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個藍布小人。
不知過了多久,水沁泠忽發想起問他︰「對了戚管家,排在我前面的那一個……叫什麼?」
「鄒……鄒暨。」
「是他啊。」水沁泠好輕巧地笑了一聲,便轉身進了里屋。
而戚管家不會知道,不久之後,那個藍布小人便會被寫上一個人的名字,然後被——
一、針、穿、心。
三日之後,殿試。
「到皇宮了。」
水沁泠應了聲,提了提精致的雙疊繡花裙裾從馬車上下來,腳尖才一及地,便聞背後一道輕漫的笑聲。
「喜歡我給你安排的名次嗎?」
水沁泠回頭便迎上那張笑面如春的臉,腰金衣紫,一雙桃花唇顏色不改。
「修大人。」水沁泠禮貌一揖,倒是從容大方得很,「沁泠原本要說的,正是一個‘謝’字。多謝修大人趕走沁泠後不忘了派個高手一路跟蹤保護,多謝修大人閱卷時手下留情,也多謝鄒暨意外病故,才使得沁泠有機會取代他參加殿試。」
第五章蓬萊文章建安骨(2)
修屏遙唇角的笑紋愈深,「你當真以為,鄒暨的死只是一個意外?」
「修大人有意制造出這樣的假象,給沁泠鋪下最好膽階,沁泠心下感激不盡,豈有不配合之理?」水沁泠笑容不變,款款道來。其實她心里早已有數——修屏遙所做的一切無非是想給她一個教訓,所以故意將她逼走,讓她清楚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其後又故意將她安排在第二百零一位,就當她準備無聲無息地下手除掉絆腳石時,卻意外地發現——
鄒暨已經病死客棧之中。
因而她水沁泠便可名正言順地代替鄒暨走入金鑾殿。
「鄒暨原本就患有肺癆,說他是因激動而病死自然也不會引人懷疑。修大人有意將他安排在沁泠之前一位,可謂用心良苦。」水沁泠莞爾笑笑。鄒暨的真正死因她並沒有興趣知道,但她卻在那時恍然大悟——這幾番波折,到最後虛驚一場,其實都是修屏遙在故意折磨她。
不過就算是他的警告又能怎樣?只要她踏入這金鑾殿,面見鸞姬太後,便有足夠的自信贏得太後的青睞,從此完全月兌離他的掌控,從此——便是此方彼方,她會驕傲地站在與他對立的位置,絕不會再受他擺布!
「你的這一聲謝,我听不出半點誠意呢。」修屏遙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絲不淺的玩味,「但有一點你說錯了,芸蛾丫頭是自願跟隨于你,可不是我派出去的。」
「這樣嗎?」水沁泠可否地笑笑,並不多言。
「不過——」修屏遙手指撫唇,「如果我告訴你,我已經如你所願摘了陸寅的腦袋,你是不是會加倍感激我?」
水沁泠忽地抬了眼眸看他,眼底再沒有半分笑意。竟然……被他發現了嗎?
「陸寅跟在我後面十余載,什麼殺人放火的壞事沒做過,惹上幾個仇家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呵——如今我替你報了這個仇,你難道不該感謝我?」修屏遙不以為意地笑笑,悠閑的口吻像是在說著今晚奠氣,而不是一條人命,「不過我倒真是驚訝,你偽裝的本事竟這麼好。先前你舍己救人,為他求情,假裝一臉誠懇的模樣,讓我以為你多天真善良,多在乎天下蒼生——哈哈,」他縱聲大笑,竟沒有半絲動怒的跡象,相反——他對她牙癢至極,「好狡猾的丫頭,差點將我也一同誆騙了去。」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咬著她的耳朵說的,有些咬牙切齒的意欲。
如今終于能夠將從前的許多細節串聯成線,包括她住在留香苑里四處籠絡人心,包括她表面上對陸寅禱護,還包括很早的時候她在馬廄喂馬——他知道她藏著東西,卻到後來才明白,她藏的便也是五石散,所以那日陸寅的馬會受驚發瘋。
水沁泠淡淡撇過眼眸,「修大人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取他性命?」依他的脾氣,應該是留著陸寅的性命來刺激她才更有意思吧。
修屏遙勾了勾唇,「反正我早就看他膩煩,倒不如賣你一個人情,有何不可?」
水沁泠咬唇沉默,手指卻藏在袖中微微著。這叫什麼?她以為自己計劃的一切天衣無縫,沒想到卻被他輕松看穿——她所有的自信,所有的努力,便被他輕描淡寫的一句「倒不如賣你一個人情」全部擊潰!她從來沒有輸得這麼徹底——
不,不不,她絕不能認輸!這只是一個開始,一盤棋局,她只是下錯一粒子而已,以後的棋路還很長,很長……今日輸掉的,日後她必會雙倍贏回來!
水沁泠的眼底逐漸流露出一絲微笑。修屏遙,我確實應該感謝你的,是你斬斷了那些不該有的情絲,讓我再次面對你時,可以毫不猶豫地定下自己的立場——水與火從來無法交融,如同我們原本就該站在兩個極端的位置,針鋒相對,沒有交集,永遠——都不會有。
「快些進殿吧,我期待著你的表現。」修屏遙攏了寬大的衣袖,一笑即去,「來日方長啊,小女子。」
水沁泠靜靜地望著他的背影,許久,低低應聲︰「來日方長,修大人。」
是的,來日方長。
心頭一瞬豁然,水沁泠小小吐了口氣,才偏過頭,便見右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
「譚亦!」她笑著招呼。
譚亦聞言回頭,愣了半刻,「你是……」
「水沁泠,不記得了?」水沁泠笑吟吟走上前去,雖是一副熱絡的口吻,卻不會讓人覺得有失分寸,或許那張玲瓏如玉的臉蛋天生便適合堆出笑容的,「上次會試打翻了硯台,還吵到你的那個。」
「水沁泠?」譚亦細細打量她一番,這才瞧出三分相似的眉目。莫非是妝容的作用——原先那張平淡無奇的臉,如今卻煥發出全然不同的神采。猛然察覺不妥,他尷尬地移開視線,像是為了掩飾地冷哼一聲,「倒要恭喜你撿了便宜。」
這人從來就不會說句好听的話。水沁泠心下一笑,似不經意問道︰「不知那件無頭尸案查得怎麼樣了?」
「你也想來笑話我,是嗎?」譚亦的臉色驟然變得鐵青,捏緊拳頭,「跟那些人一樣,一起來笑話我,說我眼高手低,難勝重任,你們——你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水沁泠怔了怔,旋即微笑,「不,我只是想,那件案子,或許並沒有凶手的……」如今看來,他寧願被眾人嘲笑自己能力不夠,也不願跟隨上官弄虛作假,果真是個正直的家伙。水沁泠心下頓生不少好感,輕言道︰「河水再清,也會有泥沙沉積。一個人,平生再怎樣光明磊落,積善行德,也難免會被人描上污點——」她朝他明媚一笑,兩靨生花,「但,河水之所以長清,在于它能沉澱那些泥沙。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便夠了。一如屈大夫所言︰‘又安能以皎皎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
微言淡語,卻讓譚亦听得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水沁泠掩嘴笑了笑,顯露女兒家的嬌妍之態,「我說得不好嗎?」不是問他「對不對」,而是問他「好不好」?
譚亦搖頭,頭一次放下架子,「你說得對,說得好。我只是不曾料到,上官大人竟——」他當即改口,苦笑道︰「我為此抑郁多日,不想到最後竟是被你指點迷津。」
水沁泠失笑,「因為我是個姑娘家?」心下不免嘆息,世上的男人對女人總是有些偏見,同樣的大道理,若由男人說出便是理所當然,但若從女人口中道出,是否便是匪夷所思了?她撇過眼眸,看著長廊宮燈在黑夜里明明滅滅,落在地上都是殘缺不齊的影子。許多心思便也如這燈火般迷離繚亂,或許,從頭至尾都沒有介意她性別的,只有……他。
水沁泠心口猛一跳,揮揮衣袖趕走腦海里的影子。
譚亦沉默不語。兩人就這樣並肩走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什麼,「我听說,你被右大臣趕出來了?」他難得露出一絲笑容,「膽敢違背他意願的,你水沁泠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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