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節第四十九章1
第四十九章1
不知金琬是怎麼考慮的,反正十月下旬的一天,那位赤腳醫生要隨著媒人來相親。
這件事,卯生昨晚才听金琬說起。于是,他決定今天不去工地,而且早早地來到後山岡。這里朝東向陽,漫山叢叢短松肥碩女敕綠,高可沒人;這里與金琬家遙遙相望。
日常,這里的短松對卯生極富有魅力。因為這座矮山岡及這片誘人的短松,時不時令他想起蘇東坡的《江城子》,想起詞中的那句令人神往的佳句︰「明月夜,短松岡」。愛屋及烏,所以他常來這里看書。每來都為蘇東坡的詞句遐想不已,每來都為這片短松岡的風景而心曠神怡。
然而今天不同。今天不僅不是來看書的,而且與過去相比,心境迥然,無限愴涼。因為今天,他是悄悄來為金琬「相親」的。等人時,觸景生情,心境使然中,他不由自主地默念開了《江城子》詞的末尾全句︰
「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
卯生下定決心要親自看看那位赤腳醫生。他擔心金琬為保月復中胎兒故,太低太過分作賤了自己。他已打定主意,那赤腳醫生好便好,倘若瞧著扎眼,看不順心,他一定堅決地干涉到底。他已經想過並想好了,如果金琬再問那個「不又咋辦」時,他一定要說華野人也是人。
何況他想通了,他們若效仿華野人,興許只是一時,並非永遠。他相信社會還有清平時,相信自己和金琬還有出山之日——最遲,也不至于禍害子孫再做那華野人第三、第四!
不久,岡下小路上出現目標——那位周姓甘氏媒婆卯生是認識的。媒婆身後跟著一位年輕人,自然是那位赤腳醫生了。為了更好更清楚地看清來人,他順著山岡蛇行,趁早向路邊靠近。一叢叢無人修理的短松,像偌大的一蓬蓬蘆葦橫生,山岡上是一片油綠肥碩的青紗帳。
靠近了。不能再近了。他藏在一叢松樹後,俯瞰岡下小路,近在咫尺,比較理想。
來人越走越近,卯生兩眼圓睜,目光犀利地緊緊盯著目標︰那人二十六七歲,比金琬至少要大三四歲。人生得倒也橫橫勢勢,高高大大。只是其長相、身材,卯生自感對方不及自己英俊瀟灑;其氣質也不及自己軒昂。不過看去,其人兩眼有神,不乏精明,且有種老誠持重之態。只是給人的總體印象比較大眾化,不是很有特性、很有個性。
來人匆匆走了過去。卯生目送著漸次遠去的背影,心中多少有些釋然、安然感,卻又陡生一股莫名的酸意、醋意,令人極不舒服。這滋味近些天一直有,只是此刻更顯濃。
來人給他的印象說不上很好,但也說不上多少不好,反有一種此人可托的奇怪心理。至少他可以斷定,這人不是十分無能的人,也不是什麼刁鑽之輩,可以斷定的是,這人在金琬面前不可能「反天」。他思考揣摩,看來大可不必干涉,也無須再去堅持說什麼「華野人也是人」之類了。
只是他心中十分難受,空落空蕩,是種滿月復悵然若失的感覺。
深夜。
果然不出卯生所料,金琬懷著一種極其無奈,而又多少有點兒寬慰的心態,帶有傷感而又幾分欣慰的,向卯生敘述了那位赤腳醫生相親時的情況,以及其態度——
听過金琬坦誠相告和提出的特殊條件及要求後,那位赤腳醫生,大加贊賞金琬的坦率和重情。他說,一個女子能坦率地說出自身過去的秘密和**,很是難能可貴,有君子般坦蕩美德,更是對他的尊重。他又說,這種自身坦蕩和對人的尊重之中,包含有當事人有意與過去告別的決心。他很高興。至于胎兒,他答應保證讓其順利出生,好生撫養。他說這是他對金琬的尊重,也是對金琬尊重人的回報。又說金琬如此強調保護胎兒,是又一種重情的表現。他料想也相信,一個如此重情的人,將來對家庭及他本人也一定會很好。
按金琬的學說,卯生歸納出了那位赤腳醫生以上的態度。最後他問金琬道︰
「他說的,是不是這些意思?」
金琬點頭說︰「是的,完全是。只是沒有你歸納的這麼明白。他說的疙疙瘩瘩。」
「這不是重要問題。」卯生捂著金琬的手說,「重要的是他有這種可喜的認識。而且,就我的經驗看,凡不善語言表達的人,一般較為誠實,說出的話,其可信性會更高一些。你說呢?」
金琬又點頭說︰「你說的有道理。我看他也就是那個樣兒,雖然話說的有些慢慢騰騰,但條理還算清楚,也誠實,看不出信口支吾敷衍的味道。」
「後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