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章擇親事
我想我此時的表情一定難看極了,臉上的笑意一時沒有收回去,可心底里泛上的酸卻如浪頭般一波又一波的涌上來。
胸膛里似有一只小船,在這浪波中掙扎徘徊,妄想著能掉轉頭去,找一個能避風浪的所在。可四周茫茫,哪里才是歸處?
我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里,也不覺得疼,倒似覺得這滿心的酸有了個出口,似是好過了些。
這時便听得母親道︰「我兒,莫要傷心,這只是權宜之計。正如你舅父所言,是騙騙那三人的,做不得數,待等到了臨川,母親親自為你正名。」
此時此刻,我能說什麼,我又怎麼說?
我依次看著座上的人,母親愁容滿面,士吾嘆氣唉聲,孟大人似有愧疚,文博依舊淡然。
可他們每一個都沒有在看我,或將頭扭向一旁,或拿著茶盞假做吃茶,或擺弄身上的配襯,或將眼盯著地上的方磚……
此時此刻,誰能幫我,誰又能助我?
原以為便是有再大的事,事關我的名聲、終身,母親是會私底下細細地說與我的,便是我委屈不甘,可總有個訴苦的去處。可如今,當前眾人的面,這是不容我有丁點的異議了。
此時此刻,我又該怎麼做,我又能怎麼做?
士吾原是低著頭的,見我半晌無語,倒是坐不住了,對母親道︰「皇嫂,事關女子名節,縱是這是不做數的,可萬一傳揚出去終是不妥當,不如我帶著兵士們殺出一條血路來,保著您二位離了此地。」
母親听得他這話,搖了搖頭︰「皇叔是血性男兒,自然看不得玉虎受丁點委屈。可這哪里又有那樣簡單,莫說如今只是圍困著,便是將老身這條性命拿去換了眾人的平安也是不惜的。只是咱們眾人身上負著比性命還要緊的東西,如今雖是皇帝登了九五,可那李氏父子仍是耿耿于懷,皇帝如今在臨川眼巴眼盼地咱們帶著東西回出呢。」
說罷,又對我道︰「玉虎,母親知道女兒的名節是何等重要,可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只有委屈你了。」
我的淚終于落了下來,我本是坐在母親身側的,這時便抱了她的腿哭道︰「母親,母親何出此言,如今山河不穩,咱們母子能得以相守在一處已是不易,莫說諸位是為了我好,不教我受那強的人玷污,莫說這也只是權宜之計,只拿這事當擋箭牌,便是此刻要了我的性命我也是不惜的。
母親,這個主意很好,玉虎願意,玉虎沒有半點委屈……」
母親眼里含著淚,模著我的頭︰「好孩子,快快起來,母親知道你向來是懂事的,你向來懂事。」
待得我們倆個擦干了眼淚,又回到了座上。我問孟大人︰「舅父,如此一來,那杜氏兄弟可是沒有話說了?」
孟大人嘆了一聲︰「若是他們知難而退,老臣又何苦犯這個難?」
「可是他們又提了什麼條件?」
「原本道遠說長公主與李謙父有了婚約,那杜大、杜三倒是不再言語了。可恨那杜二卻言道縱是有了婚約也不是已成了親,如今亂世又哪管得了那許多?」
我厲聲問道︰「難不成他們還要搶人妻室強人所難不成?」
孟大人苦笑一聲︰「老臣與道遠將忠義人倫講了不知多少,那杜二才松了口,只道既是長公主已有了婚約,他們也不是那不講理的。只是言道他兄長自從沒了妻室十分孤苦,幾個孩子也無人管教,實實的不能再等了,好歹也要太後做主為他兄長配一門好親事才好。」
「那舅父可曾應了?」
「如何不應,怎能不應?那兄弟三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還一個瞪了眼只在一邊運氣,一句話稍有不慎便是要掀桌子的。」
「既然如此,待回得臨川細細地為杜大選一門好親便是了,舅父又為何如此?」
孟大人道︰「若是他們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了,可這三兄弟卻是個急茬的,說什麼怕是夜長夢多,如此山高水長的,待咱們走了,不定哪年哪月才能想起他們,總要將這事定下來才妥否。可如今宗室凋零,便是有,也多在南邊,此時此刻又上哪兒給他找宗女去?」
「那舅父今日又是如何答復得他們?」
「他們只道給咱們三日時間,為杜大尋一門好親,否則只好當面拜見太後,求太後作主了。」
「這明明是強人所難,如今行軍路上,又哪來的宗女?」
孟大人沉吟一番,這才道︰「老臣也是如此想,只是強人生性,說一出做一出,是萬萬不能讓他們驚擾了太後的。老臣將這事與太後細稟後,太後倒想到了一個人。」
听得這話,我看向母親︰「母親,是何人?」
母親笑道︰「便是你身邊的香錦、香凝兩個。」
「她們?」
母親又道︰「自你離開開封後,都是她們兩個侍奉我,論起模樣性情、問答進退,都是上等。她們待我恭敬,我待她們也與別個不同。如今事情緊急,倒覺得她倆個倒是合適的。」
這時候我才明白叫我來的目的,原來是謀我身邊的兩個丫頭。卻又不直說,先把些最厲害最要緊的話來說給我,說得我膽戰心驚暈頭轉向,然後再陳述利弊好言撫慰,待得我心稍平靜,便提出條件。
本以為是自身難保的,如今得以不受強人之辱自然是萬分慶幸的,慶幸之後人家提出了個你能做到吊件,任是誰還不痛快的答應?
好一個先抑後揚,好一個欲求先與。
我知道母親向來不是這樣的人,她但凡有些謀略,也不至被劉皇後那樣陷害。士吾也不是,他身上有的是宗室的氣質與驕傲,這些是他不會也不屑的。
那麼是孟大人?他一介大儒,自有他的清高與堅持,如今這樣一番話下來,嚴謹清楚有條有理,不是有人事先與他通了氣,他又如何肯說這些?只能說是孟文博好手段,只能說是坐在座上一言不發神色淡然的孟文博真真的好手段。
只他的一句話,便將我定給了李謙父,又是他的一句話,便將與我相依為命十幾載的聰明伶俐、青春貌美的宮人給了那個胡子拉碴年紀大把托兒帶女屠戶出身的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