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章朱樓會
于是當我坐在席中,背著母親、孟夫人、眾女眷悄悄命香錦去前院請文博到後花園東角朱樓上一敘時,連我自己都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可是事不宜遲,若我再猶豫,文博就成了王二娘子的佳婿了。看著香錦驚疑的眼神,我狠了狠心,低聲道了聲︰「快去。」
隨後我對尚卿道︰「若是母親問起,就說我吃酒吃得頭暈,出去散散,就回來的。」
尚卿低低地說了一句「您謹慎些」,便也不再多說。我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朝她點點頭,便趁著眾不注意,溜了出來。
正是初夏,園子里桃紅柳綠的霎是好看。可今日我哪顧得了這些,三步並做兩步,匆匆上了朱樓。
這朱樓共兩層,蓋在花園的東南角,逛園子累了隨便歇歇,或是倚在二樓的欄桿上閑看滿塘的荷花是最好不過的。只是母親一心向道,莫說是今日飲宴這樣大的排場,就是平時也很少來,這朱樓倒是冷冷清清的。
我憑欄遠望,卻只能看見前院那隨風而動的垂柳。
從前院到花園並不用過後院,只須從角門繞過便可,可任是我看遍了百花卻依然不見文博。
二樓的隔扇大開著,有風吹來,適才吃進去的酒發作起來,我倒真是有些頭暈了。臨窗的地方有一張美人榻,榻上安置著隱幾與枕屏。
我坐到榻上,斜倚著隱幾,看著窗外一池還未著花碉田荷葉,想著自己抹了臉兒來邀文博,文博卻久久不致,心中確是感慨萬分。不由得倒嘆了口氣。
卻听得身後有人也是一聲長嘆。
我一驚,隨後明白過來,竟是文博悄無聲息的上了樓來。
我忙起了身,整了整衣飾,這才轉過頭來看他。
文博今日並未著官服,只穿了件寶藍的道袍並絲履,腰里掛了荷包並金三事兒,看著不像是官拜三品的左常待,倒像是個太學院但學生。
可能是飲了酒的緣故,人也不像平常那樣清冷,看著倒是更溫暖更讓人親近些。
我看他,他也在看我。且並不似以前那樣低眉斂目,卻是看得十分仔細。
我叫了一聲︰「孟常待。」
文博微微一笑︰「長公主有禮。稱臣的字便可。」
不知怎的,原來準備的一肚子話,現如今卻一股腦兒地涌到嘴邊,想說又說不出,想咽又咽不下。我只是對著文博笑,卻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文博倒是很大方,他問我︰「長公主召臣來可是有事?」
我本想說「還記得蔡地外書房外的那一牆薔薇嗎」?可一張嘴卻成了︰「還記得蔡地常待是用何說辭解了我的麻煩嗎?」
文博微微一愣,隨後笑道︰「自然記得,當時不過權益之計,您是知曉的。」
「這個自然。只是前幾日我聞得一言,也不知真假,又不好命人尋了常待來問,又不好問別人。在心中盤亙數日,只是不安。這才趁太後飲宴之機請來常待,也好解我心中疑惑。」
「臣定當知無不言。」
此時我的心緒稍平靜下來,我走到座前,也示意他坐下。這才道︰「听聞金人欲與我大楚聯姻,不知皇上是如何打算?」
文博顯然沒料到我竟知道了這事兒,更顯然沒料到我能直接便來問他。他沉吟了一番,這才道︰「事關國家大事,本不該向人道的。只是您是皇上的心月復,又非一般女子可比,想必也是無妨。」
他頓了頓,這才道︰「金人確是曾向皇上求娶長公主,只是皇上怎能讓您去受苦,一口便回絕了,只說再在宗室之中尋找合適的。」
「但不知回絕金人的理由是什麼,可是同蔡地的那個是一樣的?」
「這個……
長公主明鑒,那金人比杜氏兄弟更為凶殘狡詐,若沒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緣由他們又怎麼肯罷休,這也是不得矣而為之。」
「不得矣而為之?听常待這樣說是為我好了?可是常待想過沒有,原在蔡地那樣說,或許還能遮掩過去。可如今用這個由頭回了金人,怕是舉國上下都知道我要適謙父了。
常待、文博、兄長,我視孟學士為舅父,你就是我的長兄,若你也將我看做是婉娘,你又當如何?
便是一時的說辭免我受辱,可將來呢?真真假假,便是你我分得清,可世人分得清嗎?將來我又如何面對天下悠悠之口,我又該如去何從?」
「……
長公主,事情突然,也沒有更好的法子。確是委屈您了。」
「文博」,我輕輕喚了一聲,眼楮里雖有淚意卻還不至落下來,神情卻是極委屈的。
他看了我一眼,趕緊低下頭去。
我便撇了嘴︰「長兄……」
文博還是無言。
我又道︰「長兄,我自然知曉這是無奈之舉,我又何嘗怪過誰怨過誰,要怪只怪自己不好,只怨自己命苦罷。長兄,若我是婉娘,您也這樣撒手不管嗎?事已至此,好歹為我想個法子,那李謙父心狠手辣,連結發之妻都能殺了,我是死也不能和他在一處的。」
文博想了想,這才道︰「這只是權宜之計,若您不想適他,倒也不難,或是對外稱自體不適,或是在宮中出家做道士。只要等上幾年,過了這個風頭,再做打算也不遲。」
听得這話,我心中一涼,這個孟文博,還真是沒將我放在眼里,莫說是男女之情,便是骨肉之情也是沒有的,若真是婉娘如此,他還這樣說嗎?
對外稱病或是做女道士,話得好听,只是此時我已經十五歲了,已經及笄了,真要再等上幾年,真要落得個體弱多病或是看破紅塵的名聲,那我還能適何人,何人還敢尚我?
想到此,我冷笑兩聲︰「兄長的主意倒好,只是女子的名節何等重要,你師從朱夫子,想必對他的‘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是深有體會的。放眼整個大楚,對失了名聲的女子,哪怕她地位尊貴,卻也是美玉有瑕。便是人前不說,人後也是要遭嫌棄的。
既然這主意是兄長出的,兄長自然明白其中的原由,兄長真的忍心我從此稱病不朝與世隔絕或是青燈黃卷枯座坐守嗎?」
「哪有您說得那樣,我大楚的好男兒但凡知曉這其中的緣故必然都會敬您,哪里會有嫌棄之說?」
我嘿嘿一笑︰「要說好男兒,兄長是當時狀元,哪個能越過你去?若說知曉緣故,這主意便是兄長出的,謙父這個人也是兄長與我定的,整件事便再沒人比兄長更清楚這其中的來龍去脈了。
我倒要問一句,兄長可曾如你所說敬我,不嫌棄我?」
可能是天熱,也可能是酒飲多了,我竟看見文博的鬢角有微汗。
他似是想吃茶了,可樓上並沒有人伺候,自然也沒有茶盞。他舌忝了舌忝嘴唇,這才道︰「長公主哪里話來,文博向來敬重您的為人、膽識,又何來嫌棄?」
我點點頭,笑道︰「既然如此,既然兄長敬重我的為人與膽識,既然我如今的境遇又是拜兄長所賜,那兄長何必再假他人之手?解玲還需系玲人,你便稟告了皇上,對那金人道︰長公主早已與孟常待有了婚約,只待時日一到便要成婚的。想那金人也無話可說。
如此我免受金人與謙父之苦,你施的計謀也得了圓滿。咱們各取所需各得其所,豈不勝過我一人大好年華虛度在青燈黃卷之中?」
注︰金三事兒︰金子做成並用小鏈子連在一處佩在腰間的的小剪刀、掏耳勺、剔牙仗叫三事兒。五件的叫五事兒,以此類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