憤憤地說，我去找佟總，要他給我姐賠償，他說我是故意鬧事，要保安把我送派出所！
趙師傅說，我們老工人，都說佟老板黑，比資本家還黑。他們說，這事找佟老板，不起作用。只有找市政府。
小吳眼楮像火焰燃燒起來，唐市長，我想好了，如果市政府不管，我就把佟老板殺了，把市政府燒了！
蠍子的眼楮冷光閃閃。
唐懷明腦殼里一熱，似乎看到了佟總的脖子被捅了一刀，血如泉涌，市政府的辦公樓，火焰騰騰，好像血漿向四周噴射。
小吳，我到長新紡織廠去，就是要解決問題。你們一定要相信我。趙師傅，你把事情的經過，詳細說一說？
趙師傅一听唐懷明態度非常友好，說話也沒有開始那樣緊張了。他把老婆吳翠翠喝藥自盡的前因後果，東一句西一句地說給唐懷明听。原來，吳翠翠是織布車間的織布工。佟老板，佟巋，他的舅子在織布車間當監工。吳翠翠那天感冒發燒，時間長了，腿發軟，就少開了二台織布機。吳翠翠是國營時的勞模，一人能看二十六台機組。佟巋的舅子便罵吳翠翠。吳翠翠頂了幾句，佟巋的舅子就鼓動佟巋開除吳翠翠。吳翠翠一氣之下，就到佟巋辦公室喝農藥自盡了。
听了趙師傅說的經過，唐懷明沉默了好一會。唐懷明的家在沅水市青龍煤礦，也就是這次進行改制試驗的第一家煤礦。唐懷明是一個礦工的兒子。他對工人，有一種天生的感情。也許是這種感情在起微妙的作用吧，唐懷明同情地說，趙師傅，我到廠里後，再找佟總和他舅子了解一下情況。我一定會公正地處理這件事。
趙師傅听到一個副市長這樣關懷他，幾滴淚水，滾了下來。
車到長新紡織廠後，唐懷明叫薛小宏同佟總聯系，他本人與趙師傅、小吳，還有紡織廠的一些工人，給吳翠翠布置了簡易的靈堂，落實了管樂隊，然後，把趙師傅和小吳喊到一邊，征詢了一些意見。
這時，薛小宏匯報，說佟巋去省城談業務，沒有在長新紡織廠。
唐懷*里冷哼一聲，這佟巋，矛盾鬧大了，就去省里逃避，可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啊！
站在一旁的小吳听說了，把牙一咬，說，這些資本家，真黑心！我們廠沒有改制的時候，哪家死了老人，出現了工亡，廠長都是親自慰問。——他還跑了！老子一把火把他廠子燒了，看他跑不跑！
唐懷明搖搖手，說，小吳，這事我來處理。你放心。你把接待挽吊親友的事做好。吃的、喝的，你都要管好。
小吳的臉越來越黑，說，唐市長，我朝你看。不過，丑話說到前頭，我姐賠償事沒搞好，你別想活著離開長新紡織廠！
趙師傅小聲勸小吳說，人家唐市長來了，事情自然有個結論。你就不要對唐市長說這些狠話。
唐懷明對小吳說，你要冷靜些。我們一定把這事處理好。又對薛小宏說，再打佟巋手機，我同他說。
薛小宏撥通了佟巋的手機，說唐副市長直接與你通話。然後，把手機遞給唐懷明。
唐懷明對著手機大聲說，佟總，我是唐懷明。希望你馬上回沅水來。
手機里傳來佟巋的聲音，唐市長，我真的月兌不開身，正在與一個老總簽訂單。
唐懷明一听，火氣猛往上竄。這個佟巋，幾年前為了拿到這個紡織廠的租賃權，圍著我好話說盡。現在生意做大了，就對我耍大款派頭了。把我這個副市長不放在眼里了。這次改制，不搞租賃了，我唐懷明可得為長新紡織廠的職工另外選個好主兒。唐懷明壓住火氣，說，佟總，你廠里死了人，還到市政府鬧事，你听說了吧？
听說了。佟巋忽然發起火來，說，都是你要安排的下崗工人，一個個比我這老總的脾氣還大。我哪有那麼多氣力管他們死啊活的。他們鬧事，你當市長的還沒有辦法？叫公安局抓人不就是了！
抓人？唐懷明冷笑一聲，說，都像你這樣當市長，老百姓要抓完啊。佟總，這件事，同你月兌不了干系。你馬上回來，我們商量一下，把死者的問題處理好。
佟巋苦笑說，她喝毒藥，關我什麼事？
唐懷明放低了聲音，慢慢地說，有人要放火燒你的倉庫，這事與你有關吧？
放火？唐市長，你們把這人抓起來了沒有？
佟總，你馬上趕回來。不要讓矛盾激化了，我們協助你，把矛盾處理好。
這，這個，唐市長，真的很忙啊。
好啊，佟總，你忙吧，我就在長新紡織廠等你幾天。唐懷明把手機關了。對薛小宏說，走，去辦公室。你找他們的副總到辦公室來。
長新紡織廠，是唐懷明從安福縣調市里任副市長後，才進行改制的。在改制期間，唐懷明曾幾次來到長新紡織廠解決下崗職工遺留問題，與佟巋交往很多。佟巋原來是省外貿的一個副處長，1990年下海，憑借關系，在紡織行業做得風生水起。長新紡織廠，是他找了市長龔智，在2001年租賃的。
唐懷明剛剛在辦公室坐下，公安局長鮑平安滿頭大汗闖了進來。
鮑平安抹了一把汗，說，唐市長，你獨自來長新紡織廠，真叫我擔心。我帶來了一個小隊，在保安部休息，隨時听你調遣。
唐懷明笑了，說，擔什麼心，工人是底層民眾中素質很高的一部份人。
鮑來安說，畢竟，鬧事的群眾，情緒容易失控。你看你的嘴，還腫著。哎，你認得是誰打你的嗎？我派人把他抓起來！
唐懷明這才感到嘴唇還真有點疼。青色的，蠍子。蠍子是小吳請的哥們吧？唐懷明想，如果蠍子是黑社會的，還得注意。不過，目前主要精力，還是防止群體事件，得盡快理死者的問題。
沒關系。唐懷明說，破了一點皮。
鮑平安看了唐懷明一眼，動情地說，幾位市領導，你是最沒有領導架子的，與群眾走得最近。
唐懷明微微笑了，說，當官哪，各是各的當法。鮑局長，你安排人，把死者的死因搞個筆錄。越快越好。
鮑平安立即掏出手機，要刑偵科科長劉小得馬上趕到長新紡織廠，調查死因。然後對唐懷明說，我去保安部，安排幾個人先著手調查。
唐懷明點點頭，說，最好，晚上十二點前給我一個結果。
是。領導放心。鮑平安起身離去。
唐懷明坐在辦公室，這才感到整座辦公樓出奇的安靜。當年，長新紡織廠還沒有租賃時，唐懷明曾幾次來這里調研。每次來，廠大門都拉著熱烈歡迎市領導來我廠反映導工作一類的橫幅標語。廠長書記帶領一群副廠長，迎接不暇。辦公樓都是人進人出，十分熱鬧。今天坐在這里，卻是這樣的冷寂。
唐懷明打量了一下辦公室。一張老板桌上，放出幾份報表。煙灰缸里，孤零零的一個煙頭。飲水機沒有通電，淺藍的塑料桶里，還剩半桶水。
看到桶裝水，唐懷明起身，打開小櫃子，拿出一個一次性塑料杯，倒了一杯冷水，咕嚕咕嚕喝了個底朝天。然後，拿著杯子，捏著，杯子扭曲時發出的聲音，在這靜靜的辦公室里，格外的響。
這時，一個民警走進來，大聲說，報告領導，局長安排我來保護您。
唐懷明瞧瞧這個年輕的公安民警，親切地笑笑，我不需要保護。你去，請局長另外分配任務。
青年民警有點拘束地笑笑，不，領導安排我在這里。然後，出門，在辦公室外溜達起來。
唐懷明覺得鮑平安工作很細致，對他這個副市長，還是非常尊敬的。這讓唐懷明感到滿意。
一陣腳步聲。薛小宏帶著長新紡織廠的副總來了。
啊，唐市長，歡迎歡迎。我是長新紡織廠的副總經理金思勇。
金思勇上班後，給幾個監工交待了工作，就邀了幾個人，在附近一家茶樓玩麻將。私企的高層，散漫，也不喜歡看書報。上班後，安排了事，就找不到人影了。不像國企的班子成員，無事，坐在辦公室，看文件，看報紙，喝茶，煞有介事地坐八小時，然後下班。金思勇正玩得高興，接到薛小宏的電話，便急急地趕來了。
金思勇給唐懷明敬煙。唐懷明擺擺手。唐懷明不抽煙。金思勇拉開抽屜，拿出兩包芙蓉王*，一包放在唐懷明的茶幾前，一包送到薛小明的手里。薛小明把煙放進了他的公文包。
公文包，公文包，里面裝的是什麼？高檔煙，小紅包，領導簽字白紙條。這是薛小宏和幾個秘書私下里做的打油詩。跟在領導身邊，得點小恩小惠，常有的事。領導也不與身邊的秘書計較。
金思勇又給財務室的會計打電話，要她送兩杯開水到一樓辦公室來。
唐懷*里舒服起來。有人前後張羅，接待，總比一個人冷坐在這里好。其實，也不是只是當官了，才想讓人前呼後擁。中國人，那怕是一個小老百姓，去哪里做客，主人不熱心，都會生氣。
唐懷明板下面孔，對金思勇說，你們廠里死人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她叫吳蘭香。喝農藥死的。金思勇的臉皮，繃緊了。
為什麼喝農藥？
不知道啊。不知道。
听說是佟總要開除她？
啊？不知道，不知道。
唐懷明暗忖，他一問三不知，是不想得罪佟巋了。私企，是私人王朝。老板說了算。一個副手，也就是在老板手下，做一份事，拿一份薪。躲著是是非非，明哲保身罷了。不過，還得逼逼他，把佟巋早點逼回來，處理這起事件。不然，堂堂一個副市長，耗在這兒，市長不滿意，同事看笑話，小吳他們也會鬧事。
唐懷明把臉板起來，大聲說，群眾反應，是你們佟老板故意*吳蘭香。死者的家屬們不僅在市政府鬧事，嚴重影響市里的穩定和諧。而且，還揚言要燒掉長新紡織廠。
听說要燒廠房，金思勇急了。哼，他敢！
矛盾一激化，他們就敢！唐懷明聲音提高了。燒了廠房，損失就大了。我們市政府高度重視。你馬上同佟巋聯系。死者家屬提出來，要給他們賠償30萬。你要佟巋表個態，通知財務給錢！防止事態惡化。
這，這，我就聯系。
金思勇掏出手機與佟巋聯系。說了幾句，走出辦公室，又與佟巋說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來，對唐懷明說，佟總真的很忙，在同香港老板談合同。他說，下午簽字。晚上酒會一結束就趕回來！
賠償多少？他沒說？唐懷明態度稍好了一點。
他說晚上趕回來，同您商量。金思勇瞧著唐懷明，說，唐市長，佟總說，要您同趙師傅商量一下，少一點。
唐懷*里又來火了。這個佟巋，心里根本沒有他這個副市長。如果不是這三十萬，他還會在省城玩，不想回來。唐懷明壓著火氣，說，要麼你去同他們談；要麼佟巋回來後，和他們談。我要的是穩定。如果鬧出大事來，我就要追究你們的責任，還要狠狠地罰一筆錢！唐懷明覺得，副市長，在這幫財大氣粗的富人面前，不值一提了。可是，政治高壓，經濟手段，他們還是懼怕的。不妨先從這兩個方面，說點狠話，讓金思勇說給佟巋听听，叫他們不得過于放肆。
吃罷晚飯，鮑平安把調查筆錄和結論，送給唐懷明看了。對于佟總縱恿舅子開除吳蘭香一事，唐懷*里更明晰了。整個事件的過程，趙師傅和小吳並沒有說謊。關鍵，是賠償金額問題。只要雙主意見一致，問題就解決了。
唐懷明正在考慮如何協調雙方的矛盾，手機響了。是鑽石廣場總經理劉凡打來的。劉凡已從秘書薛小宏哪里得知唐懷明在長新紡織廠處理群體事件，下午不能去鑽石廣場調研。劉凡問他什麼時候去鑽石廣場。唐懷明說沒有想到遇到了意外事件。來鑽石廣場的時間，再定。
晚上十點多鐘，薛小宏告訴唐懷明，說佟總回來了。唐懷明要薛小宏立即與佟巋聯系，馬上開會。薛小宏與佟巋通話後，給唐懷明匯報，說佟巋酒醉了，要稍稍休息一會兒。
人回來了，不到招待所來拜會副市長，假意酒醉，擺他款爺的架子。唐懷明十分窩火。他沉著臉，想了想，有了主意。對薛小宏說，你給金思勇打個電話，要他來招待所，帶我們和死者家屬去佟巋家，就賠償問題溝通一下。
不一會兒，金思勇氣喘吁吁來到了招待所。
金思勇陪著笑臉，說，佟總真的醉了，他怕醉了說話沒有分寸，才想休息一會兒。既然唐市長時間寶貴，佟總同意開會，他已經去廠部了，在小會議室等您。
唐懷明對于佟巋的作派，很不滿，卻也無可奈何。畢竟，人家不靠你市長吃飯，而是靠市場吃飯。如果以財富來衡量一個人的價值，他佟巋身價幾個億，也不是一個小小副市長可以比擬的。
小會議室里，燈光通明。
在金思勇請引的手勢下，唐懷明走進了小會議室。
小會議室里，坐了五個人。有兩個粗壯結實的大漢，坐在離佟巋很近的沙發上。他倆是佟巋的保鏢。一個是引發事端的舅子小廖。還有一個是財務部長。金思勇跟在唐懷明的身旁，飛快地介紹了在座的人。
高大肥胖的佟巋從沙發上站起來，朝唐懷明走過來。哈哈一笑，酒氣四噴。唐市長，今天真的得罪了。我這頭，昏昏沉沉的。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唐懷明一听，佟巋說話，舌頭轉得很利落，不是大醉的樣子，心里便有了數。他伸出手，讓佟巋踫了一下，坐在沙發上，說，佟總，這事拖不得。拖出大問題來，我這副市長就會被人掀了。希望佟總大力配合。
佟巋話里有話，說，唐市長，麻煩你親自來我們長新紡織廠。我听說，你都與他們商量好了。只是我不明白，想請唐市長做主，人是喝毒藥自盡的，與我的紡織廠有什麼關系？還要我賠償？
唐懷明臉一沉，說，佟總，他們提出賠償，並沒有與我商量。賠償的問題，你可以同死者親屬談判。不過，為了防止事態擴大，我倒想與佟總商量商量，妥善地把事情處理好。我希望佟總姿態高一點，對死者給予一定補償，安慰一下死者親屬。
忽然，十多個人涌了進來。唐懷明一看，是小吳、蠍子、趙師傅，還有七八個人，有的在車上見過，有的面生得很。唐懷明本想同佟總多溝通一下，然後通知死者親屬來談判。沒有想到，他們也暗里在打探佟巋的消息。看到唐懷明往小會議室來了，也跟隨而來。佟巋的兩個保鏢，神情緊張起來。
薛小宏趕緊招呼大家坐好。
公安局長鮑平安也帶著一個民警來了。沒有地方坐了。金思勇讓鮑平安坐他的沙發。他從旁邊的屋里搬了幾把辦公椅。
薛小宏走到唐懷明身邊，小聲匯報了自己的想法。唐懷明點點頭。薛小宏退到沙發上坐下，以主持人的口吻說，大家安靜一下。今晚大家坐在一起，主要是溝通一下死者補償問題。佟總，你先听一下趙師傅的意見，然後，說說你的想法。你看行嗎？薛小宏跟唐懷明三年多了，他知道該什麼時候出頭說話，給領導一個緩沖。
佟巋打了一個酒嗝，說，好。趙師傅說。
我幫姐夫說！小吳站了起來，大聲說。我姐那天感冒了，少看了幾台機子。佟總的舅子就抓住不放，狠狠地罵我姐。我姐氣不過，就頂了嘴。想不到佟總听了小舅子的話，把我姐開除了！我姐夫下崗了，又有病，還有個女兒讀大學，開除了，一家怎麼活？所以我姐想不通，喝農藥了。唐市長，我姐是佟總一家迫害致死的，我們要求，賠償30萬，這事，就算了。要不，我們要起訴，追究佟總刑事責任。
佟總的小舅子小廖把茶幾一拍，火氣十足，說，她自己尋死，還賴到我人頭上？！我同姐夫說過，看在她家貧窮的情份上，出點安葬費就算不錯了，還獅子開大口，要30萬！
小吳把煙盔缸往地上狠狠一扔， 叭！煙灰缸粉碎。人猛地站起來，吼道，你個狗雜種，仗勢欺人的王八蛋！今天沒你說話的權利！佟巋，你說給不給！你說話。
鮑平安神色緊張起來，大聲說，小吳，你冷靜點。
佟巋昨天與小吳打過交道，如果不是保鏢，小吳就會揍他一頓。所以，他躲到省城去了。如果不是唐懷明催，怕這楞頭青一把火燒了工廠，佟巋真不想回來。佟巋回來，當然想過出錢的事。既然事情鬧大了，不出點錢，事情就擺不平。但是，小吳這態度，又讓他受不了。佟巋沒有理小吳，而是對唐懷明說，唐市長，我也把情況說一下。我作為老板，有權錄用員工，也有權解雇員工。是不是？我廠里的銷售，目前處于淡季，與吳蘭香解雇的員工，一起有八十多人！這八十多人，哪個像吳蘭香這樣喝農藥了？要是都像吳蘭香這樣，我這工廠不倒閉了！
放屁！小吳手指著佟巋。那些人，都半個月沒有上班了。我姐是織布能手，不吵架，你就不會解雇她！
唐懷明朝小吳打了一個手勢，說，小吳，你坐下。佟總，事情的前因後果，我叫鮑局長作了調查。鮑局長，你把調查的筆錄念一念。唐懷明看到小吳想尋事，火氣很大，佟巋又仗著酒膽，也不會放低老板的架子，于是想緩沖一下雙方的情緒。坐在這里，不能看、听，還得平息矛盾，解決矛盾。審時度勢，掌控局面，唐懷明這方面有超強的手腕。
鮑局長叫跟著的民警拿出筆錄，把事情的發展經過，讓證人證言一一說明。其中。也包括有佟巋舅子的筆錄。鮑平安很老到，用一種平淡的口吻，像念報紙一樣，念完。
听完證人證言，唐懷明沉默了三分鐘。使雙方有了一個思考的時間。然後，又對鮑平安說，你說說，你們公安對類似問題的處理結果。
鮑平安回憶了一會兒，不緊不慢，說了三個典型案例。把雙主的責任，雙方處理問題時的協議，也作了詳細介紹。
唐懷明問佟巋，佟總，你表個態。吳蘭香的賠償，你怎樣想？
佟巋沒有想到，唐懷明采取這種迂回處理問題的方式。事理都擺在那里，再想擺月兌責任，就等于耍無賴了。佟巋瞧著小吳，大聲說，我同意補償。可是，你們也不能敲竹杠，喊三十萬吧！
小吳對趙師傅說，姐夫，唐市長的意思，是以市里的幾個案例作參考。我們就按今年的那個標準，二十五萬。
趙師傅說，二十五萬。佟老板，不能再少。
行，二十五萬就二十五萬。佟巋說。如果不是唐懷明和鮑平安在，他真想叫兩個保安把這幾個家屬打一頓了事。佟巋很窩火，還是很干脆地答應了趙師傅的要求。
唐懷明听到這里，心里輕松了許多。他不給佟巋推諉的機會，平靜地說，佟總，你通知財務，給錢。
佟巋對在坐的財務部長說，你叫他打個領條。我簽字。佟巋說罷，沉著臉，不再看唐懷明。
唐懷明在趙師傅小吳去拿錢的時候，帶著薛小宏離開了長新紡織廠辦公樓。唐懷明臉上沒事，心里卻懷憤憤不平。沖佟巋解聘技術能手惹得職工鬧事這一點，也不能讓佟巋再在長新紡織廠呆下去。這幾天，就安排工作組進駐長新紡織廠，利用產權改制的機會，擠走佟巋。
上車時，唐懷明感到被蠍子踹過的膝關節，疼得厲害。唐懷明想，明天得去醫院檢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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