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第二十章躲抓丁逃離興隆棧遇獵人月兌險大森林
子昂並不知道去寧安怎麼走,但他眼下不是急著去寧安,而是盡快離開牡丹江,越過有日本人抓勞工的新海區域,只要繞著人家一直往西走,走上幾個時辰,估計就能繞開新海了,到那時候再上大路尋找去寧安的汽車或者馬車。因為下雨,加上他有意躲避人家,他幾乎見不到人,偶爾見到有人,但不是日本兵。
走到傍晚時,雨終于停了下來,西邊的天空中出現了移動的雲團,從雲團的縫隙見閃出一些陽光。這時,他見道邊一片黃豆地里有一間破房子,心想,既然天要黑了,就先找個藏身的地方休息一宿,便下了道,順著黃豆地的壟溝朝破房子走去。那房子確實很破,雖有門窗,但門窗扇都沒有了,只是房頂的老稻草還算密實,屋內有很多地方沒有被雨淋著。一個小土炕上鋪著干爽的舊稻草,大概是地主人在這干活時用來避雨或避暑的。他想點一堆火取取暖,順便將快濕透的褲子烤一烤。可剛將一把稻草攏成堆兒,忽听外面傳來汽車馬達聲,悄悄伸頭往外看,只見是兩輛日本軍車在自己剛才走的道上晃晃悠悠地朝東開,車廂內有端槍的日本兵,還有被反綁的中國男人。看來老板娘听來的消息很準確。他縮回頭來,心中一陣後怕,要不遇上這間破房子,自己肯定被日本人撞見。他不知道後面還有沒有日本軍車,便不敢點火了,只是打開食品包,掰開一張餅,又磕開一個咸鴨蛋就著吃起來。
夜里雖然很涼,但一直平安無事。天剛放亮,他就醒了,身子冷得有些抖。他立刻起身活動,離開破房子。他不知道走多遠才能離開危險區,但他想,再這樣走一白天怎麼也繞過新海了。就這樣,他繞著人家又走了一白天。又到傍晚時,他看見前面是一條鐵路線,鐵路線兩邊是大片的莊稼田,田里有小麥、玉米和水稻,都已經成熟了。還有一片西瓜地,顯然已經收過了,剩下的都是瓜秧和一些沒長大的瓜蛋子。他發現瓜地中間有個棚子,顯然是看瓜人用的。他不知道里面有沒有人,但他想,即使有人,也不會是日本兵。一白天雖然沒再下雨,但上空一直陰雲籠罩著,刮著的秋風,也一直沒有將雲吹盡,好象還有很多烏雲將從這片天上涌過。他感覺又累又冷,便想在這個瓜棚里休息一下。
瓜棚里並沒有人,因棚頂上鋪了很多稻草,棚內的雨水便不是很多,看瓜人休息的木架子上,有一條破棉絮,只是有點潮。他心里挺高興,決定在此住一宿。這時他又覺得餓了,便又打開食品包。他只取出燒雞,先掰下一只雞大腿,大口地吃著。一連氣吃了兩只雞大腿,又吃了半張餅,覺得飽了,但又覺得渴了。忽然想起地里有西瓜蛋子,便尋了個稍大點的敲開,居然也是紅瓤黑籽兒,可吃了一半便吃不動了。
夜里,他感到更冷了,想躺在木架子上睡一覺也睡不著,便起來尋找可以點火的東西。好在看瓜人曾在這棚內點過堆火,還有一些稍干點的樹枝子,便從自己畫夾內取出一張白紙做引火,總算將樹枝點著。
正在取暖烤鞋和褲腿時,他突然听到鐵道線上傳來跑火車的聲音。其實他從到了這個瓜棚以後,已經有好幾列火車轟隆轟隆地向東或向西開過了,都是貨物列車,只是他不知道是往哪開的,他也沒多想。但這次他覺得動靜不是很大,出了瓜棚一看,不由得一驚,那是一列鐵甲車。在攻打五卡斯站、牡丹江站時,他就熟悉這種車了。他也知道,這肯定是日本人的。這時,鐵甲車就在他的斜對面停了下來。借著鐵甲車的大燈光亮,幾個端槍的日本人士兵正朝他這邊走來。他猜想這是日軍的巡邏車,下車的日本兵是奔著火光來的。他感到不妙,急忙拎起自己的東西朝瓜地的另一側奔跑。瓜地已被雨水浸透,跑上去便粘起泥來,越粘越多,跑著很吃力,他還一下踩到一個瓜蛋子上,實實地摔在泥地里,也顧不上疼了,爬起來繼續拼命地跑。後面日本兵听到地里有人跑動的聲音,開始沖著跑動聲喊話。子昂听不懂日本人喊的是什麼,但他猜想是喊自己停下來。他不敢停下,他清楚,不論日本兵為什麼奔自己來,一旦自己落到他們手中,肯定沒有好。緊接著,身後又響起槍聲,一顆子彈是在自己耳邊飛過去的。他一激靈,險些又摔倒,忙就勢斜著奔跑。
許是天黑看不清,瓜地也不便奔跑,那幾個日本兵並沒有窮追,只是在後面打了幾槍便回鐵甲車了。但子昂總覺得日本兵還在後面追,便依然頭也不回地奔跑,一直跑得邁不動步才絕望地停下來,回頭再看,那列鐵甲車已朝西開了,也沒有日本兵追過來。他長松口氣,索性不顧地上泥濘,一下癱倒在地頭上,大口地喘著。躺了好一會兒他才起來,隱隱地發現自己前面是一座山。他覺得田地里仍不安全,便不敢回那個瓜棚了,直奔那坐山走去。原覺得那山離自己不是很遠,可走了好長時間才到那個山的腳下。這時他才辨出,這是個松樹林,樹干不是很粗,但很茂密。他想在林子內找個能睡覺的地方,可林子很黑,模哪都是濕漉漉的。他後悔沒將瓜棚里那條破棉絮帶出來,一想到破棉絮,他又想起婉嬌給他的那把傘也被他忘在瓜棚內了,但已經沒法回去取了,他擔心萬一有日本兵守在那,自己豈不自投羅網。正模索到一棵矮樹前,只听樹葉嘩啦一聲,一只看不清的動物竄了出去,又嚇得他一激靈,這時他才意識到這種林子內是有野獸的,不禁毛骨聳然起來,步也不敢大邁了。最後他只好隨便找了個空地,依著樹坐下來,渾身依然緊張著,每當樹上突然飛起一只鳥,撲啦撲啦的聲音都讓他的心隨之一顫,頭皮也跟著一炸似的,但他只有硬挺著了。不知過了多久,他的乏勁兒上來了,便迷迷乎乎地睡著了。
再睜開眼時,天已經蒙蒙亮了,雖然沒再下雨,但他仍覺得很冷。四下看了看,都是茂密的樹林子,分不清東南西北。許是有了些光亮的緣故,他不象昨晚那麼恐懼了,憑著感覺,朝著來的方向走。他想走出這片林子,又覺得林子外到處都有日本兵,但他必須得出了林子才能找去寧安的路。可走了一段時間,他發現林中的樹越來越粗,有的樹干竟比井口還粗,抬頭看天,只能從高入雲天的樹頭縫隙中看到亮光,什麼也辨認不出。他意識到自己走錯了方向,便轉身往回走,可怎麼也甩不開井口粗的大樹。他又意識到自己正處在深山處,而且已經迷山了。他開始發毛了,不知道該往哪走。忽然,他發現前上方有光亮,似乎是林子的盡頭,便滿懷希望地攀過去,可到了那個有亮處,他更加發懵了。這里確實露出一片天來,原來這是個高崗處,再往前是很陡地下去,可以看到的卻是一望無際的大森林。
子昂被困在了森林內。一連三天過去了,他一直在焦急地尋找出口,但走過的路,回頭就不象是原來的樣子了,忽然見到熟悉的地方,那卻是自己開始用樹枝做的記號。這些日子,他見過一些動物,但都沒與他靠近,不是他躲開動物,就是動物躲開他。太凶的野獸,他只是見過一頭大黑熊和一條大花蛇。發現黑熊的時候,黑熊在距他百余米遠的一棵很粗的松樹下用身子蹭著樹干,似乎並沒發現他。他心一驚,忙悄悄地退了回去,慌不擇路地逃出很遠,但依然沒有離開大森林。那條比大 面杖還粗、約兩米長的大花蛇是他猛然發現的,在一根很底的樹杈上慢慢蠕動,離他只有一米多遠,令他不由得失聲驚叫一聲。但更令他恐驚的是,隨著他的驚叫,那條花蛇撲地墜到地上,他的腦袋頓時嗡的一聲,渾身象過了電似的。他原以為那蛇是來襲擊自己的,不曾想,那蛇墜到地上後竟一動也不動,如同死了似的。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離開這里,便繞過那條不知是死是活的蛇,繼續朝著不確定的方向奔走,一邊走一邊緊張地回頭看,他看見那條蛇並沒有死,正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爬去,這才放心。他還知道這里有虎和狼,但他只是听過吼聲,一點不敢朝那吼聲靠近。漸漸地,他的膽子比剛進山的時候大多了,但身上的食物只剩下兩個咸鴨蛋了,衣兜內雖然有錢,但這里沒誰需要它。好在是秋天,有松樹塔從樹上面落下來,他便嗑松籽兒吃,渴了就吸矮棵擴葉上的水珠喝。他實在很難找到出口,他也實在希望能有第二個人出現在他面前,哪怕是那些抓勞工的日本兵也行,只要能走出這個林子,他就會有活下去的希望,但眼下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終于在第五天時候,他突然听到從遠處傳來一聲槍響,緊接著有幾只鹿和野兔慌張地從他身前閃過。他心里一震,急忙朝著響槍的方向跑去。可跑了一氣,他又沒了方向。他希望再次听到槍響,可槍聲沒再響起,便大聲喊起來︰「有人嗎?——你在哪里?——」
他喊了好一陣,隱隱听到幾條狗的叫聲,不禁又激動起來。他知道,狗是家養的,只要狗能出現,就能找到它的家或主人,到那時自己就能走出森林了,便朝著狗叫的方向奔跑。狗叫的聲音越來越近,他又緊張起來,自己不認識那條狗,狗也不會認識自己,它會不會把自己當成敵人。但不論怎樣,他要見到那只狗。為防止受到狗的攻擊,他尋了一根干樹杈子拎在手上。終于,幾只大狗出現在他前面,還是先嚇他一跳,忙端起樹杈恐嚇,那些狗便不向前撲了,只是原地移動著對這他狂吠,顯然是懼怕他手中的木。見狗都不敢靠近他,他沖著那些狗說︰「別咬,謝謝你來救我。」這是他幾天來說出的頭一句話,竟是和狗說。但狗並沒听懂他的話,對他叫得更凶了,他這一席話竟使那些狗真的不叫了,立在那,歪下腦袋看他一會兒,又吠叫起來,似乎也對子昂說什麼。
正這時,一個手拎獵槍的漢子也出現了,四十多歲,面色黝黑,目光透著冷峻,中等身體,很健壯,上下一身黑打扮,腰間系一根麻繩,小腿扎著黑布帶,顯然是個打獵的。
漢子打量了一下子昂,問︰「剛才你喊的?」說話底氣很足。子昂雖看他很凶,但這時卻覺得他象親人一般,激動地說︰「叔,我迷山了,求您把我帶出去!」漢子又問︰「你咋進來的?」子昂說支吾了一下說︰「我從牡丹江來的,想去寧安。」漢子皺下眉頭說︰「寧安也不是這麼走的!再說你從牡丹江過來應該是從東面過來,你現在是從西面來的。你是繞大勁兒了吧?沒繞到日本人的軍營里?」子昂一驚道︰「沒有啊!哪有日本軍營?」漢子說︰「正常你從牡丹江過來應該經過日本軍營,就在這兒東面,也就五六里地遠。」子昂不禁後怕。
見主人與子昂說話,一條大黑狗過來嗅子昂。見子昂很緊張,漢子喚道︰「黑子!」大黑狗便轉身回到原處。子昂松口氣,解釋道︰「我來也是躲日本人。在這里待好幾天了。」漢子吃了一驚,說︰「你膽子可真大,這里老虎、黑瞎子多,你沒遇上?」子昂又後怕,說︰「見過長蟲和黑瞎子,我就是躲黑瞎子才迷道了,咋也走不出去。」漢子又看了看子昂說︰「跟我走吧!」說完轉身便走,邊走邊問︰「你背的啥玩藝兒?」子昂回答說︰「畫夾子。畫畫兒用的。」漢子不禁回下頭,又看一眼子昂問︰「你會畫畫兒?」子昂應一聲,問︰「叔,這是哪兒?」漢子邊走邊說︰「老林子,離這兒最近的是龍鳳關,去寧安得從龍鳳關走另條道。」接著又說︰「你命可真大!要不是听到有人喊,這塊兒我都不敢自己來。」子昂跟在後面感激地說︰「叔,謝謝您!」漢子沒答話,急匆匆地朝前走。子昂不介意大漢的冷淡,緊緊地跟著,只有人和狗在望不到頭的樹林內發出的唰唰聲。
正走著,前面的大黑狗突然擺出進攻的架式狂叫起來。漢子頓時警覺起來,迅速端起獵槍,朝著狗叫的方向張望,終于發現前面有一只猛虎,正朝著大黑狗靠近,而且速度越來越快。眼看那猛虎要接近大黑狗,獵人急忙扣動扳機,槍聲象炸雷一般穿透山林。
猛虎在奔跑中躲過子彈,但槍聲一響,立刻轉身逃去。獵人迅速換了個位置,又朝虎逃去的方向補一槍,只見那猛虎遠遠地栽倒在地。大黑狗繼續狂叫著奔過去,獵人也飛跑過去。
子昂雖然參加過激烈戰爭,但還是被眼前突然發生的事情驚呆了,便呆立在那里朝前看。就在這時,那只栽倒的猛虎又突然吼叫一聲躍起來,直奔大黑狗。大黑狗顯然很意外,見猛虎閃電一般躍到它身前,嗷的一聲,急轉身逃去。猛虎顯然受了傷,沒有再追大黑狗,借著奔跑的慣力,也轉身逃去了。獵人還要開槍,但受傷的猛虎鑽進一叢矮樹內沒了影。
大黑狗又撲了上去,但只是距離猛虎隱身處幾米之外狂叫。獵人端槍靠上去,也不敢貿然越過那堆矮樹。終于,大黑狗沖過矮樹,一邊狂叫著,一邊朝深處追去。漢子忙在後面喊︰「黑子回來!」顯然受傷的猛虎已經逃掉了。
見前面的驚心動魄已經過去,子昂才心里 跳著靠過去,問︰「叔,咋樣兒了?」獵人一臉的沮喪,罵道︰「狗日的的,遇上虎精了!」又對子昂說︰「你跟緊點兒我,別讓它從後面竄上來!」子昂有些緊張,遺憾自己手里沒有槍,便緊緊跟隨著獵人,一邊走一邊四下張望。
那只猛虎一直沒再露面,他們也沒再遇見其它野獸。走了有近半個時辰,子昂隱隱听見了流水聲,而且越走水聲越響,顯然不遠處有條很大的河道。順著水聲尋去,他很快又看見樹干之間露出明亮,知道已經到了林子的盡頭,心也豁然敞亮起來。
隨著前方越來越亮,他們出了林子,眼前是一條兩米多寬的蜿蜒山道,山道的對面還是高山密林,中間有一條洶涌的大河。顯然這里在不久前也下過大雨,河內洶涌的流水還都是渾濁的,山道上還有被山水新沖刷出來的溝壑。
山道兩頭都象被山林折斷一般,順著大河南岸形成一道弧,除了洶涌的河水和彎曲的山道,就是兩邊的高山密林,敢情這里是處空曠而幽深的山谷。
上了山道走一段,他們又順坡下到大河邊。這里有座簡陋的木橋,橋上沒有護欄,只有兩排高出橋面的圓木,又都相隔好幾米,橋面也是用些近碗口粗細的木頭並成的,順著連接的縫隙朝下看,可以看到下面湍急的河水。
獵人和他的狗們都很自如地走在上面,而子昂沒走幾米遠就兩腿打起顫來,索性在橋上爬行起來。獵人回頭見了忍不住笑,但並沒去管,先帶狗們到了對岸,見子昂剛爬到橋中間,就蹲在草地上抽起旱煙袋。
終于等子昂爬過來,獵人笑道︰「在山里轉了好幾天不害怕,過個橋咋把你嚇成這樣兒?」子昂舒口氣道︰「我就覺著橋不結實。」獵人說︰「這是我搭的橋,天天我來回過,我能讓他不結?」子昂又回頭看湍急的河水,驚訝地問︰「水這麼急,咋搭的?」獵人說︰「非得趕水急時候搭?得河面兒凍實了才行;先鑿冰窟窿,把木頭續進去,都在冰上干,冰化了,橋就坐里了。」接著又說︰「我就把你送到這兒吧。」又向東指著坡下對子昂說︰「順這兒往前走,再走五里地有個鎮子,那是龍鳳鎮,到那打听怎麼去寧安,我對面兒還有人呢。」
子昂頓時又感到孤獨。雖然和獵人漢子在一起的時間很短,但在這陌生的山谷間,他還是對前面的幽深感到感到不安,也對這個素不相識的獵人產生了依賴感,只是不好勉強對方;自己能被他領出森山已經是萬幸了。
他想對獵人獵人表示一下謝意,忙從兜內掏出一張百元金票道︰「謝謝叔,為了我,把您事兒給耽擱了,給您買煙兒抽。」獵人臉上透出欣慰的笑,但沒接他的錢,說︰「老虎沒打著,把你救出來也值了!你還得去寧安,用錢地上多,留著自個兒用吧。」說完叫著那幾條狗又進山里了。
子昂感激地望著獵人離去,突然又追進林子道︰「叔,請問您貴姓?將來我一定報答你!」獵人站住腳,回身道︰「我姓陸,龍鳳有啥難事兒就提我,問誰都能找著我。要不你在鎮里找店住一晚兒,明個兒我讓人送你去寧安。」他開心道︰「我看看再說,不行我就找您。」獵人點下頭,又帶著狗們上了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