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2)
我在縣城轉悠了一天，無法找到滿意的工作。這座小小的城市，處處充滿勃勃的生機。到處都是推倒重來的建築，遍地都是喧囂吆喝的小販，寬敞油亮的柏油路上晃動著川流不息的汽車，繁華的大街擁擠的小巷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可這偌大的街市竟沒我立足的地方。我去過一處工地，跟工頭溝通，表明我的來意。工頭用嘲弄的語氣問︰「你會砌牆嗎？」
「不會。」我答。
「你會扎鋼筋嗎？」
「不會。」
「你能搭防護網，懂電焊嗎？」
「我都不會。」我低下頭。
「笑話！你什麼都不會，我留你干什麼？」工頭冷笑一聲，甩手令我快滾。
我又去了幾間店鋪，遇到的幾乎是同樣的問題。他們需要有經驗，有一技之長的工人。對于我這樣涉世不深，沒特長沒經驗的年輕人愛莫能助。我只得落荒而逃，專挑僻靜的地方行走。
在路上，我一遍遍問著自己︰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按梅子說的辦法走下去？接受她的資助，考大學上大學，然後上班結婚生子?
我不甘心啊！首次創業就這麼灰撲撲鎩羽而歸，以後有何顏面立足于世，面對梅子的拷問？
如此同時，縣城北邊一百多里地的唐家灣，梅子的家中，同樣發生著糾結的事情。
梅子的父親，黃家寨村的支書唐紅軍召開家庭會議，討論梅子的婚事。他認為，當初替梅子操辦婚事太草率了，僅僅憑一個毛孩子為梅子出頭打架，就把如花似玉的女兒許配了人家，這簡直有些荒唐。原來以為男方會巴結女方，會減輕一些心中的不平，沒想到人家對這邊不理不睬。最讓人惱火的，是黃家誠軟硬不吃，既錯過了高考的時機，又不肯接受唐家的資助，听說現在還竟然中斷了學業，出去打工賺錢了。唐紅軍想想就來氣，好心當了驢肝肺，這世上那有這樣不知好歹的主？黃家不嫌棄他什麼？他居然嫌黃家管的太多了。要不是女兒喜歡他，要死心塌地的跟著他，唐家也不會這麼死皮賴臉地瞎攙和。那小子的家庭幾乎完了，父母不是痴呆便是瘋癲，哥哥姐姐也全靠自己過著苦日子，那有人管他的前程？如果不是有婚約，他唐家恐怕都不想看他一眼。現在不比原來，大鍋飯，集體主義，一人有難全村支援，現在各人干各人的，村民就算有天大的難事，也只能靠自己。他這個村支書看到的困難戶太多了，大多干咳幾聲，也不拿一文錢出來幫助誰。黃家誠是誰？居然讓他如此傷透腦筋？自梅子收到大學通知書，唐紅軍愈發想把這門婚事做個了斷。按照當地的風俗，孩子考上大學得風風光光慶祝一回，大擺宴席，燃放炮竹，殺豬宰羊，搭台唱戲自然不在話下。唐紅軍借籌備宴席的契機招集親朋好友三堂會審，對女兒采取高壓姿態，勒令女兒放棄這門不當戶不對的婚事。
唐紅軍與最小的兄弟唐小軍端端正正坐在屋子中央，外面分別是梅子的ど叔堂叔堂伯七姑八姨外加門份德高望重的族人。平常寬敞明亮的堂屋一下子涌了這麼多人，空氣頓時渾濁了，光線也變得異常灰暗。
唐紅軍也算是坦率人，直截了當地告訴家人親戚鄉黨，說梅子的婚約不合適。不僅門戶不對，地位懸殊，而且兩人的能力也相差甚遠。比如這次高考，梅子考上了名牌大學，他黃家誠卻惹上麻煩，連考場都沒進去。這不僅僅是命運的造化，更重要的是秉性問題。性格決定未來，他黃家誠家窮什麼的都可以忽略，唯獨那個倔強的狗脾氣，是成不了大氣的預兆，也是他人生的致命缺陷。
梅子父親一番精闢的言論立即得到親朋好友的響應。大伙紛紛發言，說黃家誠是爛泥扶不上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擦粉進棺材死要面子，這等的倔貨硬貨夾生貨趁早不要，不然梅子輝煌的前程大好的年華遲早要毀在這人的手中。
屋內的氣氛十分熱烈，眾人的意見空前一致。
梅子站在門外偷偷的听著，眼淚禁不住簌簌地滑落。
唐紅軍做了最後總結︰「既然大伙同意，那麼也不是我唐家無情無義，要怪，只怪黃港兄弟不爭氣，沒跟兒子掙個家業，也沒教育好那個逆子守規矩，安安分分的去考大學！」
「哥，別說了，我現在就去黃家寨，把梅子那個婚約退了！這小子幾年不回家。听說還帶個拖油瓶，梅子跟注定沒有好結果！」唐小剛站起來，欲走。
唐紅軍拉住他，讓他坐下，訓斥道︰「急個啥？要退婚也不能上人家門。如果黃家寨還懂點規矩，梅子上大學過客自然要來，到時候捅破這層窗戶紙也不遲。」
這招的確陰損。
梅子急了，跑出來嚷︰「我不同意！爸，這婚事可是你當初給我定的，我可沒管，現在你想反悔，那我臉擱在那兒？別人還怎麼看我？」
「這妮子，現在什麼時候了？還三從四德？我看你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跟那小子，我告訴你，沒門！這婚事說退就退，誰叫那小子不爭氣？」唐紅軍的臉都綠，氣得吹胡子瞪眼。
梅子的心情五味雜陳，既恨家誠不听她的，又氣父親胡亂做主，耽誤她的幸福。這從小到大的情義，又怎能說斷就斷？她誓死都不會退讓，這婚約認定了。她頂撞父親︰「爸，你要是悔婚，那我不如死了算了！」說完，梅子哭著朝門外的水塘奔去。
「快快快，攔住她！」
屋子里的人們嚇傻了，一陣驚呼。
兩個婦女沖了上去，把梅子下。梅子亂踢亂打，哭喊著︰「爸，你如果再不顧女兒的名譽，我就干脆死了得了！」
唐紅軍向來視梅子為掌上明珠。看梅子哭的如此淒慘，心立刻軟了。于是舉起雙手，答應女兒︰「行行行，爸答應你，只要別尋死，爸什麼都答應你!」
唐紅軍的承諾並沒有兌現。
梅子「狀元宴」的那天，唐家灣像過春節一樣熱鬧。村口的稻場搭起高高的舞台，從白沙鋪請來的楚劇名旦們迫不及待地擺下架勢，哎咦哎呀的唱起來，一時間掌聲雷動，宛如席卷而來的海嘯。村東邊的空地豎著兩根高高的竹竿，一幅銀白色的電影銀幕掛在上面，十幾個孩子圍在場子上跳著蹦著唱著歌，三三兩兩結伴而來的小青年按捺不住打听今晚放映的內容，一听放映員說戰爭片便興高采烈的叫起來，也不管跟隨的女伴撅起嘴白著眼。最為熱鬧的，是梅子家的前面，那片長勢較好的菜地早變成平坦寬敞的空地，四十多張一模一樣的四方桌分兩列排開，那陣勢與奢華可是唐家灣前所沒有的。上午十一點，遠道而來的親戚朋友已進了屋子，坐在院子中間的席位上喝茶嘮嗑，唐紅軍引以為傲的幾個弟弟也從城市趕回，他們有的穿著軍裝，有的著黑色西服，還有的帶著司機與隨從，讓沒見過世面的鄉黨族人無不稱奇驚羨。唐紅軍從早上起床到中午宴會結束都沒停止過笑聲,哈哈呵呵的嗓音一直飄揚在唐家灣的上空。
中午十二點，焦黃的烤鴨上了桌，精美的水果拼盤端上來了，食客們爭先恐後的伸出酒杯，任憑醇香的白酒咕嚕咕嚕的朝里倒。梅子今天打扮的出奇的漂亮，一套天藍色瓖白邊的運動服，一雙白色晃眼的運動鞋，一條隨意的烏黑的馬尾辮，一張精巧白淨的俏臉，活月兌月兌一個超凡月兌俗的美女。人們暗自評價這位土生土長的姑娘︰這哪里是唐家灣的人，簡直跟大城市的女孩有一比。不不不，比任何城市女兒還要漂亮！黃紅軍領仙女般的丫頭四處敬酒，引來一片嘖嘖嘖的贊嘆聲。
酒過三巡，是食客們客套的時間，遠房的親戚附近的鄉黨同宗的族人一起舉杯，向東家表示祝賀。黃家寨的代表自然也在其內，眾人高呼︰「祝梅子前途無量，大展宏圖！」梅子款款而來，兩腮緋紅，鞠躬致謝。有人議論︰「這孩子知書達理，模樣漂亮，考上重點大學，從此跳出農門，必定能做成一番大事業！算是便宜黃家寨那小子！」
又有人說︰「自古以來講究門當戶對，郎有才女有貌，我看，黃家與唐家的聯姻注定不會長久！」
還有人說︰「那孩子是爛泥扶不上牆。听說他連書都沒念了！」
黃紅軍醉醺醺，听到這些議論立刻驚醒三分。遂出門，找主事的堂兄，令其請黃家寨的族人，說有事商量。客人來了，是黃港的親哥黃志。黃志六十多歲，頭發花白，五短身材，雖彎腰駝背，但耳清目明。黃志一出門心里便明白了，唐東家挑偏僻之處談話，應與娃兒的婚約有關。剛才坐在席間流言蜚語听了不少，讓他心急如焚，如坐針氈。這時恰逢支書邀請，不如借此機會申辯一番，說不定還能挽回這樁婚事。
黃志遠遠見到唐紅軍就慌忙解釋︰「唐書記，對不起，按照農村的禮數，應是家誠的父親來赴宴。你可能也听說了，我那不爭氣的兄弟腦子不好使，我怕他大煞風景，攪了佷女的好事！」
唐紅軍打個飽嗝，不屑一顧地說︰「他不來，沒什麼；你來，也沒什麼。反正今天我們要把話挑明！梅子的婚約我們取消了，你們看著辦吧？」
黃志賠笑︰「書記是說笑吧？這婚約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唐家黃家上千口人見證的，怎能說取消就取消？」
唐紅軍踉蹌走了幾步，回過頭，指著上天說︰「你模模自己的良心，我們唐家對你們黃家怎麼樣？他家誠家境不好，我們唐家願意負擔全部的費用，他走入魔道不願念書，我家梅子好言勸說，苦苦相求。我們不計較你們的家產，不計較農村的禮數，可你們呢?對我們冷眼相看。我們得到什麼？得到熱臉挨著冷。」
這席話說的黃志有愧，他抱著頭，蹲在地上哀嘆︰「憑心而論，唐家對黃家不薄。書記一家對家誠的大恩大德，作為伯父的我在此謝過了。我對書記的做法沒有任何意見，只是我們做大人的這樣，孩子們願意嗎？我們得尊重孩子的意見啊！」
「放心！我是他爹，她還不听我的？」唐紅軍大吼一聲，身體像堆泥倒下。
「快快快，他喝多了，快把他抬進去歇歇。」
幾個做事的唐家人圍了上來，慌慌張張的把唐紅軍抬進屋。
黃志的臉青一塊白一塊，極為尷尬。
吃晚飯時，唐紅軍悔婚的消息傳到梅子耳邊。
梅子又急又惱，找父親理論。「爸，你怎麼跟黃家人說的？」
「孩子，我也是為你好。這門婚事我們退了，好嗎？等你大學畢業工作了，我們什麼樣的女婿找不到？再說你可以在大學里找一個啊！」黃紅軍正在收拾屋子，听女兒來勢洶洶，趕緊低下頭說好話。
梅子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嚷道︰「我誰也不找，我就跟家誠好！我都這麼大了，我的事情我做主！」
唐紅軍一听怒了，罵道︰「好哇！我辛辛苦苦養大你，供你上學，現在你翅膀硬了，老子的話也不听了？我告訴你，沒門！你誰都可以找，唯獨不能跟黃家那兔崽子好！不然，老子跟你斷絕關系！」
梅子被噎住了。站在旁邊生悶氣。
唐紅軍繼續教訓女兒︰「我就算養條狗，也知道朝我搖尾巴，我養你為啥？簡直是條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你找誰都可以，就是不能找黃家誠！」
梅子沉默了一會，扭頭便走。
「你去那里？」唐紅軍問。
梅子氣呼呼地扔了一句︰「你說的，不找黃家誠，我隨便找個人嫁了！」
「作孽啊—」
唐紅軍的精神幾乎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