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節第三十九章2
第三十九章2
接三建公司通知,卯生來到了小壩水庫。來了才知道,這里眼下並沒有什麼房屋建築可搞,只是配合民工一道砌石岸,壘壩基。同巨石打交道遠不及搞房屋建築輕松,于是三幾天中,建築工人們相繼拂袖而去,最終只剩下了帶隊的頭兒和卯生兩個人。卯生不在乎。混唄,反正馮吉子不會少他三百分工票。何況民工中好學者和愛好賣弄的土砌匠多的是(這年代砌匠職業很吃香),稍加重視和尊重他們,是一支很有潛力的技術班子。于是他只需隔三差五去作些重點指導,還落得每月三十元錢特種補助。
卯生到小壩水庫,楚天十分高興。或許他懂得時間有淡化感情的功用,遙天路遠,相見很難,只要兒子不再天天與金琬斯混,他相信終有一天雙方會漸漸淡漠對方。他後悔從前給卯生說媳婦時,錯就錯在沒有選好最佳時機。
然而,可憐的老人又失算了。人道「知子莫過于父」,他卻徹底錯認了兒子。卯生不僅常見金琬,而且他們的聚會更頻繁更自由了。但也苦了他。為了見金琬,他要走的路往返五十里,隔日或三天兩次一幽會,月平行程至少要走八百里,而且全是傍晚和清晨。但是為了相見心愛的人,世人有誰辭辛苦?何況卯生這樣愛憎強烈、敢恨敢愛不顧死活的東西。
由于僅作技術指導,工地宿舍成了他白天休息之地。幽會的時間寬裕,精力無限充沛,甚至可以于金琬家不出門地睡上三天三夜。當然,這個三天三夜,只是偶然一次——
這天又到了清晨五點左右,或許是什麼生物鐘的作用,卯生和金琬幾乎同時醒來,雖是難分難舍,還是雙雙下了床。她陪他到門口,因為她要閂門。門邊,卯生再次親了一下金琬的額頭,轉身拉門。驀地,眼前一亮,白雪耀眼,寒氣襲人,大地一片銀裝素裹,山川仿佛普遍長高了三五寸。
寒風卷著鵝毛大雪,肆意撲向卯生,逼他不禁後退了一步。但他抖了一子,精神和力量似乎都被他振作了不少,他毅然大跨一步跳出了門。愛情居然是這麼苦澀,而又這麼神奇有力。
「轉來!」
金琬聲音驚慌低沉,卻又堅決果斷。
「做啥?」卯生愣著。
金琬追出門來,用力將卯生推入門內,說︰「不要命了?」
「那咋辦?」
「住下。」金琬像下命令。
「白天不方便。」卯生依然猶豫。
「比凍病了好。」
金琬說話永遠都這麼簡練。但她每一個字都能讓卯生品得出份量,品得出溫暖與無限愛意。
住下就得吃飯。金琬糧食並不缺,因為她母親不在家,兩人糧食一人吃。但她十分缺錢,每月除求生產隊經濟保管支二三元余糧款外,基本上沒有經濟收入。二三元只夠牙膏、肥皂等費用,買菜吃肉之類,也許從來就沒有開過這等洋葷。可是卯生住下了,她不忍心讓他吃她常吃的蘿卜白菜。于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接過卯生手中的五元錢。金琬帶五元錢冒雪上街,買回來了二十個雞蛋和一斤多豬肉。這天,他們緊閂著門,包了很多白菜雞蛋肉餡餃子,一連吃了三天。
包餃子仿佛是金琬的絕活,雪白,圓潤,漂亮,令人一見就饞。金琬好像也很愛吃餃子,每餐吃得都很香,卯生卻黯然傷懷,悄悄流了兩次淚。因為他想到了,金琬的現狀與教書相比,孰好孰賴,都是承他所賜。
什麼叫沉魚落雁,什麼叫國色天香?他認為金琬就堪當此稱。這不是情人眼中出西施,而是實實在在。可是如此美貌端莊,如此賢淑、溫柔多情的女子,竟然是蘿卜白菜滋養出來的。這是青春的力量和魅力,是世界東方中國女人的驕傲和特色。
他想,總有一天,他能讓她生活得比現在更好些。
金琬懷孕了。
這是那天雪夜留住之後種下的苦果。因為後兩晚上,他帶來的避孕工具用完了。不過,卯生初從金琬口中得知這一消息時,第一反應竟然是高興。他二十一歲了,已經到了向往有兒子的時候。
可是金琬十分苦惱。她在想如此尷尬的境況中懷上孩子,孩子怎麼出世?出世就讓孩子背上「私生」罵名,將來怎麼做人?一連串的問號,宛如一盆盆涼水,無情地潑熄了卯生剛剛燃起的一絲高興。
他在金琬身邊踱著步。心想,金琬說的正確。如果讓兒子終生背罵名,終生屈辱在無情的世俗之中,那將是父母的罪過,甚至是殘忍。倘若真那樣,還不如讓兒子胎死月復中。
思想像野馬一樣,恍然間,他仿佛感到自己已經做出了墮胎蠢事,已經殺害了自己的兒子似的難受。怎麼會是這樣呢,是人,怎麼會閃現出殺害自己兒子的念頭?
金琬見卯生一臉痛苦,不禁又強自苦笑笑,伸手拉他坐下說︰「也不要太急。這事只是剛剛曉得,再慢慢想辦法吧,啊?」
「不能慢。」卯生忽然堅決地說︰「我們應該馬上申請結婚。」
金琬雙眼突然瞪大,嬌美的臉上高興得騰起火一樣的紅暈︰「行?」
「不行也要行!」卯生握著她的手說,「你想,我們結婚的難度很大,麻煩很多,恐怕不是輕而易舉,走去就能拿到結婚證書的。可是現在兒子都已經懷上了,還能再拖嗎?難是難,但只有破釜沉舟,頂風而上地走這條路了。」
金琬的臉在變化著。她听過卯生的話,有無法掩飾的沉重,但更有無法掩飾的希望和欣慰。她含笑點頭,無比激動地靠在卯生胸脯上,幸福得流出了眼淚。也許,她深深感覺到這胸脯是座有力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