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節第三十六章4
第三十六章4
入冬了。今日大雪天氣,驚蟄第二次來此送寒衣。由于上訴的原因,仍不能見面。他摟著送進監獄的寒衣,捧著一疊「家書抵萬金」的信箋,仰望著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心在痛苦中抽搐。
往返步行六十多里路,驚蟄還不滿十三歲,頂頭寒風,他走得動嗎?冷嗎?家信是弟弟稚女敕的筆跡,內容錯落無緒,大致是入冬後父親的病情更重了;由于沒人勞動,沒有工分糧,家中正餓肚子……
淚水濕了信箋。餓肚子,對卯生而言感受太深了,深得有切膚之痛。此刻,他仿佛看見了饑寒交迫的弟弟正頂風冒雪奔走在回家的路上,無情的寒風正迎面撲打,逼得弟弟瑟縮發抖,步步踉蹌。
卯生疊好了信,卻沒忍住哭。身為兄長,沒有給過弟弟妹妹多少愛護,帶來的卻是災難。過去與家人長相斯守時,生活總是那麼平淡。如今身處逆境,咫尺天涯,才體味到了那平淡之中的點點滴滴是多麼甜蜜,多麼值得回味。他想,日後待妹妹和弟弟應該更好些,以彌補自己曾有的過失。
自這日後,弟弟于風雪中奔走的身影,在卯生心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直至永遠。
住牢的人,最富有的是思念與思考。
卯生思念家人的同時,自然也思念著金琬。每想到她時,他心總在十分疼痛中,懷著深深的自責。他自責自己過分輕視了白麻子及河馬,輕視的程度到了近乎無知。到了大禍臨頭啷當入獄前刻,依然朦朦朧朧地不知覺醒,沒有覺悟,不知化解與防範,以致到了措手不及,猝不及防落得如此結果。
其實,早在松偉子事件上,就應該清醒地認識到眼下時局的荒唐性;更應該重新認識白麻子的歹毒。明知哪東西善于興風作浪,為什麼就沒想到這時局,這狀況,對她而言是天時地利,如魚得水呢?
社會的動亂猶同大浪淘沙。大浪來時,泥沙俱下,惡浪排空,枯枝爛渣也趁勢洶涌,它們都在驚濤駭浪中,扮演各自角色,發揮著各自作用。這是運動的必然性,也是自然規律。可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想到這些,為什麼如此輕視對手呢?直到渣趁浪勢,席卷沒頂之時,才落得這麼悔之無及。
這恐怕也是罪。毀了自己,連累家人,苦了心上人,豈非無罪?同時他想,倘若自己刑期真三年,水深火熱中的金琬,將是多麼淒苦,多麼難熬。自然,他相信金琬會等他。哪怕海枯石爛,地老天荒,他相信她待他的真情不會變。
上訴兩月不見答復。從第三月起,卯生每月一份上訴,從不間斷,從不灰心。他不相信這個社會永遠不講理。那個百分之九十九維持原判中,不是還有個百分之一嗎?這就是希望,就應該積極努力。即使不為自己,也該為老父,為全家,亦為心上人拼盡全力一搏。哪怕魚死網破。
每份上訴書都由田中粒轉送,這似是規矩。但他對卯生如此頻繁上訴,不僅從不厭煩,而且那雙明亮、狡黠的眼楮中,似乎還流露有幾分贊賞與鼓勵。這讓卯生有幾分迷惑和欣慰。
一天,卯生對諸葛朝祥說︰「田看守員真好。」
「那是對你。」諸葛朝祥說,「你沒見,他對那些真正刑事犯的態度,好不?」
卯生點著頭,內心油然升起一種感激和溫暖,一種被人認識和理解的寬慰感。
這晚,卯生與諸葛朝祥正準備休息,突然听到監獄外人聲大起。緊接有人沖進監獄,雙排房之間的走廊里腳步聲聲,沉重慌亂,顯然是有人愴惶奔跑。情況反常,令人陡生緊張。
這監獄座落縣城中心。混亂時期,監獄與外界仿若兩個天地。監獄外日夜間槍聲此起彼伏,口號陣陣;而獄內除哨兵腳步聲外,白晝黑夜全像死一般寧靜。它像一圈不斷被社會填充的垃圾坑,又像被世人真正遺忘的角落。
可是現在怎麼了?
卯生與諸葛朝祥都不由好奇地伏窗觀望。他們看到了,首先看到的是朱參謀。昔日威風凜凜的朱參謀,此刻衣冠不整,狼狽不堪。看那愴惶奔跑之狀,完完全全像電影中的蔣偽逃兵。
果然,穿過走廊,逃進後院的朱參謀,竟急急如喪家之犬,東奔西竄地尋找著藏身之地。
後院很小。百平米不足的放風場所,四周除了廚房,廁所,剩下的便僅有一間儲藏室兼卯生和諸葛朝祥倆的棲身之處,且已上鎖。
朱參謀無奈中鑽進了廁所,但眨眼間他又沖了出來。因為監獄中的廁所也像監房一樣,鐵門鐵窗,斷無逃路。朱參謀沖出廁所後,一時急得團團亂轉,大有上天無門入地無縫之狀。旋即,他像只無頭蒼蠅,慌不擇路,一頭拱進一條狹窄的小道。
這條小道,是新房靠近老房建造時留下的一條空隙,寬不足一米,長二丈有余,後有高牆堵死,沒有出路;前有一門,條狀的空間內空空蕩蕩,是諸葛朝祥和卯生常放掃帚和灰鏟的地方。
追趕朱參謀的是十多位紅衛兵。這年代,上面有不準沖擊監獄的規定。或許因此,紅衛兵沖進監獄走廊後,頓時偃旗息鼓,突然斯文了許多,沒有大喊大叫。但他們居然毫不在乎地推開了身著軍服、全副武裝的哨兵,繼續向前,依然氣勢洶洶,勢不可當。
紅衛兵沖進了後院,像一群貓捕老鼠那樣分頭搜索。廁所、廚房,所有的門頁頓時被甩打得一片山響。
搜索中,有人向小道子走去。卯生的心刷地懸了起來——不,是像打鼓一樣咚咚有聲。他為曾經批捕他的朱參謀捏著一把臭汗。緊接,他長長地嘆了一聲。
是人,都會本能地同情弱者。
朱參謀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