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節第五十八章3
第五十八章3
這天,弟弟驚蟄上樓來了。驚蟄習慣性,每上樓來先看看卯生臉色,再決定去與留。卯生心情舒暢,臉上少些嚴肅時,他便能多坐一會兒,扯些前言不達後語的海闊天空,或說些卯生難得一見一聞的鄉間新聞。反之,他稍坐即去,或扭頭就走。
今天,卯生臉色依然陰郁,驚蟄還是老規矩,稍坐即走。但當他起身後,卯生忽然想起,弟弟近天好像來過三次了,干什麼?他不由緩和一下情緒地問道︰
「你,來三次了,有事嗎?」
「噢,」驚蟄看看卯生臉色,終于重新坐下說︰「我是听說,你堅持要把女圭女圭給人家?」
卯生點了點頭。
「為啥子呢?」驚蟄伸著脖子問。
卯生又搖了搖頭,欲說又止。在他心目中,弟弟永遠是小孩子。加上他有一張自以為是、喜好賣弄而逢人亂評閑話的嘴,有些事,沒必要同他說得那麼透。
「其實,」驚蟄遲疑一下說,「其實你個人曉得,計劃生育方面沒有問題。憑你的聲望——不曉得咋回事,村干部都有些怕你,想搞你的事,他們還掂量著。這不,女圭女圭出生都一個多月了,換別人,他們早動手了。」
卯生苦笑笑︰「這個我曉得。計劃生育,我‘計劃’十八年了。這次算意外的偶然現象,算特殊情況。至于你說的人家怕我,不是。那是相互尊重。簡單的說,我沒有顧忌這一層。」
「那,你是……」驚蟄試探道。
「我是怕為仲甫添負擔。」卯生說。
說畢,他一臉憂傷,喟然長嘆了一聲,又說他自感已經老了,萬事力不從心。黎明石岩讀書,已經夠苦仲甫了。撫養、供養好一個人不容易。他不忍再為仲甫加負擔……他說的很詳細,很平靜。既然弟弟關心,他也推心置月復。
「可是仲甫並不這麼想呀。」驚蟄說,「仲甫對我說過幾次了,他舍不得你把女圭女圭送給別人。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怕你,他不敢深說,不敢堅持。」
「可是我應該這麼想,這樣堅持。」卯生說,「仲甫舍不得兄弟,是出于感情,出于血緣親情本能的感情。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思想簡單。而我應該想的是女圭女圭以後的十八年,或許更長一些時間中的撫養、培養的擔子加給了誰。」
「我看你想的是太多了。」
驚蟄斗膽說。說後他看看卯生臉色,似乎更大膽一些勸說道︰
「其實,一粒露珠一苗草呵;天生一人,必有一路。人活著,各有各的福氣。退一步說,就算仲甫養活(撫養)了兄弟,他將來不說別的,不圖別的,就是同人打架也多個幫手吧,仲甫老了也多個人操心、問候呀。他喜歡,你還管哪多麼做啥子呢?所以我勸你還是多想想,一家人不同意,只是怕你才不敢深說,你又何必屈枉他們的心意,非要堅持,非要苦苦扭著呢?」
听過驚蟄這亦真亦謬,又亂七八糟的一篇理論,卯生不由想笑。但弟弟的苦口婆心,也讓他感動。
驚蟄臨走又說,如果卯生想好了,決定孩子不送人,他建議最好還是想想說辭,給村干部鄉干部一個台階下。卯生嗯了一聲,未置可否地點點頭。
驚蟄提到的所謂「台階」︰早在嬰兒未出世前,他即主動向卯生提議過,說他的兒子曉楓只腿已殘疾,按計劃生育政策可再生一胎,只是曉楓母親已結扎。由此他建議,新生嬰兒名分上由他領養;這樣便可緩解計劃生育上的麻煩,也算給村鄉兩級干部一個「下樓」的台階。這是一種瞞天過海,明白人佯打糊涂仗的方式。其實卯生自己知道,就他與人的關系而言,這形式可有可無。
不過,既然驚蟄一番好意,卯生自然心領。只是在孩子是否送人這件事上,驚蟄並沒有說服他。他仍固執己見。想到仲甫,想到人生的艱辛,更為小兒未來的人生路,他認為自己的堅持是正確的。他身上依然具有獨裁的習氣和作風,沒有人能動搖他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