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名︰一百一十九章談判
昏暗的叢林兩道之中,一道月白身影呼嘯而過。
山野兩邊白鳥驚起,竄地從兩道的樹林里驚叫拍翅。
黑馬閃電風馳電掣,迅速消失在這綿長的國道上,朝那叢林深處奔去。
浪潮翻涌,金光灑在海面上,粼粼波光中,一直大白鯨在晨光中長吟,清晨的海島便如此蘇醒了過來。
當一匹黑馬停在了東海岸邊,月白色色緙金絲雲錦長袍男子站在那金色的沙灘上遙遙遠望著那一片大海。
「閃電,在前方海域嗎?」海風吹起他的長發,他眯著眼望著那萬丈光芒,神情冰冷。
閃電搖了搖頭,它在那周圍盤旋了會兒,最後還是站在那大壩後方。
突然,一匹白馬從遠處跑了過來,撒歡一般地飛馳到閃電身旁,委屈地擺動著碩大的腦袋,可憐兮兮地望著顧義熙。
它身後,那一身紅袍的男子緩緩走了過來,他略一眯眼,道︰「沒想到你也來了。我記得,你已經被皇上下了禁足令了。」
追雲湊過去任由顧義熙揉捏著它的脖頸,全然沒注意到主子看到對面那紅袍男子之時的一絲嚴厲。
「阿錦最後消失的地方在哪兒,帶我去。」他飛身躍起,那如松一般的身姿穩穩地落在了閃電身上,劍眉星目中凝結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除了蕭匕安之外,那跟在蕭匕安過來的二十人均是低下頭來,自動分開,驅出一條路來。
沒了一貫的邪肆,蕭匕安看了眼顧義熙身下的閃電和追雲,他擰著眉道︰「我一定會比你先找到她。」
眉頭微微一揚,顧義熙握著馬韁,清冷的語氣依舊,「不會有這個可能。」
二人四目相對,空氣中一陣灼熱和煙霧迷茫。
似乎有什麼東西燒了起來,在場之人都察覺到了空氣的稀薄,都微微屏住呼吸,好讓自己好過一點。
江南府邸,已經過去了一夜,當小丫頭葉青送來食盒之時,朝那床上看去,見婁錦躺在床上,靜靜都睡著,便走了出去。
門剛闔上,床上的人兒一雙杏眼一閃,漆黑的眸子 轆一轉,便坐了起來。
如細看,便會看到她眼底的青黑如霧。
這個庭院果然是怪異地很,昨兒個夜里,她試圖探路搜索,可一夜過去了,她兜了大半個圈子,還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索性躺了下去,困倦地打了個哈欠。
在床上躺了會兒,听著外頭的腳步聲,知道那些下人們都起來了,婁錦也沒了睡意,心中越發焦急了起來。
離娘待產的日子也近了,這樣拖下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到娘。
披上一件素白輕縞長袍,她朝外走去。
下了一夜的雨,陽光撒在庭院之中,處處都是粼粼的水光。那修剪整齊的花草傳來陣陣香氣,婁錦微微吸了一口,便覺得神清氣爽。
右側的回廊那傳來了些許聲音,婁錦朝那走去,見那盡頭,幾個奴僕拿著撢子,掃帚進去。
他們沒一人說話,都井井有條地魚貫而入,再魚貫而出。
然後安靜地關了門,便都走了出去。
這是那喚作烏雲氏的屋子?
婁錦見人都走了,便朝那門走去。
那兒的階梯很干淨,昨兒個夜里下的雨水已經被清掃干淨。玻璃窗戶也被擦地一層不染。
婁錦見左右無人,推開門便走了進去。
方一進入,就被眼前的東西給震撼了雙眼,婁錦怔愣得望著坐西朝東的大床。那是八柱六檐雙榻雕花大床。
從內島外,床身周圍雕刻的是仙鶴,荷花。仙鶴荷花,寓意夫妻恩愛,家庭和和美美。上方雕刻的松樹葡萄團,那是多子多福的願望。床榻上繡著龍鳳合鳴的雙喜被褥,祥雲朵朵,精致美麗。
貼金的床沿,增重刻著麋鹿,瑞獸,喜鵲。而兩側上擺著香爐,鼎,桌,卷。
第二層檐簾兩側雕刻著竹筍和猴子,竹乃祝福,筍為兒孫滿堂。想來當時皇上造就這一床的時候,便是想著多子多福,兒孫滿堂。
而第三層檐簾是用高浮雕技藝刻出了鳳穿牡丹圖。
這一張床便是何其珍貴,技藝精美。便是自小見過不少權貴之家的婁錦都喟嘆不已。
她記得三皇子的床榻也不過是五檐六柱的雕花大床罷了。
而左邊的銅盆洗得很是干淨,對面的梳妝台上的古銅菱花鏡上也貼滿了金片,下方好整地擺著胭脂水粉和牛角玉梳。
然而,她的目光卻是一停,停在了右邊靠窗下方的兩個靈位上。
這兩個靈位均沒有寫上名字,只寫了年份。
婁錦數了數一個是二十四年前立的,另一個是二十三年前立的。
這靈位放在了那畫下方,因放在一個浮雕鏤空的佛龕內,她昨日里沒注意到。
焚香參拜,屋內的香味經久不散,那在煙霧中依舊笑靨如花的女子眉目柔和,婁錦望著那副畫,這女子若是活著,應當是四十歲左右吧。
只不過,如此殊榮,這烏雲氏的身份終究是吸引了婁錦的注意。
她看了烏雲氏幾眼,再看她那眉目間,一陣怪異的感覺再次一閃而過。
莫名的熟悉,那種熟悉讓婁錦略有些驚訝。
今日離得近看了,越是有了發現。
正在思索之時,一雙手猛地把她拽了出來。
葉青抓起她,道︰「你的膽子果然很大,昨日我已經警告你了,這屋子你不能進去,為何還要進去?」
「出不去難道還讓我進不來?不進去也進去了。」婁錦蹙著眉頭,方才的一絲什麼想法微微閃現,被葉青打斷,自然是有些不喜。
葉青道︰「老爺來了,你出來相見吧。」
婁錦微微一愣,隨即眯起了眼,倒也沒再看那屋子一眼,跨出一步,便朝外院走去。
屋外,數十名黑衣衛兵守在門外,個個面色森然,巍峨如山。
站在屋外,她深吸了一口氣,屋檐上依舊滴著水,帶著秋意的略顯冰涼的,滴在她的脖頸上。
她微微打了個寒顫,這個秋日來得太快,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婁錦曾想,想過那些動手之人千遍萬遍,可萬萬沒想到,那人竟會是當今聖上。
她微微抿唇,濃密的睫毛微微一浮,那猶如遠山山嵐晨霧中的眸子中劃過一絲波光,但,僅僅是如此,便又恢復了寧靜。
「進來吧。」那厚重的嗓音傳來,婁錦的身軀便在那素白縞絲中越發挺直。
屋內,滿室馨香。
窗半開著,足有半人高的鼎上徐徐薄煙籠罩如霧,在萬物迷蒙之中,那一身深紫的衣袍背對著自己,上頭繡著的青黑百只蝙蝠陡然映入眼簾。
他轉過身來,凌厲的眸子盯著自己,仿佛在他眼前,她婁錦犯了什麼不該犯的大錯,踫觸了什麼禁忌似的。
婁錦朝他行了一禮,也不等皇上宣她起來,她便站在他的面前。
一雙水波流轉的眸子寧靜地望著他,似乎也在打量著他。
如此大膽,如此無畏!
皇上微微眯起了眼,「我以為你爹娘在我手上,你應當有所畏懼才是。」
「如若我對您卑躬屈膝,你肯放過我爹娘?」她不冷不淡應道。
她從來都對眼前的皇上恭敬有加,即便她知道前世祖父的死或許也有皇上縱容的成分在。但,眼前的大齊皇帝,確實文韜武略,光是對國子監監生的一套手段,便可以看出這位皇帝的魄力和才能。
可現在,她微微扯了下唇角,他到底想做什麼?
對上她那雙執著的,帶著絲絲不滿的目光,他微微一笑,難怪,難怪老三能看得上她。
只是,他有他的底線,這個底線,誰都觸踫不得。
「你答應朕一個要求,只要你答應了這個要求,朕便放了你爹娘,保證他們高枕無憂。」他朝婁錦走去,目光卻是越過婁錦,望向了她身後那緊閉的,貼著封條的屋子。
「皇上,您還欠臣女一個要求。」她可沒忘,當初懷遠侯可是為她請了皇上一個要求呢。
半晌,皇上並未回答,婁錦微微一愣,見著皇上那傷痛的眼神,似乎承載了太多的痛楚而紅了眼眶,她更是驚訝地朝他的視線看去。
那是烏雲氏的屋子。
「你的要求不就是保證你父母平安嗎?還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嗎?」皇上幽幽道。
有,還有。她要外公外婆都安享晚年,她要舅舅平安順遂,她要娘再無遺憾,她要蕭縣公從此與娘雙宿雙棲,永不分離。她還要……
她微微怔住,她面對的是皇上,君臨天下,手握重權,生殺予奪,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想到娘月復中的孩子,還有娘閑庭信步之時,那燦若桃花的笑意,她心中一陣沉痛。
「什麼要求?」她抬頭,對上皇上那雙鳳眼,執著地想知道。
皇上似乎望著那屋子出了神,許久他才道︰「離開大齊,朕在大尤國給你準備了個身份,那身份不低,你在大尤過下余後半生。」
什麼?
一滴雨水啪嗒一聲落在了庭院的青磚石之間,然後猛然震顫開來,濺出淒厲的水花來。
風從窗外涌入,微涼的,卻刺得她腿骨發疼。
她倏然抬頭,欺霜賽雪的肌膚上隱隱有著怒意,冷然地望著皇上。
「你在開玩笑?」
「如果你認為朕在開玩笑,大可以與朕這樣開下去,只不過,你娘可不見得可以等多久。」皇上的語氣硬了起來,那是不容置喙的決絕。
她搖頭,幾乎是驚怒地瞪著他。
「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她離開她的家園,離開大齊?這里有她的家,有她深愛的人,還有她最最舍不得的一草一木。
「不要問朕緣由,對朕來說,那是挑釁。」他眯起了眼,危險地看了眼婁錦,只見他順手拋出一個銀鎖,那銀鎖上寫著長命富貴四個字。
婁錦記得,那是娘掛在脖子上的,也是皇家賞賜,乃是固倫公主從宮中帶出來的。
娘……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肺卻因著她這一動,疼痛難當。
仿佛被煙嗆出了好幾個洞,每一個都被冷風無情灌入,通體寒涼。
「你寫一封信給老三,寫什麼,當不用朕教你。」撇下這句話,皇上便走了出去,留下了一個冷漠的背影給婁錦。
望著那金靴踏著雨水,在青石上印下一個又一個腳印之時,那縴細的手指根根收攏,在袖口處握成了一個拳,刺痛不足以形容她此時的憤恨和傷痛。
她有太多不甘。
重生以來,諸多的憤怒一下子涌了上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可眼眶已經灼紅,一滴滾燙的淚水幾乎將她刻意偽裝出來的堅強粉碎成渣。
葉青送上了筆墨紙硯,猶如死尸一般站在她的面前。等著她執筆寫下那灼人心眼,殺人不見血的字眼。
狼毫毛筆上沾染著令人惡心的烏黑,濃墨的色彩詭異地讓人想撕碎了這一個個木然的臉。
「小姐,請寫。」
擺在那桌子上的信紙白紙紅條,血腥地提醒著她。
娘,顧義熙?
為何上天要讓她做出這樣的選擇?
她心中一陣顫動,執筆之時,墨汁滴落,在紙上泛開濃烈的烏花來。
「我想與你從情思年華,走到耄耋白發,到兒孫滿堂,從青草茵茵道銀裝裹地,天干地枯,年復一年,不厭不倦。至你蒼顏,我垂老,銀發如新,同衾共穴,生死相依,不負阿錦……」
「我願與阿錦交頸為鴛鴦,一生共翱翔……」
「阿錦,我想你了,比昨天還要想你,你可有想我?」
「我的阿錦長大了,我快等不及了,還有兩年……」
「阿錦,如果你想我,而我不在你身邊,打開這個錦囊,每次拆開一張紙,不要太想我,這錦囊小……」
眼淚不听話地落下,那信紙上的濃墨再次泛開,像是一朵枯萎的鳶尾花。
葉青垂了下眸,把那信紙拿開,再次鋪上一張嶄新的。
「顧義熙……」才落筆寫了個橫,卻筆畫顫抖,她把那信紙狠狠揉成一團,丟在一旁。
再一張信紙上來,婁錦握緊了拳,陰狠地盯了眼葉青,那幾乎是從骨頭里散發出來的蝕骨殺意,葉青身子一顫,卻硬著頭皮道︰「小姐,我只是听命罷了。」
葉青的年紀比她還小,婁錦只覺得心頭悲從中來。這個時候,她竟誰都求救不得。
就連這身邊唯一之人,卻是求著她寫下那最為絕望的話。
她好想拆開錦囊,可想到往後的每一日每一年都將沒有他,便心如刀絞,那小小的錦囊變得那樣彌足珍貴。
「小姐,您還是寫吧,我看那位夫人肚子不小了,她似乎很是緊張郁悶,久了,怕是會出事。」
葉青的話刺激了婁錦最後一絲魂魄。
她重生而來,是為了讓娘好好活著,讓外公外婆不再受人傷害,讓自己這個野種能不再那樣混沌無能地活著。
她不能猶豫,她的娘一生困苦。婁陽奪走了娘的一切,也毀了她。
她不能讓這個悲劇再次降臨,哪怕這人是皇上,她也不能!
筆在一陣顫抖之後,留下了一行字。
額上那顫落下來的汗還有手心里那涼薄的汗水在她落筆之後涌了出來。她望著那被葉青收走的信,緩緩閉上了眼。
她身子重重一搖,跌坐在了冰涼徹骨的地面上。
那一刻,素手扣入手心,鮮血凝聚成血珠,滴在她那素白的絲縞長袍上。
「阿錦,你要信我,過不久我便可以娶你,你便可以完成心願。」
她怕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背叛,這個詞冷不丁地竄上她的腦海,她唇角微微一勾,卻是那種極為苦澀的笑意。
他等了自己兩年了,他等著她長大,可沒想到,她長大了,卻被插上了翅膀,被迫飛向了別的國度。
婁錦幾乎是怔忪在那,見著那金色的龍靴跨入門檻,她幾乎是一字一頓道︰「你放了我爹娘。」
「只要你去了大尤,從此再不要讓三皇子知道你在哪兒,你爹娘會沒事。」
她抬頭,冷睨著皇上,「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我和顧義熙不行?」
為什麼?
她眼角的淚滑落,重生以來的種種均是得意,她從沒有這般無力,可她想知道答案!
瘋狂的,非常的,想知道。
「因為朕當年犯了錯,朕不願你們與朕一樣,走上這條路,從此痛苦一生,後悔一生!」皇上猛地喝了聲,那聲咆哮讓婁錦一愣。
皇上淡淡掃了婁錦一眼,便對著外頭的黑衣衛兵道︰「準備帶她上路。」
「是。」
馬車幽幽晃動,車內,婁錦望著過往的山河,唇角喃喃,「這是被放逐嗎?」
她懷里的阿狸突然鑽出來,對著她叫喚了幾聲,不知道因何著急地上竄下跳。
婁錦瞅了它一眼,「要出宮?」
阿狸忙搖頭,又汪汪叫了兩聲,然而婁錦心事重重,並沒有理會。
葉青望著那泥濘之中的車轍子,心頭微微一動。
手上的信略有些沉,雖然只是兩行字,她卻念來滿月復心酸沉痛。
「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世而異鄉。」
這是在寫訣別詩啊。而那個悼字,更是表以「死」字。這位小姐是想告訴他,她已死,永訣不再相見。
葉青不過是個小丫頭,她不明白這位小姐和三少爺發生了什麼,可這辭藻,短短兩句,卻念之欲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