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節第五十九章5
第五十九章5
「大大,」黎明終于抬起頭來,並一搪滿臉淚水地說︰「剛才,我回來的路上想好了,我不讀書了。我去接替仲甫長豆芽兒……」
「胡說!」
卯生打斷了黎明的話。他聲音微弱,但語氣中的威嚴依舊。他第一反應黎明這決定是錯誤的,錯得不可思議。可是稍一冷靜,反到由此引起一連串的思考︰仲甫走了,生意攤子還在,誰替代,誰去擔起那副擔子?黎明要讀書,自己人老又病,現已癱在床上。加之自己迂腐無能,而且虛榮一生,一輩子沒有上街做過小生意,也不會做小買賣,這現有的豆芽誰去銷售?以後的生活怎麼辦?即使拋開這一切暫且不管不顧,僅黎明上學急需的五六百元哪里有?入學後的生活費誰供濟?
比這一切更重要的,沒有錢怎麼去救仲甫?
《刑法》第一百七十二條,在窩藏罪可處「三年有期徒刑」的後面,還有「拘役或者管制,可以並處或單處罰金」的字樣。這里大概意思是,同是窩藏罪,則可根據情節不同而不同,重的可處三年徒刑,輕的也可處拘役或單處罰金。這「單處罰金」,說白了,就是交點錢。
中國的法律是塊鐵板,卻又頗具伸縮性,似乎也有人情味兒。這使卯生仿佛看到了希望。這希望就是︰這件事,那一袋子書,即使有「窩藏」嫌疑,但事實上也只想選購三兩本書而已,情節並非十分嚴重,作個「單處罰金」的處罰,按理是可以的。
可是,「單處罰金」也要錢呀。
還有,事情不能听之任之,必須積極活動關系。求人的事,開口要上煙,請人需送情……難吶,這林林總總,哪一項不要錢?
看來,黎明提出的不讀書,是一種通過深思熟慮而又被迫無奈的決定,更是一種受良心驅使而勇赴「國難」的自然抉擇。他覺得自己的兒子,個個都是這麼好,個個都能甘願為家庭、為家人付出犧牲。
然而作為父親,他實在不忍心讓黎明就這麼輟學,不肯毀他前程。倘若那樣,不僅黎明石岩讀書的一切艱難都前功盡棄,更會造成人心理上的禍不單行,雪上加霜。
卯生苦苦地搖著頭。近天他連續高燒不斷,人渾身無力,腦袋昏沉沉的仿若斗大,思考問題很難理出清晰的思路。但如今大禍臨頭,不想也得想啊。他想了很久,才抬頭對黎明說︰
「離上學只有三四天時間了,該走時你還是走吧。沒錢,我寫兩封信,一封給學校,要求該交的先欠著;一封給凌老師,請他暫時支持一下你的生活費用——我想他會幫助的。至于家里的事情,你別太擔心,我會盡快想辦法處理這些事情,同時爭取盡早給你匯錢去。啊?」
「不!」
黎明堅決地搖頭,而且一個「不」字吐得月兌口而出,斬釘截鐵。黎明有生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和態度反對父親的安排。卯生不由一愣。但他看到兒子淚水又度流淌時,不禁黯然地長嘆一聲,未加指責。
在卯生心中︰黎明比起仲甫,更顯得寡言少語,淚水卻遠比仲甫多。他有女性型的溫順個性。而仲甫倒有幾分「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剛勁。
黎明擦了擦眼淚,強忍悲痛地解釋說,眼見家中突然陷于這種情況,他實在走不下心。他擔心父親的身體,更擔心父親會因他讀書分散精力,而耽誤了解救仲甫。他說他活這麼大,比起仲甫,他心中有愧,因為他從沒為家庭效過力,以致他時常耿耿于懷,常痛心地感到愧對家庭,愧對仲甫。現在,仲甫和家庭有難,他理當協助父親共渡難關,共同搭救仲甫。他說,事到如今,他已經不在乎自己的什麼前程了。因為他認為人活在世上,比前程更重要的是親情……
黎明愈說愈激動,早已泣不成聲,以致後面的話說的很不連貫。但他感情真摯,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腔中迸出來的,那麼沉重,那麼實在,令人不能也不忍心再指責他什麼。
沉默。
沉默之後,卯生仍然堅持說︰「可是你想過沒有,三年的書你才上了三個學期,這時不去讀書,半途而廢,仲甫回來之後,你又怎麼交待?」
「顧不得了……」
「又胡說。」
卯生瞪了兒子一眼,又嘆一聲道︰「要明白,仲甫這一進去,有事無事三個月。你急又有什麼用?」
「三個月?」黎明顯然是從「三年」的沉重中喘了一口氣。他近似驚喜地問︰「三個月就可以回來,您,您有把握?」
卯生頹然地搖搖頭︰「我說的三個月,是指當今公安抓人羈押的慣例。」稍停他又說,「不過我想,只要抓緊活動,爭取個‘單處罰金’,三個月左右應該能回來吧。畢竟,就為想選購三兩本書這大個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