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節第五十八章1
第五十八章1
卯生父子生產豆芽的生意,看似很紅火,很令人羨幕,其實它的利潤是很低的。它的投入與產出之間的利潤率,只是百分之十五左右。即每斤豆芽真正盈利只有三、五分錢。此前之所以說它好,那只是一種絕處逢生後的心情而已。它與當年生產食用菌種有天壤之別,因為制菌種的利潤率是百分之二百以上。
俗話說,窮坑難填。被卯生折騰得已經一貧如洗的家,冠以「窮坑」一詞該是當仁不讓了。父子倆自生產豆芽以來,一直精打細算,可這半年多的忙碌,除了彌補些過去的虧空及生活費用之外,每月節留下來的已是廖廖無幾。好容易積累一些,又傾囊盡出,如數交給了學校。交給學校的那幾千元人民幣,全是仲甫兩毛、五毛,一元二元收進來的,張張紙票上都沾滿了仲甫的汗跡。以致卯生背進學校時,竟是鼓鼓的一大挎包,讓學校三位點錢人數了好半天,為他們留下了深深的記憶。也令那位幫過大忙的,卯生的叔房兄弟感嘆不已。
一個曾經用慣了大方錢的家庭,也在無意識間嬌慣了孩子們花錢的大手大腳。而如今在嚴酷的現實中,仲甫也知道節儉了。同樣,這是一個靠勤勞而一度興旺過的家庭,孩子們在勤勞氛圍中長大,受勤勞精神的燻陶,也留下了勤勞的烙印。自黎明入學後,仲甫更加勤奮,也異常辛苦。
豆芽生產並不太難,整個工序無非是泡豆,催芽和每兩小時一次的淋水灑水。盡管由于批量過大時,常有「爛缸」損失,常常防著爛缸損失,但其勞動強度並不太大。唯有獨特的地區條件,造成銷售上無比艱難。進城賣豆芽的路程三十余里,山區的公路崎嶇,三拐九轉,曲曲彎彎,宛若盤腸;更糟是路面破爛坎坷,凸凹不平,行走十分艱辛。
運輸豆芽的方式是,兩只很大很深的扁桶形的竹篾挎籃,挎在自行車貨架兩邊,豆芽堆出老高,上面再橫上一只兩只鼓鼓的蛇皮口袋。以致仲甫騎上車後,從後面看去竟然不見了孩子的人影。一車豆芽的重量,一般在兩百斤以上。這樣裝載的自行車晃勁特大,沒有相當臂力的人,扶也難以扶穩。然而一個未成年的孩子,他究竟有多大力氣?可以想象,他在拼命。為了讀書的哥哥,為了這個家庭,他在拼命付出。
豆芽該賣時必須賣,不然即爛。而生產豆芽是流水線式的作業︰天天出缸,天天下豆。因此賣豆芽的天氣不容選擇。無論刮風下雨,無論風雪嚴寒,即使大雨滂沱,積雪盈尺,仲甫也必須上街銷售,必須風雨無阻,也從來沒見過他有畏難和退縮情緒。因為小本生意如逆水行舟,退不得,賠不起。仲甫沒有退路,因為他要支持哥哥讀書,要「趲勁」。
這是何等的一諾千金!
為趕早市,仲甫每日凌晨三點、四點必須起床,首先要把偌大的生產豆芽的木缸或瓦缸移出室外,然後一抱抱,一摟摟地將豆芽拔出缸來,放于蓄有冷水的天鍋中,攪動漂洗,再從水中一把把地淘出那幾百斤豆芽。爾後架車綁扎,整裝待發。這一切都在爭分奪秒中忙碌,這一切都在悄無聲息中勞作,這一切他都是那麼小心翼翼,生怕驚醒了熟睡中的父母。這等等工序,風風火火中至少要忙兩個多小時。然後必須搶在天亮之前的黑暗中,趕走一半以上的十五里、二十里路程。不然去晚了搶不到攤位,導致豆芽會剩,會爛而前功盡棄。
可以想象,那超負荷的臃腫的單車,像一甲蟲,又宛若一龐然大物,在朦朧的曙色中,在泥濘而又亂石星羅的路面上,顛顛簸簸,搖搖晃晃;車上的人誠惶誠恐,心急如焚。他拼命地踩,狠命地踏,低頭咬牙,頂風疾馳……可以想見,這是多麼悲壯的情景?倘若再遇雪雨天氣,車翻人倒,豆芽遍地,這又是一幅令人多麼憐惜和心酸的畫面?
最苦是嚴冬。凌晨嚴寒滴水成冰,被淘的豆芽兒稍慢則成冰棍,撈洗不及有可能成冰塊。仲甫的手,在凜冽刺骨的冰渣水中攪動、打撈,雙手紫烏、紅腫……他在為誰?他除為安慰父親一顆創傷累累蒼老的心,更為哥哥每月必須的生活費,更為哥哥的錦繡前程。
仲甫——這個傻小子,從此始,他仿佛生來就是為別人,為家庭活著的。
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在拼命奉獻。一張本來很可愛的臉在消瘦,在拉長。一個十多歲的孩子,他本該正讀書、正靠父母撫育呵!怎麼會是這樣?
——卯生常常這麼想,想到痛處時,他感到自己的心在痛,痛得恍若在滴血。這心境,多半發生在下午望兒歸來時。
臘月了,卯生心情沉重,常常想著過早受苦的兒子,常常思考著明年……
他想另闢蹊徑,別謀出路,想重新選擇一條既可維持生計,勞動強度又較為輕松一點的路。可是山區條件的局限性,經濟的落後性,很束縛人。思謀過很久,好容易想到的門路,有的不是限于資金問題而無法實施,便是帶有風險性。他不敢貿然決定。百畝荒地中的教訓令他心寒。背時人走平路也提心吊膽。他覺得他昔年的精明與銳氣,已經不復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