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宮里一片寧靜,似乎沒有人在里邊走動般,只有小廚房里偶爾傳來細碎的聲音說明里邊有人。小廚房里蒸鍋上升起裊裊的白霧,蒸鍋里的水正歡騰著嘩嘩作響,不住的往外邊冒著泡兒,李嫣用扇子輕輕的扇著火,看到那一個個不住跳出來的水泡,心里充滿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喜悅。
今日早上她很早就醒了,一個人坐在鏡子前發楞了很久。鏡子里照出了一張清秀的臉,剛來長寧宮時的暗黃膚色已經消失不見,終于透出了白色的底子來,只是一雙眼楮下卻有著淡淡的黑色眼暈,這說明了她昨日沒有睡得安穩。李嫣看了看那雙眼楮,趕緊去廚房取了一個雞蛋打破,將雞蛋清攙著面粉和蜂蜜調了一小碗糊糊涂在眼楮下邊,又從蒸籠里取了一個煮雞蛋,將那殼兒剝去,用雞蛋在自己眼楮上滾了好幾遍。等到那濕嗒嗒的糊糊干透了,她這才去梳洗。等洗完臉,涂上胭脂膏子,總算看起來是神清氣爽了,這時保太後房里也有了動靜,芳晴姑姑攙扶著她走了出來。
「嫣兒,你和我一起去東宮罷?哀家送你過去。」太後娘娘慈愛的望著她,眼里有貨真價實的關懷,看得李嫣心里一陣心虛。她向太後娘娘行了一禮道︰「奴婢不跟著過去了,奴婢在宮里頭給太後娘娘預備著新鮮糕點,太後娘娘回宮便能嘗到。」她此時這話倒也是真心實意的,雖然說她也是不想讓人覺得自己就這般想離開長寧宮,巴巴的貼到東宮去,可保太後對她委實是好,此時她也是真心想做糕點感謝她。
保太後慈愛的看了她一眼,扶了芳晴姑姑的手,帶了梁公公便跨出了大殿,李嫣站在大殿里看著三人走在外邊燦爛的陽光下,身影越來越遠,最終消失不見。她咬了咬嘴唇,有些疼痛,看起來這一切果然是真的,一種說不出的歡喜佔據了她的心,她幾乎要快活得跳了起來,她馬上就要去東宮了,去皇孫殿邊了!
忙忙碌碌的在廚房里忙了一陣,灶台的火熄了,蒸鍋里的水也不翻騰了,小廚房里彌漫著一種清香,有早晨荷葉上的晨露和蜜汁膏子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李嫣用兩塊布提住蒸鍋的耳朵,將那蓋子揭開來,一籠騰騰的熱霧便竄了出來,慢慢的稀釋在空中,最終消失不見。
「喲,李嫣今天做得是什麼哪,這香味兒聞著可舒服。」小廚房門口傳來梁公公驚訝的聲音,李嫣沒有回頭也能想象出他那張滿是皺紋的笑臉,兩條倒八字眉毛故作驚訝的飛舞在眼楮上邊。她心里激動得像在擂鼓一般,太後娘娘回來了,是派梁公公來傳自己的嗎?自己什麼時候可以去東宮呢?
將蒸鍋里的糕點用小鉗子一個個撿了出來,李嫣端著滿滿一碟子笑吟吟的朝門口走去︰「梁公公,怎麼就回來了?太後娘娘呢?」
梁公公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那眼神似乎另有含義,李嫣心中一驚,端著碟子的手有些發抖,碟子里的糕點差點溜到地上去。她穩穩心神,雙手捧著碟子挪到了外邊的大殿,保太後正坐在靠窗的軟榻上,芳晴姑姑正蹲在她面前幫她揉著雙腿。
「芳晴姑姑,我來罷。」李嫣將碟子放在小幾上,蹲了下來,一雙手模上了保太後的膝蓋︰「姑姑,你年紀大了,老蹲著會不舒服,還是我來幫太後娘娘按按腿腳罷。」她伸出手來,熟稔的往膝蓋上用力捏著,保太後臉上露出了舒服的神色︰「芳晴,你站起來罷,嫣兒也是體貼你,你上了年紀,以後就別做這些事情了,你將這手法教給芳心,讓她來給我捏揉便是。」
李嫣一邊捏著保太後的雙腿,心里一邊琢磨著,這太後娘娘為何還不說起自己什麼時候去東宮的事兒,就在她慢慢捏到腳踝處,保太後又開口了,就听她緩緩說道︰「嫣兒以後也不用給我捏揉了,照顧好我的嘴也就夠了,要不是還真太累了些。」
听到這句話,李嫣的手一滯,嘴里有一種說不出地苦澀,還有些發干,她很想問一句︰「為何我不要去東宮了?」可是她不敢這麼說,她只能低著頭,繼續手下用勁,默默的替保太後揉著雙腿,一滴淚水掉在了她的手背上,有些灼熱的燙著她的心。
「嫣兒,你停下手。」保太後也能感覺到李嫣此時已經有些心不在焉,手上的勁道用得很不一致,她拍了拍李嫣的肩頭示意她站起來。李嫣趕緊調整了下情緒,垂著手兒恭恭敬敬的站在保太後身邊,眼楮瞧著地上,不敢抬頭,生怕保太後看見她一雙紅紅的眼圈。
「是哀家去得遲了些。」保太後見李嫣還是和平常沒有兩樣,那麼恭敬的站在一旁,心中也升起了一股歉意︰「哀家本該昨晚就去說的。」她懊惱的嘆息著︰「今日我去東宮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將徵宮的那個慕春衣調了過去,現兒已經陪著皇孫去清心齋念書了。唉,這也是天意留你在長寧宮,讓哀家多疼你一些。」
慕春衣,這個名字在李嫣腦袋里嗡嗡作響,慕媛,為什麼總是她,自己難道就躲不開她不成?自己本來被玉芬姑姑抬舉,從宮奴所送去徵宮享福,結果她從宮奴所里逃了出來,不知怎麼的找到了皇孫殿下,跑到徵宮把自己指證,慕昭儀差一點要下令將自己杖斃,幸虧皇孫仁厚,將她舉薦到了長寧宮給太後娘娘做宮女,否則此時自己早就不在人世了。
現在太後娘娘想保薦她去東宮,可又是這個慕媛半路上沖了出來將自己甩到一邊,佔了先機。為何她便要處處和自己做對?保太後的話好像一把尖刀般扎在她心里——現兒已經陪著皇孫去清心齋念書了——李嫣喉頭一陣發甜,似乎見到了那個眉目舒朗的少年陪著一個身形嬌小的姑娘走在自己面前。她的腳微微顫抖了下,雙腿發軟,突然沒有了站立的力氣,幾乎要跌倒在地上。
陽光照在長寧宮的院子里,盡管現在已經是七月底,陽光已經有些毒辣,可外邊的花草樹木在日頭下邊都顯得那樣生機勃勃,映襯著李嫣一顆疲憊的心,讓她覺得自己越發的委頓了。「難道我便一輩子比不上慕媛了不成?」她咬著牙齒望著中庭的那棵香樟樹,那是一棵已經有些年份的大樹了,翠葉亭亭如蓋,芳心和芳雲兩個年輕宮女正在樹下搖著扇子說著閑話兒,那眼楮似乎有意無意的朝站在門邊的李嫣瞟了過來,好像有著絲絲嘲笑,就像她們已經知道了李嫣去不了東宮的這個事實。
「慕媛,你不要得意,我自然會想出一條晉身的法子來。我便不相信比不上你。雖然你現在是五品的春衣,雖然你現在跟在皇孫殿下的身邊,可我終究不會讓你輕看了我,我自然會要趕上你。」李嫣捏緊了手指,不住的在絞動,一雙眼楮望著香樟樹下的芳心和芳雲,似乎要冒出火來一般。
「李嫣,你也別那麼著急。」芳晴姑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的一雙眼楮似乎能將她的心事看透,這讓李嫣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在芳晴姑姑那眼神里,她似乎無處遁形一般。
「太後娘娘進禪房禮佛去了?」李嫣只能勉強的笑了下,干巴巴的問出了一句話來。
「是。」芳晴姑姑點頭道︰「太後娘娘心地仁善,回來的路上她還和我說日後一定要找機會將你送了出去。她是真心真意想幫著你的,你可也得感念她的恩情,不要只是一片虛情。皇宮里最不缺的是虛情假意,最難得的是真心,李嫣,你懂嗎?」芳晴姑姑的眼神銳利,就如一片刀子在她臉上刮來刮去,李嫣覺得自己的面具似乎已經被芳晴姑姑撕了開來,露出了下邊的一張青面獠牙的臉孔。
「芳晴姑姑,我省得。」李嫣吃力的說出了一句,喉嚨卻像被什麼堵著,半天也說不出話來,只是睜著眼兒看向芳晴姑姑,憋紅了一張臉︰「我……是真心實意想將太後娘娘服侍好的。」
芳晴姑姑那尖銳的目光沒有減緩半分,只是直撲撲扎進李嫣的心窩子里取︰「我不管你想對別人做什麼,但你卻絕不能對太後娘娘不忠,若是我知道了有什麼不對,那你便……」她的臉貼了上來,眼角的皺紋都能讓李嫣看得清清楚楚︰「死無葬身之地。」
李嫣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低聲說道︰「芳晴姑姑,你多慮了,我真不會對太後娘娘怎麼樣,我只是想讓自己過得好一些而已。」
「既然不想對太後娘娘怎麼樣,那便不要拿太後娘娘的身體開玩笑,茭白做糕點這一套把戲收起來罷!」芳晴姑姑輕蔑的瞥了李嫣一眼︰「太後娘娘年歲大了,禁不起折騰,這次你那糕點是歪打正著對了太後娘娘的病癥,若是像東宮里的藍心脾胃不好的,吃了又該會是個什麼樣子呢?」
李嫣只覺得眼前有金星飛舞,耳朵里嗡嗡的听不到芳晴姑姑在說什麼話,就見她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那嘴唇一開一合,似乎在嚴厲的責備著她。用手扶住了身邊的欄桿,李嫣這才沒有倒下去,全身上下已是汗涔涔的一片,衣裳沒有一根干紗。
等到清醒過來,芳晴姑姑已沒有在眼前,天空里的日頭似乎更毒辣了下,香樟樹下歇涼說話的芳心和芳雲都不見了,庭前的碎石地面反射著日光,白花花的刺著她的眼楮。李嫣靠在大殿的門廊上,眼楮失神的望著一院子的花草樹木。
院子里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沒有半絲風,只有盛夏的日光毫不留情的照射著地面,然而樹枝都直直的指向天空,似乎沒有半分妥協。李嫣看著那筆直的樹干,背也不由得挺直了,心中不住在翻騰著——芳晴姑姑只是說不要我對太後娘娘不利,她不會管我對別人怎麼樣的,我要做的事情還是得繼續做下去,絕不能半途而廢。
慕媛,我不會讓你這樣得意的,李嫣用手指摳著那扇大門,直到那些紅漆一點點剝落,有些還嵌在她的指甲縫里,讓她的指甲成了一片怪異的褚紅顏色,遠遠看去,便似手上沾滿了干涸的血跡。
作者有話要說︰明日就要入v了,很有感慨。今年三月份開始重新撿起手里的筆來寫文,以前那自娛自樂寫作的心情完全沒有了,一心想著要日更,總覺得有讀者在等著看我的文,我不能讓他們失望,就這樣,慢慢的寫下來,五個月竟然寫了150w字。這是今年第三本入v的書了,題材也是我一直想要寫的,無論看的人多人少,我都會堅持把它好好的寫完,哪怕只有一個人,甚至是沒有人看,我都會認認真真寫完的,握拳,為自己喊句「加油」!
也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沒有你們,我可能不會做得這麼好!我愛你們——盡管有很多都沒有留言,但是我心里知道你們在默默支持著我,淚目~~~~(>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