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蜀堂 第一章第十一節津河渡口024

作者 ︰ 黑水之王

第八節淮河津口

日偏西隅,微風蕩漾,蔚藍的天上浮著朵朵白雲;硬土紅坡,零落白楊光溜溜的軀干于風中搖晃,「呼呼」的風聲入耳,竟起風了,瞧來是要變天了。

路上行人甚少,遠處有幾裊煙起。

眾人急匆匆來到淮河渡口,寬敞河面微波蕩漾,清漣映霞,泛出閃閃銀光;河兩岸枯草星星點點,極度的荒涼,一眼望去極度的空曠。一陣陣河水腥性味迎面撲來,不覺一個冷顫。

任天琪于馬上深深呼上一口,好清新啊,這清新中自夾帶著家鄉的泥水氣息,好熟悉啊,對面就是揚州了。

欲渡河的行人還真不少,三三兩兩的,或單人,或三五結伴,乘著小蓬船搖渡到對面揚州地界。

此處河口雖說不是很寬,約有四十多丈,有幾條小船來回穿梭其間。

眾人卻一時高興不起來,擺渡的搖船均過于小,單人單馬可過得;但像馬車,尤其是郡主乘坐的那輛七香寶馬車,長寬皆好幾大尺,個頭甚大甚重,是無論如何亦不能盛裝得下的。

渡過淮河便是揚州,便是離開了七年的故土。任天琪的心早已飛回到了任家堡,追憶著那遠久卻並不甚愉快的童年。

眾人歷經數月長途奔波,早怨厭了早起夜宿,食宿無常的日子,均恨不得插翅飛到任家堡去,去瞧瞧養孕了任天琪這樣一位武林奇葩之士的雙老眾親。

但便是眼前如此一條大河卻叫得大家為難︰郡主所乘車駕乃征南王王妃用車,不但豪華精美,價值連城,自是萬萬不可丟棄的;更關鍵的是郡主所帶眾多陪嫁,均價值連城,途中搬不得露不得的。這河邊渡口自是荒疏蕭瑟,難有大船停靠。任天琪空有臨安府七扇門令牌,空為大金國征南王府駙馬,正是叫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又見日墜西山,竟連個食宿落腳之處亦不好尋得。

眾人下得馬休憩,在考慮是否要派人去請當地丐幫幫眾相助租用商船或是大船過河,亦正欲讓宮銘與管家任明全四下去打听。

大伙猛然發現身旁十丈外靜靜立著幾匹馬,甚詫異,不覺警惕,忙牢牢守護住馬匹與車輛。

任天琪仔細打量對方。

對方共有五人,均著紫色棉袍,黑皮絨帽,大紅披風,腳蹬官靴,人人馬前掛有兵刃,五人亦正小心翼翼坐馬上朝這邊觀望,見得這邊馬隊眾人同樣挾刀帶棒的,戒備警惕著也不敢莽撞亂來,只是于馬上觀望,不住的交頭接耳說說點點。

任天琪一皺眉︰此又是些什麼人,今朝恐非是啥好的日子,方遇強盜開了殺戒,現又遭遇此幫人,怎麼瞧著見其也非等閑之輩的,怎愈是到家了反而事情愈多,世風愈壞了,亦難怪宋廷暗弱。瞧此幫人衣著華麗,可見其富足;其止步猶豫不前,是有事相求礙于不熟,還是另有所圖;還是見得我等防範周全難以下手卻又不原放棄,還是在等待時機?可瞧來瞧去面前這些人頗為威武卻又不像是歹徒,如非歹徒那又是些什麼人呢?難道是官軍嗎?是官軍見了咱們這身打扮可就大大的不利了。

一點紅溫庭玉催馬上前,持扇于馬上朝對方一抱拳,哈哈笑道︰「幾位英雄請了。煩問汝等立馬于此有何貴干?莫非是遇有啥難處,不知在下等可否略助一臂?」

對方一四十歲左右,兩縷黑須,濃眉虎額,一臉威儀者抱拳回禮,朗聲笑道︰「這位英雄請了,真是太客氣了,兄台真乃熱古心腸,今世已不多見得。吾等只是路過的行人,正在此等船過河。在下今見得閣下等眾人衣著鮮麗,打扮如北方女真人,瞧著車馬衣著華麗,非貴即富,非大金國皇族貴族,即北邊巨賈豪富的了,瞧樣子各位也是想渡得河去的,怎見得無船來接應,卻在此荒外之處苦等,甚是奇怪,在下心頭不明。」

任天琪心頭一聲冷笑︰竟真遇上官差了,真是百般不順。七香寶車如此顯眼,怕是要遭麻煩了。

溫庭玉聞言,于馬上笑道︰「英雄真是慧眼如炬,通察巨微,如此的心思縝密,想必為南朝的官爺了?」

一點紅見多識廣,又平素直來直往慣了,敢恨敢愛,自未將天下人放眼里。

那人笑道︰「這位爺是說笑了。在下不過是行走的地方多了些,有點小小的見識;在外行走之人自是又多愛打听揣摩,胡亂猜猜罷了,莫非是驚嚇了各位不成?」

溫庭玉一收扇,仰天一個哈哈,答道︰「與英雄說笑了,吾等自是漢人,只是在金國大都作得買賣,故常作北人衣飾以圖入鄉隨俗而已。現如今吾等正欲回老家省親,誰料在路上吾家主人又身體不適,不可步行,不可見風,故而乘車代步了。吾等確是在為尋覓船只渡河而憂,眼下暮色見重,卻苦于無法可尋。英雄如有妙計,還望不嗇相告。」一點紅于馬背之上連連施禮。

那人一指七香寶車,笑道︰「這莫非就是天下聞名的七香寶車?」

一點紅點頭,一開扇,輕搖幾下,笑道︰「嗷,兄台竟然是無所不知啊,佩服佩服。這確是七香寶車。」

那人點點頭,仰首笑道︰「兄台的生意作得好大啊!」

一點紅笑道︰「那是。」

那人猛一回頭,笑道︰「貴府上何處,可否略告一二?」

一道濃眉低垂,雙眼死死盯著一點紅,臉上笑容僵硬,笑得勉強。

「揚州廣陵。」一點紅道。

「府上乃廣陵人氏?廣陵可是好地方啊,人杰地靈,英豪輩出啊。」黑須者聞言,雙目精光四射,于馬上一仰身,手捋須緩緩道。

「哪里,哪里,承蒙夸獎。廣陵不過一小地方,地處偏遠,哪有甚名人杰士的。倒是看起來這位英雄對廣陵還挺忒熟地,想必自是去過廣陵或亦為廣陵人士了?」一點紅笑輕搖扇數下笑道。

「不錯,數年前曾去過。廣陵產花生,銀杏,麻團,天下有名;廣陵任家堡三杰,盛名遍天下。」黑須者放眼蒼穹,目光深邃,回味道,臉上掠過一陣激動,卻又蒙上一層陰影,一絲憂傷油然而生。

這一切自逃不過一點紅的眼楮。

「那是,任家雙寨惠澤當地,江湖中人人稱道;大寨主一把斑竹劍揚名江湖十數年,人稱廣陵劍,與滄州青蛇劍傅雪非同為兵部侍郎,江湖人稱南北雙劍。想必英雄與任家三杰非親必故的了?」一點紅早聞听義弟講過任家堡諸事,笑聲接道。

黑須者扭頭看了左右一眼,扳鞍下馬,朝著眾人一拱手笑道︰「既是同袍,各位兄台自不必擔心。吾等今朝亦欲過得河去,亦有兩輛大車需得大船擺渡。好在曉得此處沿河而上二十里處,巧有水幫一大船得閑。在下已著人去請。兄台屆時便請一道過河了。」

任天琪抬頭見得其身後並無車輛,又聞听「同袍」二字,一愣,此人與誰同袍,大伯與爹爹均曾朝廷為官,莫非是我任家堡上一輩的故交,心頭自是涌起一股暖流,雙眼濕潤。

溫庭玉聞言忙離鞍下馬,上前恭恭敬敬躬身一禮,笑道︰「多謝兄台美意。」一回頭,招冬雪道︰「冬雪,快去取些果水過來,給幾位兄台墊付墊付。」

任天琪回頭低聲道︰「再給二爺捎去一百兩銀子。」

冬雪照辦,送去果水與銀子。

對方五人下馬,接下果水與銀兩,謝過,遠遠的在河邊尋快平坦之地吃喝起來,眼楮卻仍不時往眾人身上飄來飄去。

黑須者每每欲言又止,一雙虎目也不住上下打量著眾人。

夜幕降臨,大船果真來了,看得出卻是艘水軍官船。瞧來此人必為朝廷官員了,眾人心頭更為警惕。

黑須者五人連同後來又來了七八人,帶兩輛牛皮蒙罩大車先上了船,黑須者又請任天琪等趕車,牽馬匹上船。登上船**銘眾人自圍住馬車,六胡勇看好馬匹,暗中提高警惕。

溫庭玉與任天琪則陪同黑須者同站于船頭聊天。

黑須者背負雙手,仰面蒼穹,輕聲道︰「幾位想必在外作買賣亦屬不易,初次相遇,何必如此破費糟蹋了銀兩。幫人之忙,也不過舉手之勞,何況又是舊人;只是在下與他們也只是偶然相遇,並非同僚還望見晾。」

其所指的自是一起的同伴了,語氣間竟含有絲不滿,又含有絲愧疚。

一點紅不明其人所說舊人啥意,干笑道︰「英雄見外了,如吾等自雇船,破費付銀子自不說,尚要延時多事,不知要耽擱到何時才能渡得河去。這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才是。」

黑須者嘆口氣,道︰「朝廷不爭,民風不良,豈談古風尤存?」

見談到當今天下世政,尤其其有為官不如意之心,任溫二人心頭更為忌諱,並不接語,微微一笑。

黑須者猛然回身,一雙眼緊盯著一點紅,對一點紅笑道︰「兄台乃身懷絕技之人。從金國上都到廣陵數千里路之遠,一路多強人暗匪,汝等卻衣著華麗,車輛講究,呈盡張揚,竟能安然無恙,絕非等閑之輩啊。瞧得兄台安然持扇,定是位點穴的高手。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可否賜教?」

「在下姓溫名庭玉。」一點紅素來個性鮮明張揚,獨來獨往,行事只憑心中高興,從不計較別人眼色,忙正色回道。

「哦,千手書生一點紅,溫大俠,久仰大名,失敬失敬。」黑須者一驚,抬頭仔細一打量溫庭玉,忙抱拳施禮,笑道。

溫庭玉躬身回禮,笑道︰「小人這點匪號,竟勞大人惦記,小人真是受寵若驚,豈敢不請教大人一二,不知大人又當如何名號?」

「在下薄名石子山,江湖朋友笑稱飛天神筆。」那人回頭瞧了瞧後邊數人,低聲笑道。

「啊呀,汝便是一代點穴大師飛天神筆,幸會幸會,今日得見,溫某十感榮幸。」溫庭玉心中一驚,低聲笑道。

石子山,一對判官筆身上藏匿,無人知曉藏于何處,一雙少林火龍掌十分了得;最詭異的是石子山一對判官筆,點穴功夫神出鬼沒,罕無對手。

石子山身為鎮江司馬都統制,為人口碑較好。如今官軍過河定有大事,難怪其能輕易調到官軍船只,想必是早已有備無患了。任天琪仍舊一聲不出,在一旁冷眼瞧著。

溫庭玉再次躬身見禮。

石子山雙手忙攙,笑道︰「溫大俠多禮了。如此道來,溫大俠此次輾轉千里,不辭勞累,定有寶劍紅顏可得的了。」

天下何人不知曉一點紅之所好,無不見面要打趣戲說其一通。天下人皆知曉一點紅一生嗜好三樣東西︰寶劍,紅顏,寶玉。

一點紅正要開口,陡感腰間一股勁道壓來,心中一驚,忙抬頭一瞧石子山。卻見得石子山正微笑以目示好,隨即心安。

溫庭玉明白是石子山是久聞自己大名,又同為點穴行家,故思尋機切磋,此乃普天下習武之人通性,無可非議。況且江湖素傳石子山為人正派,其定不會爭強好勝欲出風頭的,自是想一探自己的功夫身手,卻又不方便眾目睽睽之下公然叫陣,亦或許是沒有百份百必勝的把握罷了,故只有借此出手一探了。

溫庭玉會意,身形不變,略一吸氣,兩肘下壓,一施千斤壓,施出七成功力。

石子山方出五成功力,見得一股力道反壓下來,忙提勁至九成功力,又擔心溫廷玉承受不了會被掀翻在地,又忙力道猛收卸去,伸手施出少林錯筋分骨手法,雙手如鉤內抓溫庭玉臂肘,食指中指直探臂彎處麻穴。

溫庭玉徒見壓力一放一收全無,自己正要出全力相抵,收勢不住差點一個踉蹌摔倒,又見得石子山分手抓來,忙搖肩側身,雙手外分一招白荷花開,內力提至九成,分化化解掉石子山的壓力;又雙手不停,反腕下壓,右手輕抬,掌中扇一點石子山左手腕;左手五指似刀,直劃石子山右手腕。

二人均為點穴行家名宿,出手極快極準。

石子山姿勢不變,雙臂微振,袖中兩烏黑發亮判官筆電閃而出遮住雙腕,筆又疾下,直射溫庭玉雙腿膝蓋。

溫庭玉見得雙筆直逼雙膝,雙手急下探,右手開扇下護,左手探掌上撈,終慢一步,不覺臉一紅。

石子山挺指抬手,以指尖彈回點筆,忙收招伸手相扶。

一點紅見石子山收招相攙,亦收招拱手,笑道︰「哪里,哪里,石大人取笑了。」

兩人出手過招極快,除了任天琪,旁人竟未察覺。

石子山微微一笑,搖搖頭,道︰「石某偷襲,勝之不武。溫大俠等今天經回腸坡沒?」石子山依舊笑著。

「經過了,出啥事了?」溫庭玉故作一臉迷惑道。

「哎,回腸坡一百多具死尸,殘不忍睹,在下到達回腸坡前不久才發生的。死了如此多的人,可現場卻又未見得有兩軍對陣痕跡。什麼樣的人如此大膽與手辣,連雷珍也為人一劈兩半了。」石子山嘆息道,又轉頭瞧了瞧宮銘等人,一臉迷惘,不再言語。

任溫二人自裝不解,未搭話。

夜色正濃,明月東升,倒映水中,已是彎彎曲曲難窺全貌,正隨波蕩漾。河面之上水氣重重,陣陣寒意,偶爾一兩聲驚響,竟是行船聲驚飛了已夜宿的野鴨,幾道黑影自身邊直上夜幕,消失于夜色之中。

船上兩群人相向而對,沉默不語。

石子山此次是奉命帶人過淮河,去北地接收各地俠人義士所湊義項銀兩的,輾轉了數地,收獲頗豐。但到泗州境內,見得楓雪寺已人去寺空,心頭已是不爽;雷強約好了今日河邊見面卻又遭人滅絕。故人連遭不幸,仇人是誰卻未得而知,心中甚屈甚嘆,大好山河半壁已落金狗之手,朝廷安居臨安,不思光復,卻屢屢捕殺仁人義士。眼前這幫人確非買賣之人,卻身邊藏有如此多重金珍寶,還有名聞天下的七香寶車,十分惹人注目。可一路上跟蹤,暗中查看了三四日亦未見得任何起疑之處,便說這幫人是群正派安分守己之人也很難定。過河受阻,理應相幫,不過是抬手之勞,卻又不知如此為究竟是好是壞,該與不該;畢竟千手書生終非武林正派人士,其行事歷來為俠義正道所不齒;此群人又如此明目張膽,大張旗鼓的在大金國內暢通無阻,又能請得一點紅此等高手伴行,又有七香寶車,來頭定不可小視,可倒底又為何方高人?與女真人又有沒有關聯呢?听其言很像是故人之後,不便莽撞行事產出誤會,還有這故人如今又在何方,又活得如何呢?不覺心頭很煩。

微風吹來,胸口一悶,陰陰作疼,不覺咳嗽了一聲。

眾人皆聞聲去瞧石子山。

石子山望著夜色中淮河水,輕聲吟道︰「

濤濤東逝水,古來征戰幾人回?明月照千秋,豈知南北已殊。」

眾人皆不語。

任天琪同病相鄰,同生憐憫天下蒼生心,不覺嘆口氣,接道︰「

秦漢明月今,不知國破山河碎。青冢多野禾,將軍豈有作為?」

石子山大驚,忙回身朝任天琪深見一禮,笑道︰「怪石某禮慢了,倒忘了請叫這位小兄弟大名。小兄弟如此文武雙才,倒是石某眼高自傲,有眼無珠了。想必小兄弟亦曾作得朝廷一官半職的,否則心頭又怎如此多的怨氣?」

任天琪忙回禮,笑道︰「石大人好厲害的眼力,在下廣陵任家堡任天琪。」

任天琪拿眼瞟了一下旁人,又輕聲道︰「晚輩曾師承林木杉林大人,做過幾年七扇門中人,廣陵三杰正是家尊。」

石子山聞听,雙目驚詫,忙上前攙起任天琪,雙肩微顫,欲言又止,轉首看了看同來之人,暗嘆一口氣,扶起任天琪,拍拍任天琪肩頭,笑著連聲道︰「好,好,好,不錯不錯。」不再出聲。

船到了南岸,各奔東西,臨行前石子山執一點紅手再三表示他日如有機會,二人定要好好放手切磋切磋。又執任天琪的手,未語先哽,笑一笑扭頭而去。

無聲之處勝有聲,任天琪亦是鼻頭一酸,自己雖不知石子山與家中哪位長輩有交情,但這卻是數年來首次見到的任家故人,見到的那因情誼而垂落的淚水。雖無言,一切卻勝過了千言萬語。任天琪緊咬嘴唇不讓眼眶中淚水滲出,抬頭瞧瞧月空,讓夜風吹干那淚水,方回首舉目遠望,望著那石子山遠去的背影,久久不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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