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節第五十六章2
第五十六章2
第五年,生產場地擴大了,資金雄厚了,有條件自然要大上。因此卯生決定,盡其所有地擴大生產。這一擴大,總產量超過了前四年的總合,產值應該過百萬。至于銷路,他心中有數,老用戶十分信任他的產品,需求量在逐年擴大,新用戶年年數倍增加。總之,銷售上毫無問題。他覺得自己打的是有把握之仗。
生產擴大了,人更忙。
生產期間,家中雇用數十名工人,除燒鍋爐等工種用了三幾名男子外,其余清一色全是姑娘。拌料,裝瓶裝袋以及接種,干這些細活兒,女子比男子手巧,工價又低。
晝夜生產,兩班倒的生產中,卯生很辛苦。他要組織生產,要作技術指導和管理,白天還要親自參加無菌接種,晚上要按時檢查鍋爐,督管升溫滅菌。真需八面玲瓏,而且要面面俱到。由于微生物特定的科學性,這里每一道工序要求都十分嚴格。若將其比作醫生做手術那般嚴謹並不為過。有時晝夜通宵,有時只能擠出二三小時睡眠時間。如此超負荷勞動,一般要持續兩個月以上。如此繁忙的根本原因,還是老問題,他沒有幫手。「會打三面鼓,離不開兩個人」。他唱的是獨角戲。
至此,一連五年的生產中,賀春英除為卯生加重精神負擔和肆意摧殘之外,她一直無事可做。因為她身為老板娘子,說話在雇工中舉足輕重;但她思維紊亂,邏輯荒唐,又酷愛逞能、喜好表現,以致她說出去的話,工人們無所適從。結果是打亂秩序,造成混亂。
由此,卯生只能讓妻子停下來,養尊閑居。
雖然如此,她若能平平靜靜享個清福倒也萬幸了。但她辦不到。她覺得自己被冷落,被涼拌,覺得自己在丈夫眼中不如雇用工人。她想不通丈夫為什麼要如此對待自己人,又覺得丈夫仿佛故意在人前打她的臉。因此她懷疑丈夫同很多姑娘有問題。于是她無處不在,無處不到,很像專管風流風化的欽差大臣,盡職盡責,處處伺機挑釁和報復。
卯生很苦,欲哭無淚。有時憋得整日不想吃飯,有時一日一餐、兩餐,自己動手用酸辣子煮點剩飯吃,時間長了,人也日漸消瘦。他不知道,自己堂堂男兒,不呆不傻,為什麼會落到這一步。為此,他常常想起金琬,想起崔雲。特別是崔雲!他和崔雲在建築工程上相處過兩年,深知崔雲的精明能干。她待人和氣,且善于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大有獨當一面的才干。倘若他當初能輕輕點一下頭,能接受崔雲為妻子……他想,她今天完全有能力代他指揮全局。那該是多麼理想的助手,多麼好的夫唱婦隨?
或許是今年生產量大,生產時間長的原因,導致妻子的干擾與作為尤為突出,家庭氣氛分外異常。這在卯生心中與日俱增地留下了沉重的陰影。他隱隱感覺到是一種不祥之兆,卻又想不清楚會出現什麼事情。妻子已被自己容忍到了今天,現已老夫老妻,好好賴賴,自然將廝守一生;家中老的少的,無病無災,事業一帆風順,會有什麼呢?
三個多月後,大批量生產終于結束了。菌種長勢普遍良好。這年總生產量是二十六萬袋菌種,成品率普遍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如按科委和有關單位新頒定價每袋六元五角計,總產值應有一百五萬元以上。
這時人民幣的含金量很高,議價大米僅一毛八分、兩毛錢一斤;雇工女子月工資三十至四十五元之內,最強壯的漢子的月工資也不超七十元。如此幣值,如此收獲,卯生很高興。心想自己再干十年八年的,到孩子們大學畢業後,自己也該有條件退休了。
然而,沾沾自喜中,他居然忘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之說。
卯生制作銷售的菌種,主要是用于香菇和黑木耳栽培種。這兩類品種在食用菌中是大門類、主力軍。這兩門類之所以大,是它能供大批量接種于段木生產。段木生產香菇、木耳在中國已有數千年歷史,其品質優良,暢銷國內外。但這種傳統的香菇和黑木耳生產季節性很強,工序復雜而講究,它需要砍伐木材,截成段木,段木亦稱菌棒。菌棒最適宜的砍伐期在寒冬二九、三九。因這時的木材營養豐富,流失性小。二、三九砍樹是技術上的基本要求,也是山區菇農耳農們人人皆懂的基本常識。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這年氣候反常,剛進一九,正當菇農耳農們磨拳擦掌準備伐樹時,老天突降大雪。一天一夜,平地積雪三尺,高山更厚,實屬百年未遇。緊接三九前後,又連連普降大雪,一時萬里銀白,高山溝壑仿若盡皆填平,渾然一體。
這下糟了,不僅菇農耳農們無法上山伐樹,恐怕連山上野獸也將會埋于雪下餓死凍死。
卯生的心在沉。菇農耳農無法伐樹,菌種賣給誰?就像城市人沒有土地,他買你玉米良種干什麼?
根椐現有情況看,三九之內砍樹是不可能了,損失是肯定了。
甚至,甚至有破產的危險。
看遠山沉重的積雪,面臨嚴峻的現實,卯生不敢想像破產後的後果,所以他強自不往深處想,極力呼喚著希望,希望老天開眼,年內不再下雪,希望年內積雪化盡,春節之後的數九期內,菇農耳農們能夠彌補性地砍伐一些樹木。如果能那樣,或許還可補救他的損失于萬一。
可是屋漏偏遭連夜雨,不久,他這一點點可憐的希望也徹底破滅了。
春節之後,不僅年前的積雪熔化尚未過半,正月十四晚上的後半夜,老天幾是趁人不備,又次落井下石,又一場更大的雪暴憑天而降,次日房前積雪湮門,深逾數尺。而且老天仍像在發瘋發狂,成團成團的雪塊,浩浩蕩蕩,像是九天之上發生了雪崩一樣,大批量地傾瀉而下。這瀑布般的落雪,卯生有生之年第一次見到,煞是壯觀,可他的心卻涼得到了冰點。
菌種成熟之後,最佳有效期只有兩個月。
而現實是樹還長在山上,長在雪中。
卯生知道,無論他承不承認,茹農耳農們這年度是再也無法砍伐菌棒了;同樣無論他承認不承認,至此自己都算是徹底破產了。
這一損失是一百五十萬元人民幣。一百五十萬元不是小數目,它相當于當時的一百五十個「萬元戶」,而蘭山一縣當時不足十個萬元戶;這損失,亦相當于後來的一千多萬、兩千萬元巨款,這巨款就這麼輕輕的,一夜之間煙消雲散。這打擊是十分沉重的,宛若當頭一捧。老天爺像一頭凶猛巨獸,張開的是血盆大口,一口吞下了卯生五年——不,如果算上積攢投資經費的時間,當是八年、十年辛勞換回的血汗錢。更苦這被吞去的不僅僅是金錢,還有他人生黃金時期的十年時間。
他像重金被盜,又像航海沉船,沉得血本無歸。這苦滋味苦不堪言,苦得他若干年後尚不敢回首,不敢回味。
不過此刻,他在無聲陣痛中,竟很快恢復了平靜。無奈中他想︰破產就破產吧。除開年華,萬事都可從頭來。這天是元宵節,孩子們都在身邊。他不忍把傷感無謂地加給年少的兒子們。于是便真正地懷著「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的悲壯心情,臉上佯裝作無所謂的表情,特意帶著兒子們登樓賞雪。
父子三人登摟遠眺,眼前一派北國風光,四野較過去仿佛無限擴大。無瑕的皚皚白雪,延向很遠很遠,窮盡天際。收回目光,唯樓下林中井口是黑的,它宛如一顆碩大的墨玉,鮮鮮地瓖嵌在萬里雪海之中,煞是壯觀,很有風情。于是,他由眼前雪景想起了明朝解縉,按《明史》記載,他對孩子們講述了解縉的故事。說解縉是一位了不起的學者,「少年才高,自負匡濟大略」雲雲。最後,他對兒子們念了那首著名的打油詩——
天下一籠統,
井上黑窟窿。
黃狗身上白,
白狗身上腫。
他隱隱感到自己把詩的出處弄錯了。是錯,未錯,竟然想不起來了。這時他才感覺到自己已是不堪重負、神思恍忽了。他是錯了,錯了個張冠李戴,錯把唐朝扯成明朝,錯把張打油的詩交給了解縉。
是啊,興業艱難,真如俗言所說︰「興家如同針挑土,敗家猶似水推沙」,而他落得的,是比水推沙還快的「雪埋錢」,就這麼不由自主的,宛若眨眼之間即傾家蕩產了。老天爺這一拳砸碎了一個平凡小人物的十年辛苦成果,也結束了他人生最輝煌的時期。豈能不恍惚?
這是命嗎?他雙手擁額沉思著。驀地,他沉重的大腦忽然一熱,熱得竟像迸發出了火花閃電似的,猝然間迸出了兩句詩——
樵子醉攬川上月,
漁翁憨釣水中天。
可惜就這兩句,再也續不上來了,也無心再續了。也罷,權作對聯吧,應加橫批「徒勞」。
如此一來倒也算有感而發。不過,但願這只是有感而發而已,不是命,不是對自己的人生全部寫照,自己的人生不要就此劃上句號。他想。
然而,究竟是命不是命不好結論。反正由此引發的,以後的厄運接踵,還遠在他此刻預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