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章換真心
我身上一陣,忙往回縮,他卻不肯放手︰「這幾日日想夜想的,總是見不著,明日一別又是兩三個月不能見著,你便這樣無情,卻不肯讓我好生親近一回嗎?」
「便是皇上、太後那里都答應了,可詔書還不曾頒下,你夜里來此已是不妥,還……
還動手動腳的,這若傳了出去,算什麼意思?」
謙父輕笑兩聲︰「什麼意思?兩廂情熱的意思。你放心,未成婚之前我是不會如何的,只是一去數月,便不肯給我留些念想嗎?」
「念想?簪子你也拿去了,不是念想嗎?再說,此時此刻我赤手空拳,拿什麼念想與你?你且……」
話未說完,只覺面頰一疼,卻是謙父咬住了我的臉……
重重地,很疼,輕輕地,又很癢。有些麻,有些酥,有些甜,又有些不知所措。
我瞪大了眼楮,望著他如墨的鬢角,不知此時是該一把推開他還是該一掌打向他。
正猶豫呢,他倒是松開了嘴,卻用手撫著我披散的頭發,一下一下的模挲。
我暗道︰玉虎啊玉虎,你這輩子從頭到腳是徹徹底底交待給他了。
謙父心中卻很是歡喜,我能看出他眼底里都是笑意。他在我耳邊輕聲道︰「我這一去,你便要在園子里好好呆著,悶了就去太後、皇後那里轉轉,或是和宮女們打牌取樂。
雖是快到春天了,也少去城外騎馬踏青,也莫再著了男裝和男人們在一處。我看孟家那兩個看你的眼色都不對,你少招惹些事來,我在外頭也好放心……」
听他細細密密地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我心里十分不樂意,不由冷笑道︰「你是誰呀,八字還沒一撇,竟管起我來了。我穿不穿男裝騎不騎馬和誰在一處與你有什麼相干?
莫說咱倆還沒成親呢,便是成了親,你整日看著我,將我擺在你眼皮子底下不成?」
謙父笑道︰「我是誰,我是你親親的哥哥,心尖尖上的人兒。我是誰,我是最疼你最愛的人兒,我是疼你疼到骨頭里的人兒。你細想想,我這番話,哪一句不是好的。
還說與我有什麼相干。這便是你,再換一個人試試,看我怎麼修理她。」
我冷哼一聲︰「放著隨你修理的你不管,到這里來歪纏我做什麼?我又不是那大家的閨繡我又不是那妓館里的姐兒,你妄想拿你那一套來管我。
難不成也要我像她們似的,妝扮得整整齊齊等著你來取樂嗎?」
謙父從被外頭兩手攬著我︰「你這個脾氣,誰又將你和她們比了,她們又怎能和你比?好,好,你也莫生氣,適才的話算我沒說,你該騎馬騎馬,該踏青踏青如何?」
見我臉色稍霽,他又道︰「只是那孟氏兄弟,你離他們遠些,總沒壞處。」
我笑道︰「看你堂堂大將軍,心眼子卻比針鼻兒還小,孟學士與我有甥舅之誼,平日往來再所難免。
還有那孟道遠已然成了親,便是在平時也是不敢多看我一眼的。那孟二郎雖與我親近,卻也是因為有著共患難的情分在里頭,怎麼到了你眼里竟都是別有所圖的?」
謙父幽幽道︰「孟二郎年紀雖不大,倒也不是不知輕重的。他對你是患難之情也好,男女之情也罷,總歸是無妨的。
倒是那孟道遠,最是口是心非道貌岸然,便是我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便是父親也在密州著了他的算計。
我的虎兒如此出眾,如此奪目,他雖眼里不看你,心里說不準看了一萬回。便是成了親又怎麼樣,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莫說別人想如何了,便是惦記也不許的。
虎兒,我只笑楚人皆是瞽叟,放著你這樣的珍寶卻不知是好的,倒教我撿了個便宜。我也只願楚人皆是瞽叟,如此一來,才能輪到我撿這個便宜……」
謙父這番話倒是讓我心里百感交集,原來這世上果然是一物降一物的,原來這世上果然有「你之砒霜我之蜜糖」這一說。
文博視我如無物,謙父卻視我為珍寶。或許在文博眼里我粗糙、生硬又自作多情,可在謙父眼中我出眾、嬌氣又是獨一無二。
此時此刻,有那麼一個人,他喜歡你,在意你,關心你的冷暖,擔心你的悲喜。他願意為你的憂傷負責,他願意撬開你的沉默。他用手掌溫暖你冰涼的雙腳,他用親吻表達他心底的火熱,他迷戀你,卻又尊重你,他疼愛你卻又想管著你……
便不是為了這份真心,便不是為了這份獨一無二,面對眾人的推波助瀾我也是肯的。縱是這人不是謙父,不是這個曾與我有過太多瓜葛的男人,我也是肯的。
何況是他!
竟然是他!
幸虧是他!
想到此,我柔聲對他道︰「你此番安心去便是。你說的我都記下了,定不讓你惦記。你不在臨安,便是滿目春色又如何?我去與誰賞呢?
若是你在臨安,便是滿目蕭瑟又如何?簾下溫酒,共看丹霞也是醉人。
既然你如此待我,我的一切也都是皇上給的,自己別的沒有什麼,唯有這一顆真心罷。你待我以真心,我便還你以真心,總不會負了你便是。
此一去山高水長又危險重重,你一切小心,莫再以我為念了。」
謙父雙眼亮亮的,他攥緊了我的手︰「虎,你放心,我定不負你……」
我問他︰「送去的斗篷可還喜歡?」
謙父笑道︰「你送來的東西自然喜歡。可我更喜歡貼著胸口繡的那三個字。」
我面上一紅,幸好天黑看不出來。那斗篷是針線上的人做的,我當時只想著若我不著一針一線似也說不過去,便在斗篷的內里用金線繡了「憶楚娥」三個字,不想倒讓他看見了。
只听得謙父又道︰「那意思倒是好極了,只是那字繡得也太特別了些,也只有我能看得明白……」
似是在諷刺我,可語調輕柔,倒更像是在幽幽的講著情話。
我瞥了謙父一眼︰「繡工是不好,卻也花了我許多心思的,不許你笑話我,也不許你說不好。」
謙父並未說話,只將圍著我的臂膀又緊了緊,這才道︰「好與不好,那是要看誰繡的。便是巧奪天工又如何,在我眼里也不過如此,便是七歪八扭的又如何,我卻視如珍寶。
虎兒,我是多幸運啊……」
注︰瞽叟︰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