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笏畫顰 第11頁

作者 ︰ 未稚

「修大人究竟在藏什麼呢?」水沁泠忽然輕聲問道,她的眼里有種認真的迷惑,深深的,靜靜的,「修大人不允許自己的女人喝酒,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她目不轉楮地望著他。

修屏遙陡然發現自己被欺騙了——這姑娘分明是極擅長與人對視的!她毫不避諱毫不躲閃,就那麼靜靜地望著你,仿佛,只一眼,就可以這樣輕而易舉地把你穿透過去,你心里若有鬼便一定不敢去回應,因為所有的哪怕一絲一毫的怯懦都將變得無所遁形——

這念頭一閃,修屏遙的直接舉動竟是——長手一攬,「咚——」水沁泠的面額生生撞上他的胸膛,差點沒痛得叫出聲!

「哦、呀,有蝴蝶呢。」他掌住她的後腦,笑得眉眼里春意叢生。

我還有蜜蜂呢!水沁泠簡直哭笑不得,這男人怎麼可以這般狡詐?原本她——

她一瞬茫然,原本什麼?原本她就要看出他的心思了嗎?但——他心里藏著的任何人任何事,根本與她無關吧?何必自作多情。

理智的潮水將一些不該有的情愫無聲湮沒,水沁泠閉了閉眼,忽聞頭頂傳來「呵」的一記輕笑,「這是什麼?」修屏遙擅自取出她袖口露出半截的東西,那是一個藍布扎成的小人,也沒有描上眉眼,單單只看得出腦袋和四肢,粗布里面塞著棉花。

「你真的會扎小人?」想起她之前說過的話,修屏遙想笑卻笑不出來。邪門得很——那藍布小人明明丑得引人發笑,但不知為何,再一細看竟陡然有種教人悚然的靈異感。

水沁泠面上一紅,趕緊從他手里搶回小人,退開步子,「讓修大人見笑了。」便在修屏遙看不見的瞬間,她的眼底分明流露出一種極怪異的神色,幽涼幽涼。

修屏遙眯了眯眼正要開口,身後卻響起一聲驚慌的叫嚷︰「馬受驚了——快讓開——」

疾奔的馬蹄聲陡然近在咫尺!

「小心!」修屏遙本能地伸手要去拉身邊的人,卻落了空,便眼睜睜地望著那架失控的馬車從眼前奔騰而過——

仿佛全世界的聲音也在那瞬遁隱而去。

第四章夏水欲滿君山青(2)

再抬眼時,水沁泠便站在街道另一邊,安然無恙。抬頭接觸到他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

那一笑,竟讓修屏遙心里無端冷了半截,似乎有什麼不可說的東西也在那瞬赫然清晰。先前那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並沒有半點月兌離最初軌跡——馬車過來時她只是本能地躲閃,跑到另外一邊。前因後果,卻已預示了某種不可逆轉的︰她永遠不可能和他站在同一邊。

修屏遙猛然回想起初次見面時,馬車顛簸,她寧願夾傷自己的手也絕不肯靠到他那一邊,多麼固執,近乎頑劣!偏這一切水到渠成——他們的本性,注定了將來會形成針鋒相對的局面。他們彼此心里都有一道無法逾越的溝壑,平生再怎樣知己知彼,也絕不可能完全契合。

「修大人!」失控的馬車終于被截停下來,而坐在馬車里的人,竟是——陸尚書陸寅!

「陸寅,你有沒有數過自己長著幾顆腦袋呢?」修屏遙長指撫唇,笑容不達眼底。

恍若五雷轟頂!陸寅連滾帶爬地從馬車里面出來,「修大人,修大人饒命啊!」

修屏遙眯了眯眼,「說啊,你究竟有幾顆腦袋?」夠不夠他擰的?

「修大人!」

如喪考妣的哭饒聲從人群里傳出,水沁泠便靜靜地站在遠處看著,面無表情,「陸寅……」她緩緩撫模著那個藍布扎成的小人,自言自語,「你知不知道……」

半個月前她曾扎了一個同樣的小人,在上面寫了一個人的名字,然後被一針穿心。

那個名字叫——

陸寅。

夢魘深深,水沁泠重又回到那年的盛宴,她站在曲回的延廊上,看著那個中年男人牽著小女孩的手從她面前走過。她恍惚地跟在他們後面,但他們看不見她。

「爹來考考沁泠的記性好不好?」中年男人的聲音溫和慈愛。

「好啊,爹要怎麼考呢?」小小沁泠眨著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楮,眉睫飛舞。

「等一下爹會帶你去見很多叔叔,你把他們的模樣和名字都記下來好不好?」男人聲音溫柔含笑,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那樣隱晦的情緒卻是小小沁泠听不出來的。

「可是,我不喜歡總記著一個人的臉呢。」小小沁泠皺皺鼻子,很是俏皮可愛,「他們肯定不像爹娘和大哥那樣好看,記住了會做噩夢的。」

「就算會做噩夢也要記住他們,記在骨頭里,靈魂里,化成灰也不能忘。」中年男人伸手撫上女兒的發,他垂了眼簾,身後的水沁泠瞧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卻可以猜到……當年被他掩蓋的情緒,並非怯懦,或許是悲憤和無奈吧,「絕……不能忘。」

小小沁泠疑惑地抬起眼,今晚的爹爹很不一樣呢。不對不對,其實爹爹從兩個月前就變得跟以往不一樣了,但是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爹?」

便聞遠處傳來一個男人的爽朗笑聲,「水兄,別來無恙啊。」

「這是陸寅陸叔叔。」中年男人笑著模模女兒的頭,「快喊陸叔叔。」

小小沁泠抬起眼便看到那張陌生男人的臉,那張臉,今生不忘,一如那個名字——陸寅。

「陸叔叔!」小女孩嘴甜喊道。

……

水沁泠再也移不開步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延廊深處,不——不能過去!那里是萬劫不復的深淵,他們都是想要害您的人啊!爹——爹——

「爹!」一聲疾呼,水沁泠猝然從噩夢中驚醒,脊背冷汗濕透。

還是那個夢,糾纏了她十幾年,那一張張丑陋猙獰的面孔,一直,一直,不能忘卻。

水沁泠疲憊地按住額頭,「借刀殺人究竟能不能成功呢,一切,都要看修大人的意思了。」她喃喃自語,遂起身披了外裳,往屋外走去。

此時天已經蒙蒙亮了,隱約可以看見遠處亭台樓榭的輪廓,盡管殘月還在枝椏梢上窠著,靡靡的一點收斂的光,「對了,上次那本《孝漣太後秘史》還沒看完呢。」水沁泠猛然想起來,便快步朝書齋的方向走去。

「吱呀——」小聲推開書齋的門。

水沁泠前腳還進,卻已呆在那里。為何竟是……這樣一番情境——

男人依舊支著單膝倚坐在窗檻上,望著窗外一群撲稜稜飛過的白鴉。熟悉的場面,或許唯一改變的只是光影的效果罷了,或許,這光線也是極擅長故弄玄虛的,它可以將世間的人和物統統縮小成極細微的一點,卻也可以將之擴大成不容忽視的寬度厚度,生生地,將寂寞拉長,變形——

那日她們都站在亮處,談笑風生面不改色。而今日——她越過一室的黑蒙望過去,那個男人的背影,陡然延伸出一種悲涼的意味,所謂「孑然孤老」四個字,真真便是這世間最殘忍的結局——而他一直,像這樣,孑然一身。

心里某個地方酸疼了一下。水沁泠閉了閉眼,不——又是那種迷離情亂,不該有的!她應該裝作看不見,然後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不驚不擾,是再好不過的了。

水沁泠才一轉身——

「小女子。」聲音里滿滿的戲謔調笑。

水沁泠的背影僵了半分,深吸口氣然後微笑,幸好,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那個惜花成痴的風流男人根本就與那四個字無關!孑然,孤老——絕不可能是他!「修大人,早。」她垂眉略施以禮,端的是嫻靜乖巧的笑容。

修屏遙斜挑了眉,「怎麼不自己進來?還需我請你不成?」

水沁泠便依言走了進去,也無需稟明,便徑自從書架上取下那本秘史,「偌大別苑,也只有這里最能讓人靜心了。」她實話道,「哪怕日後離開了,卻還惦記著這里的書的。」這大個月來她一有空便到這里來書齋里有許多她不曾見過的奇文異史,真真令她愛不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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