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第六章大清國難抵鴉片毒柳金瑤無奈恩怨情
子昂真不想喝了,可他覺得這杯酒對于龍彪來說,大概是讓他保證以後不打金瑤的主意,所以他無論如何也要喝下這杯酒,以讓龍彪打消對他的顧慮,不然自己下一步或許很難走,便逞強道︰「沒事兒,我多喝兩下。」隨後咽一口嘔一下,總算將一杯酒灌進肚子里。
龍彪很高興,夾一筷子肉塞進子昂嘴里道︰「這就對了,這才是好兄弟。」金瑤也往子昂碗里夾肉,豬肉、雞肉積了大半碗。子昂很感動,幾口菜下肚後,氣也順暢許多,見龍彪又在倒酒,忽然意識到年小的應該給年長的斟酒,便去搶酒瓶,說︰「我敬大哥和嫂子一杯。」龍彪逗子昂道︰「咋的?苞開了?」金瑤又打他道︰「臭嘴!」龍彪對金瑤兒說︰「臭不臭嘴都得喝!你也得喝,人兄弟是敬咱倆的。」
金瑤沒有反對,主動將一空碗遞到子昂跟前道︰「俺也不會喝,不過今天也喝點。從和彪哥認識後,還頭回有人管俺叫嫂子,就是沒名沒分。」龍彪急忙打斷道︰「別老說你沒名份。你的名份,就是我疼你,疼你一輩子,不就啥都有了嗎。今兒個有兄弟作證,我齊龍彪日後要對不住你柳金瑤,一定不得好死!」金瑤解釋說︰「俺不是那意思。俺也是感激你,要是沒你,俺娘倆今天不知啥樣兒呢。俺也算知足了!咋活不是一輩子?名份不名分,俺還真不稀罕。」龍彪說︰「你稀不稀罕我心里都有數。」轉頭又對子昂說︰「你嫂子命苦。要說苦,就苦她當初沒能嫁個好男人。不過也不能說人家都不好,開始還行,在哈爾濱做生意,你嫂子也算享點兒福。後來就完蛋了,吸大煙吸上了癮,自個兒家敗了不說,婆家那面所有親戚都斷了。也不能怪人家沒人性,大煙這東西,只要一上癮,你就是有一百個家,也得敗禍光了,人家當然得離你越遠越好,親爹親媽親兄弟都顧不了你。更可氣的是,去年夏天,那家伙和人立了字據,用你嫂子和這孩子作抵債。兄弟,你興許不了解,你嫂子要是被抵了債,那可就慘了,人家肯定是把她玩兒夠了再送到窯子里換錢。就你嫂子這俊模樣兒,換百十塊大洋都沒問題。還有孩子呢,你總不能帶著孩子當窯姐兒吧,那就得把孩子賣給另一家。就這麼的,你嫂子帶著孩子,連夜從哈爾濱逃出來。可往哪逃啊?婆家是指不上了,就得回農村的娘家,身上又子兒沒有,就順著鐵道線一步一步地走,一邊走是一邊哭。嘿,正好那天讓我遇上了,就是咱倆跳車那個地上。當時你嫂子是見這孩子餓得一個勁兒地哭,就想管我要點兒吃的。我身上也沒帶吃的啊。一看這娘兒倆太可憐了。還有就是,我看你嫂子這俊模樣兒,心都疼啊!我就帶著她娘兒倆,來到這個貧民區,找了家大點的房子,把門叫開。我對那家人說,‘給你一塊大洋,給俺們做點好吃的’。那家人樂的,趕緊生火做飯,那家兒還以為俺們是一家兒的呢。後來我又說,‘給俺們找個歇著的地兒。’那家人就給俺們騰出個屋子。其實我當時就是想讓她娘倆睡一覺兒。你想啊,你嫂子是夜里逃出來的,一直走到天亮,能不困嗎?我也挺困的,俺們就在一條炕上睡了。」金瑤不安地看一眼子昂,又打一把龍彪說︰「別不要臉了!」龍彪嘿嘿一笑,繼續讓子昂喝酒。
子昂听出龍彪那天是乘了金瑤之危,既為金瑤心痛,又對龍彪不滿。但他不能表露出來,怎麼說金瑤現在也算是有主的人,跟著龍彪好歹也能安身立腳、吃穿不愁。這時龍彪又說︰「那天也是趕巧兒,平時我回來身上都沒多少錢,可那趟上去遇上點事兒,貨沒提,就把錢帶回來了。我就又找房東問,‘你這兒有賣房子的嗎?’結果你猜咋的?他說‘我的房子就想賣,願買你就買我這個。’你說有多巧!這不就是老天爺成全我和你嫂子!」金瑤一撇嘴道︰「臭美!」旋即又看子昂一眼。
子昂故作鎮靜問︰「就是這個房子?」龍彪說︰「是。當初這房子可破了,這都是新修的。現在這一片房子中,屬俺家這個是最好的。」
龍彪這一連氣兒講述,使子昂剛才要敬的酒沒能進行,這時他還暗中感激起龍彪救了金瑤娘倆,好象救的是他的人,就又端起酒杯,說︰「大哥,听了你們的經歷,我很感動,我更該敬你,大哥才是有情有義。嫂子雖然不幸,遇上大哥也是不幸中的幸運。相信大哥能一直對嫂子好。」隨後又分三口喝下第二杯。
龍彪也激動了,舉起酒杯道︰「兄弟!你放心,我會永遠對你嫂子好的!」隨後也一飲而盡。金瑤听出子昂對自己關心,對子昂端起里面只有一口酒的碗道︰「謝謝你!」便也把酒喝盡了,隨後捂著嘴去夾菜。
龍彪顯得特別開心,見大寶兒正津津有味地啃著一只雞大腿,便笑著問︰「兒子,好吃嗎?」大寶不但沒回答他,還翻了他一眼,模樣兒很招人笑。龍彪臉一沉問︰「嘿,我問你好吃不,你瞪我干啥?」大寶繼續吃著雞腿說︰「你壞!」龍彪又罵道︰「你個小癟犢子!供你吃供你喝,還倒撈個壞名聲。」大寶兒有點憤怒了,說︰「你壓媽媽了!把媽媽壓哭了!」
金瑤被嚇了一跳,臉刷地紅了,忙推一把兒子︰「別瞎說!」大寶沖著金瑤大聲道︰「我看見啦!」金瑤忙哄道︰「媽和爹鬧著玩兒呢。」大寶看著金瑤說︰「騙人!媽媽哭了。」金瑤說︰「媽媽是騙你爹的。」大寶兒迅速轉頭去看龍彪。龍彪這時也顯得很尷尬,說︰「媽媽淨騙爹,媽媽壞!」大寶又迅速扭頭看金瑤,一臉的疑惑。
金瑤很緊張,不知道兒子還會說什麼,忙假裝認錯,說︰「媽媽錯了,媽媽再也不騙人了,快吃吧。」然後用筷子指下龍彪說︰「淨聊騷兒!」又往子昂碗里夾了雞肉說︰「你多吃。孩子可調皮了。」子昂裝著糊涂,說︰「大寶兒挺招人稀罕的。」金瑤嘆口氣說︰「良心講,要是沒彪哥,俺大寶兒現在還不知啥樣兒呢。這輩子就這命兒了,那個吸大煙把俺娘兒倆坑了,彪哥又擱大煙把俺娘兒倆救了。」
龍彪立刻沖金瑤縐起眉頭道︰「哎哎!說啥呢?」金瑤一激靈,下意識地捂下嘴,不安地看著子昂。龍彪又說︰「倒不怕跟咱兄弟說。我想問你,你跟別人也這麼說?」金瑤像犯了錯的孩子,恐慌地看著龍彪道︰「沒有啊!我就和劉嬸兒說說話兒,沒說這些。」見媽媽要哭的樣子,大寶兒又生氣了,停住手中的飯勺兒,沖龍彪瞪著眼,撅著嘴兒,一言不發。龍彪在小家伙頭上模一下,說︰「沒事兒子,快吃吧。」又對金瑤說︰「沒說就好。記住,今後不論在哪,說話千萬小心。咱做完這把就不做了。現在錢有了,開個啥正當買賣都開得起,到時給你開個酒樓兒,啥都不用你管,就讓你管收錢,你就是老板了,噢!」說著在她漂亮的臉蛋兒上輕輕地拍兩下。
金瑤這才露出笑。大寶兒也高興了,嚷著也要當老板。大家笑過後,龍彪又和子昂喝酒說︰「兄弟,實在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一直在猜我做啥生意。今兒就不瞞了,我是販大煙的。這事兒本不想讓你知道,你還在讀學堂,再說我做完這把真就不做了。我知道,販大煙犯法又害人,可這行當來錢快,咱不做也是有人做。我真挺稀罕你,是想日後我轉了行帶你一塊兒干。不過也得看你願不願?你要是在學業上有出息當然好,但要是沒啥奔頭,就來跟我一快兒干。錢這玩意兒,沒有不行,但太多了也是禍害,就是想遇幾個真和得來的,大家一塊兒享福。再就是,我做大煙的事兒不要對外講。」子昂急忙說︰「大哥,你放心……」龍彪忙打斷他說︰「你不用多說,我看人還是挺準的。只是該提醒的還是要提醒,像你嫂子今天……咳,也不怪她。除了東院劉嬸兒家,家里沒有外人來。我和你嫂子交代過,不要和其他人來往。所以這突然領你回來,你嫂子就沒拿你當外人兒。」金瑤說︰「可不是唄!我還以為你倆一塊兒做這生意的呢。」龍彪安慰她道︰「沒事兒。」又對子昂說,「你嫂子開始我也不想讓她知道,沒曾想有次你嫂子發現我帶這東西,她就害怕了。我就跟她說,我沾這個就是為了掙錢,吸我是一口兒都不吸,她這才放心。」子昂突然問︰「听人說,這東西還叫妖花兒吧?」龍彪笑道︰「你知道的不少呢。不過你說的不全對。大煙長在地上叫罌粟,也叫妖花兒,但不是大煙。把妖花兒加工了才出大煙。現在黑市兒上的貨,基本都是日本人在青島加工的。子昂說︰「怪不得你老往奉天跑。我還尋思呢,哈爾濱不是也有嗎!這回我明白了?」龍彪說︰「我也不總來這邊,實在弄不到貨了才往這邊跑。這陣兒來的多,主要是為了這個心肝寶貝兒!」說著在金瑤鼻子上刮一下。
金瑤顯得有些難為情,嗔怪龍彪的同時,目光又閃電般地在子昂臉上掃一下。龍彪又對子昂說︰「其實俺們寧安就有種大煙的,可後來都讓花蝴蝶兒給收拾了。」
子昂以為龍彪說的花蝴蝶是天上飛的蝴蝶,便問︰「蝴蝶兒還吃大煙嗎?」龍彪笑道︰「我沒說明白。我說的花蝴蝶兒,是個人的外號,女的,長的挺漂亮,原來是土匪頭子,後來歸了保安隊,給劉快腿兒當了媳婦兒。」子昂問︰「劉快腿兒是干啥的?」龍彪說︰「我們那兒保安大隊的大隊長啊!噢,現在是總大隊長!叫劉萬奎。他媳婦兒花蝴蝶兒也是隊長,是他手下的。」金瑤笑道︰「你看人家兩口子,都是當官兒的。」龍彪也笑道︰「將來咱兩口子都當老板,你當大老板!」金瑤說︰「俺才不稀罕呢!還是你當吧!」目光又在子昂的臉上劃過。
龍彪又在她臉上模一下道︰「那我也听你吆喝。」嘿嘿笑過又問子昂道︰「那搗騰大煙的叫啥知道嗎?」子昂听人說過,答道︰「好像是……耗子吧?」龍彪哈哈地笑起來,說︰「是老鼠;你說的也算對。但話說回來,真正的老鼠並不是俺們這樣的人,是西洋鬼和東洋鬼。你也親眼見到了,咱國家現在讓小日本兒熊得跟三孫子似的。從前可不這樣,從前咱中國可是最強大的。這麼說吧,咱們國家自己產的東西,足夠咱中國人用的。但這些洋鬼們不行啊,他們得花銀子買咱們的東西。他們也希望咱買他們的東西。可清政府不讓洋鬼們來咱國家經商。這樣一來,洋鬼的銀子可就嘩嘩地都流咱中國來了。洋鬼們一看,這太虧了,尤其是荷蘭啦,英國啦,葡萄牙啦,心里這個憋氣啊!他們就開始琢磨灣灣道兒了。琢磨啥灣灣道?就是這大煙。你不是不買俺們東西嗎?你不是不讓俺們到你那兒做買賣嗎?那我就讓你嘗嘗大煙,只要你嘗了,你就覺得舒服,只要你上癮了,你就離不開它。再瞧咱中國人,傻乎乎的,還真就入了這個套兒。結果咋樣?中國的銀子又嘩嘩地流到西洋鬼那頭去了。清政府一看國庫要空了,錢哪去啦?原來都他媽的買大煙了。這還了得,趕緊下令,禁煙!可這一禁煙不要緊,英國人急眼了,就開著軍艦來和咱們打。要真和它打,咱也不怕,可問題就出在朝庭里。這些大臣們,有想打的,還有不想打的,那不想打的你知道為啥嗎?他們是指著大煙發洋財呢!這仗你還打得贏嗎?結果是越打越糟糕,後來是八國聯軍一塊兒來打你,連他媽的小日本兒也跟著一塊兒打。這一打不要緊,中國可就傷了元氣了,不但讓人掙咱的銀子,咱還得從兜里掏銀子賠人家。要不人家為啥要聯合打咱呀?都他媽的盯上咱中國這塊大肥肉了!」
子昂又听得入迷。雖然他是個讀書人,但這些事情還真就很少听過,不禁對龍彪有了佩服感,說︰「大哥,您的學問真不少。」龍彪笑道︰「這算啥學問!」接著嘆口氣說,「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書念得少。我爹活著那時還行,讀了一年私塾,就學了《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經》、《名賢集》。我爹死後,家就難維持了,吃了上頓沒下頓兒,沒辦法。但我喜歡和有學問的人交朋友,不論你干啥的,多大歲數。我知道的,都是從朋友那听來的。」
子昂笑道︰「這也挺好啊!《師說》里就說過,吾師道也,夫庸其年之先後生于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龍彪笑道︰「這個太文了,我听不懂。」金瑤也笑道︰「人才是大學問呢!」子昂說︰「也不是啥大學問,都是書本兒里的。剛才說的意思是,我想學到學問,就別在乎對方的年紀大小,也不在乎他的地位高低,只要他有學問,他說的有道理,那他就是我的先生。剛才大哥講的我就不知道,今天從大哥這學到了,那大哥就是我的先生。」龍彪有些不自在,說︰「哎呀我的兄弟呀!我可受不了你這抬舉,我還沒個正經先生呢,哪能給你當先生!」子昂說︰「大哥懂的我不懂,您就可以當我先生。」接著又笑道︰「大寶兒還是我先生呢!」金瑤笑著問︰「呦,俺大寶兒咋也成你先生了?」子昂仍笑道︰「大寶兒教我一巴掌是五啊!」大家一起笑起來,連大寶兒也跟著傻笑。
子昂強喝三杯酒後,嗓子里開始作嘔,第四杯剛搭嘴唇便要吐,怕吐到桌上,急忙轉身,又怕吐到炕上,忙捂嘴下地,鞋沒穿好就沖出屋去,一出房門就將剛入肚的東西噴涌出去,隨後便止不住了,蹲在地上不停地嘔吐,卻越吐越感到頭沉,只覺得天旋地轉,眼楮也睜不開了,最後已吐不出東西還是干嘔,好像要把五髒六腑也都吐出來才安穩。齊龍彪本想和他邊喝邊嘮到天黑,然後再爬一列火車去牡丹江,不想子昂這麼不勝酒力,又見他昏昏沉沉,便扶他到對面屋的炕上躺下。他一頭扎在炕上,好像瞬間掉進萬丈深淵,但他已經不能自我,本能地掙子,隨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金瑤酒後也頭暈,但她一直顯得興奮。見齊龍彪又鼾聲如雷,她索性將大寶哄到院子里,轉身進了子昂睡覺的屋,先為沉睡的子昂蓋好棉被,然後一邊警惕地留意著對面屋龍彪的鼾聲,一邊對著子昂仔細端詳,听著他的柔和的鼾聲,遠比齊龍彪那雷鳴般的鼾聲動听,終于忍不住去模他那張英俊的臉。
夜幕降臨時,子昂被齊龍彪叫醒。他還有些頭暈,但已經清醒,畢竟實實地睡了一下午到天黑,只是記不清他那會兒怎麼痛苦地折騰了。
金瑤已經包好了餃子,說是「上車餃子下車面」。一見金瑤,子昂想起他又在夢見到了她,就在他睡覺的炕上,他與她相擁激吻,就像親吻文靜一樣。這時他不敢再看她,她也好像只顧著為他和龍彪盛餃子。吃餃子時,只是龍彪嘮著子昂喝醉的樣子,金瑤卻一句話也沒再說。直到他和龍彪吃完餃子、拎上各自東西出屋時她才說︰「有空兒再來。」屋外黑暗,看不清她的臉,但他能感覺到她的語氣很沉重。他的心頓時像被扯斷似的疼,剛要開口,就听龍彪說︰「有空兒去寧安吧。要不差這趟貨,咱們白天買票一塊兒走。這趟貨是牡丹江哥們要的;到了牡丹江,我手頭兒就利索了,回頭就來接你娘倆兒。晚上千萬把門兒插好了,再堅持一晚上,明晌午我就趕回來。」說著出了院門。子昂一直沒敢再開口,也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主要是怕說不好被龍彪猜出自己的心思。
黑暗中,子昂迷迷糊糊的跟著龍彪走,左轉右繞,終于听見火車鳴笛聲,不多時又看見遠處一片不同顏色的鐵路號志燈,仿佛那里是個很神秘的世界。又躡手躡腳地走了一段路,隱隱看見幾列火車廂停在鐵道線上。火車頭在前面很遠處,但嗒嗒的喘息聲卻在寂靜的夜里顯得驚心動魄。
龍彪就近攀上一節車廂,然後騎在車沿上接應子昂。這是一節空車,姑且整列都是空的。車廂仍是用木板制成的,但眼下既可躺在底板上睡覺,也可站著撒尿,比他們從奉天到哈爾濱的行動方便得多。龍彪低聲道︰「把雨披鋪上,還能睡仨時辰,你就放心睡。」子昂的頭還有些暈痛,接著車外隱隱的光亮鋪了雨披,然後側身躺在上面,很快又睡著了,等再醒來時,天色又已放亮。長時間的隆隆顛簸,他竟全然不覺,頭的暈痛感也都消失了,只覺得渾身有些冷,但身下的**卻又在膨脹。轉頭見齊龍彪還在睡,便起來抻下懶腰,對著車下壁又撒了一大潑尿。
因是早晨,鐵路兩邊的曠野內還見不到人。這時列車突然降速,隆隆聲中猛的 當一震。他褲子還沒系好,隨著管理撲通倒在車廂內。齊龍彪就在這一震中醒來,見子昂爬起來系褲子,說︰「尿憋醒的?」子昂說︰「不是,凍醒的。」龍彪也抻下懶腰去撒尿,說︰「這一道兒沒下雨就挺不錯兒的了。」接著說︰「前面就是牡丹江站,咱還得提前跳車。」又囑咐道︰「這回跳車可別忘了往前跳。」子昂還有些膽怯,但一想到黃花甸子就在前面,左右還能活著見到爹媽和妹妹,便又點下頭,只是對牡丹江站和黃花甸子還是搞不太清,問道︰「牡丹江站和黃花甸子是一個地上嗎?」齊龍彪說︰「牡丹江站就在黃花甸子旁邊兒,老毛子建的。該跳了,還你先跳。」說著扶子昂攀上車沿。
車速又慢一些,子昂膽怯地下到梯子的最底鐙。有了上次跳車摔倒的教訓,這次便注意順著列車運行的方向跳,終于心一橫松開手,腳落地上,雖又趔趄,但總算沒再摔倒。
齊龍彪隨車到了子昂前面才輕松跳下,等子昂過來稱贊道︰「這回帶那架兒,下回再跳就能跟我似的了。」子昂開心地一笑,問︰「這是啥地上?」齊龍彪說︰「這往北都是黃花甸子。你得順著這條道兒先去火車站,那塊兒往北就是正黃花甸子,往南是乜河。乜河是旗人起的名兒,用咱漢話說,就是水鴨子。東頭還有掖河、愛河,得過了樺樹林子。」子昂說︰「我看這北頭都沒人家兒,那頭兒有人家兒嗎?」齊龍彪說︰「比黃花甸子熱鬧兒。要說最熱鬧,還得是華街,在車站南面兒。一會兒你去黃花甸子搭個毛驢兒車就行,我得去見個哥們兒,就不帶你去了。以後有事兒就到寧安找我,去寧安到華街坐車,那兒有汽車行,乜河還有汽船,都是往寧安去的。到了寧安,你就提我名兒。提齊大膽兒也行,我的外號。」子昂心想他膽子是不小,這一道還真仗他膽大才敢這麼走,點頭答應,然後按著他的指點,一徑找到牡丹江火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