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第三十七章2
第三十七章2
卯生這次回家,同那次石岩回來的遭遇不相上下。他進門時,父親依舊坐在母親當年曾經坐過的草椅上。父子倆四目相對,誰也沒有先打招呼,仿佛誰也張不開口打第一聲招呼。空氣比雙方臉色還要沉重,還要淒慘和哀傷,似乎一觸即炸,一動會哭。
卯生深感自己的不幸連累了父親,連累了家庭,有種蒙羞歸來無顏面見江東父老的感覺,這種感覺是他有生第一次體驗,自慚形穢,無地自容,有著深深的切膚之痛。同時,他內心也在想,落得今天,其實與父親生來的固執也有相當關系。當年,如果不是因父親的堅持而兩度喪失良機,此前他應在縣府工作,而不是縣城坐牢。因為,如果參加了工作,與金琬近在咫尺,絕不會有那封被河馬收拆的信。更可肯定的是,如果人在縣府工作,即便有什麼不是,河馬、白麻子也不敢胡來,因為那種人的本性、本質注定了,他們骨子里有著捧紅踏黑的陋習惡習,他們只敢欺負弱者。
而楚天此刻想的極簡單,兒子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因為他愚昧無知,不肯相信理駁千層,層層都是理的辯證法,不肯相信官司是人做成的千古存在之事實。
一分鐘後,楚天終于艱難地抬手指了指椅子。卯生緩緩坐下。他望著父親,眼前的父親比他想象的還要蒼老,還要憔悴,讓他看著心酸心痛。
說起來卯生才知道,自他走後,父親大病一場。隨之,老人完全喪失了勞動能力。他每天只能勉力支撐著,在煤火爐上為家中一對兒女熬米湯。他熬米湯,常用勺在沙鍋中不斷地攪,不斷地攪;米少湯稀,他常能在沙鍋中看到卯生的臉,看到了他想象中的水深火熱中的兒子。他每每看到的兒子都在哭泣,卻忘了自己的眼淚已經成串成串落進了沙鍋。卯生走後,楚天病時,這個家形同破碎。驚蟄再不能讀書了。從那時起,剛好十三歲的弟弟就去砍柴賣錢,為父治病。比弟弟不大多少的玉珍開始掙工分,一天只掙三分工票,每月只能稱三四斤毛谷子工分糧。一家三口,在那長長八個月中,不僅又度陷于比荒年不好多少的饑餓之中,而且更難熬的是精神壓力,是世俗的岐視,和對住牢人的思念;過的是那種度日如年淒風苦雨式的漫長歲月。
當卯生听到這一切之後,一種負罪感壓迫得他心如刀絞;淚水長流中,仇恨的火焰在他胸中竄動、升騰。他一次又一次地想去殺白麻子,殺河馬,甚至想到那支手槍不該交……
然而,理智終于戰勝了沖動。殺了那兩個該死的東西,毀滅的卻是自己這個已經弱不經風的家,和風燭殘年的父親。這個家再也經不起折騰了。他強烈的克制著自己。心想,這筆深仇大恨還是留待日後清算吧。不是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嗎?
晚飯時,楚天提說要喝酒。
卯生明白,父親有對兒子歸來的安慰和洗塵除晦的意思。他內心一陣感動。父子無言,只默默地喝。然而這酒很難下咽。這是十三歲弟弟砍柴錢換來的酒,喝在口中酸苦無窮。砍柴的滋味,他曾經飽嘗過。起早貪黑,深山峽谷,往返八十余里山路,來去要淌無數道河流。弟弟忍饑挨餓,飽受艱辛,每日收獲只是二三毛錢,恐怕僅夠這二、三盅濁酒——這不是酒,是汗、是血。也伴有他此刻的眼淚。
幾盅酒下肚,楚天就醉了。卯生感到衰弱的父親酒量大減。當他同玉珍將父親扶上床後,妹妹轉身拉著他的手,低聲說︰「二哥呀,你回來了,我們家里就好了。你受了苦,你還不曉得金琬比你更苦咧。」
「她怎麼了?他們把她怎麼了?」卯生驚問。
玉珍驚慌得回頭看了看沉睡的父親,然後更加小聲說︰
「你去看看她吧,怪遭孽的。趁白麻子他們還不曉得你回來了,你現在就去吧。她一個人在屋里。二回可莫再去呀,啊?我怕。」
卯生感動地拍著妹妹肩頭。他覺得妹妹善良,比過去更懂事,只是膽小。
卯生很快來到金琬家。家中果然只有她一人。
久別重逢,是一種從蒙冤受屈、苦難深重中走過來的久別重逢,一時間里,他們居然無言相對,無聲無息中相視了很久。然後,他倆幾乎是同時撲向對方,忘了世界,忘了一切地緊緊摟著,親著……直到一陣昏天黑地的激動、沖動過後,才雙雙坐下。
金琬撫著卯生的手,傷心地無限深情說︰「因我,苦了你了。」
卯生搖頭。他想起妹妹說過的話,端詳著金琬消瘦的臉頰,不由痛心道︰
「你,比我更苦。」
只這一句,金琬即情緒不能自控的,淚水像水庫開閘似地撲面而出。好久好久,她才終于穩住了情緒;在卯生再三催促下,她慢慢說起過去,說起了白麻子的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