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第三章
不知是蒼天有眼,還是那瘋和尚果真有德、有靈,反正是孫二娘去世三個月後,-九四七年十-月底,戰火紛飛時,一個濃雲低垂的天,秀章臨產了。而且生的果真是個男孩。
這男孩就是本書的主人公之一,也就是前面提說過的——何卯生。
這卯生出世之前,似乎多多少少還帶有些許傳奇色彩。只可惜其人後來不爭,或說造化弄人,以致他一生混得十分平凡而又出奇的荒唐,酷好折騰;落得自感一輩子僅獲一個情字,余概一事無成;白白辜負了母系兩代人的期盼與期望,也白白地耗費了父母賦予的一世大好人生。
當然,是人都有三分長處。據說,卯生墮地之始,便救了母親一條性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救母,真可謂功高蓋世,善莫大焉。
這個「救母」之說,是很多年後,金葉兒姐姐告訴卯生的——
秀章臨產前夕,曾在孫二娘靈前發誓,並鄭重地告訴過楚天︰她若產後不是男孩,不能告慰在天老母,定當追隨慈母,謝罪于地下。因為,她深感其母是因她命苦、無子,而多年憂思不解,積郁成疾才過早謝世。她說倘若這次生產仍落得皇天不佑,再活下去愧天作人,不死不足以回報母親……
從此,楚天日日提心吊膽地活著,守著。他深知秀章看是淑賢文靜,其實她骨子里流淌的是孫二娘的血,是個有剛有柔,敢說敢為的烈烈女子。這種人重情重義,一諾千金,對于生死是不會太看重的。
幸好卯生出世身為男兒,這才「救」了母親。
卯生出世這天,當母親知道他是男孩時,同樣也流下了眼淚——
「他伯,莫忘了給他婆婆燒炷香。
楚天鄭重點頭,連連答應。
當賢昆門前擺好香案時,楚天走來,畢恭畢敬燃上了一束檀香,跪焚紙錢。他于心中默默告慰岳母在天之靈。
香煙冉冉上升。天依然是昏昏沉沉的。跪在地上的楚天,忽然在煙與雲的接壤繚繞之間,竟然清清楚楚看到了孫二娘。她徐徐而來,臉是笑。好久好久,才宛若輕蕩了-下拂塵似的,飄然而去。
楚天事後說這不是幻覺。好多年以後,他還常對人說起這件事,說有本的人死後是有靈驗的。就像武聖關雲長。
產婦產後需要和血。楚天特意請來了老中醫伯勛先生。他叫先生為「勛老表」。楚天沒有惡意地問勛老表,為啥過去說秀章-生無子?伯勛堅持說,過去說秀章一生無子不是瞎話。如今得子是奇跡。想了想,他又說,或許因楚天命中子孫很旺,故爾有此奇跡。
楚天就信,而且很自豪。于是,他又請伯勛為嬰兒查八字。伯勛欣然同意。
楚天說︰「娃子是陰歷十月十二日,午時生的。」
「要是午時生,這女圭女圭將來是個大個子。因為,凡午時生人,多半器宇軒昂,個子都不矮。」
伯勛說話很輕,像蚊子叫。他伸出那只常為人號脈的手,掐算一會兒又說︰
「女圭女圭的四柱八字是︰丁亥,辛亥,丁未,丙午。丁火生亥月,亥中藏干壬甲,甲木長生在亥,日主正官、正印。這女圭女圭將來為人正直不阿,處事盡職盡責,學業功名亦有望得成。只是年月兩柱為亥,亥亥自刑,這女圭女圭將來為人不僅氣傲、氣盛;還是個目空一切、自視甚高的角色哩。」
「狂?」
「不是狂;是傲。是個頗具氣度、氣勢,寧折不彎的傲。」
「咳,不好呵!像他二伯?」
「很像。」伯勛點頭。又說︰「女圭女圭命中亥亥自刑,亥中壬水汪洋,須防氣傲太過多招是非,自添煩惱,易落災禍呦。」
「要緊不?」楚天心懸著。
「幸好時上丙午,丁祿在午,日祿歸時為貴。雙亥又有兩重天乙貴人。自刑入貴格,主人有機變權謀,善察事理。或許可解一、二。」
楚天偷偷噓了一口氣,「就是這?」
「四柱有丙有辛,丙辛為威嚴之合,主人儀表威肅。女圭女圭將來是個不怒自威的人物,是塊作官的料。」
楚天「哦」了一聲,伸著脖子听下文。可是如同榨油,不「榨」,伯勛先生總不說話。楚天無奈,只好又追問道︰「這麼說,多虧時辰了?」
「多虧時辰。不過,要是生在卯時更好。」
「咋好?」
「若生卯時,命中亥、卯、未全,亥卯未三合木,木生火,為日主丁火印綬。丁火生十月為衰,得印相生為上吉。而且合不計刑沖,亥亥自刑也就不成立了。」
好似生來就不會笑的伯勛先生,說著居然一笑,道︰「要是卯時出生,時上為癸卯。癸卯日貴,大器。癸為丁火七殺,卯為偏印,殺印相生,又帶將星,女圭女圭長大不是相、也是將哩!」
楚天呵呵一笑︰「沒那個福氣。不過,要是沒有那個啥子‘刑’,娃子長大不氣傲氣盛,不招是非,不受禍害,也就萬福了。」
「唉,要是卯時就好了。」伯勛不勝惋惜。
「能不能,想想辦法?」楚天情切地問,「請你查一查。」
伯勛似有感動,半眯的眼楮干脆閉上沉思著。想過一會兒,忽然說︰「那,就起個名字吧。」
「行嗎?」
「補救一下嘛。」
楚天一喜︰「好,有請勛老表了。」
伯勛當仁不讓,道︰「女圭女圭命中有‘卯’則福,那就權當他卯時出生,叫‘卯生’如何?」
「太好了,就叫——卯生!」
楚天將伯勛當作神仙,一任先生將兒子出生時間提前了五六小時。不過起沒起到扭轉乾坤的作用,那是後話;只是倘若兒子有知,卻該感謝父親這番苦心。
卯生出生一星期後,楚天突然病了,病得十分沉重,轉眼人已命懸一線。一時名醫雲集,很快震驚了鄰里族人,看望者紛至沓來,絡繹不絕。連那初初過門不久的白麻子,也萬分關心起了這位遠房的叔公。
不知白麻子從哪里听得消息,忙得她何家溝上下奔走,大力宣傳秀章的過去,側重宣揚秀章具有的克夫、克子的八字命運。因此,她料定了楚天必死無疑︰「哎呀,ど大已經不行了,這次怕是死定了。那女人要是克夫呀,哼哼,厲害!鐵漢子也能被她活扒了皮……還有那剛出世的小家伙也完了。想想,他娘月子里哪經得起折騰?第十一天就斷女乃了,斷得一滴不剩,這會兒已經只剩一口氣了。咳,ど嬸呀ど嬸,還自小就是個啥子神童哩!神童會糊涂?可她就明曉得一嫁漢子就死男人,為啥還要嫁?目的唄,看ど大那三間瓦屋眼饞唄。圖財害命喲……」
無冤無仇。白麻子是位天生的是非制造者。
在白麻子無緣無故誹謗下,巧言如簧的游說中,秀章飲氣吞聲地承受著世俗壓力,忍受著雙重精神打擊,時時以淚洗面。幸好一個多月後,在秀章傾其所有,也是傾盡所有時,楚天居然活過來了;就像閻王爺發怒,一腳將他踢轉來了一樣。他恍若一場惡夢過後,只申吟了兩天,便奇跡般跳下床來,開始侍候繼他而倒下去了的秀章。
秀章在晝夜操勞和白麻子之流強加的精神重創下,一病兩月,形容枯槁,骨瘦如柴。更苦是卯生,也真是從他出世第十一天起,母親滴女乃告罄。但秀章竟于病中奇跡般地養育活了卯生。只是無限地苦了母親。她強忍病痛,泡米磨漿,濾漿加糖煮成米糊涂兒;調得米糊涂兒稠如乳汁,傾可牽線方算合格。合格的米糊涂兒裝進一小小三角形布袋中,布袋尖端用粗針扎孔若干,仿若母親**一般,再欺騙式讓孩子吮吸。可以想像,這般食物對一出生十余天的嬰兒來說,無異于成人天天吃野菜,餐餐咽糟糠。而且,鑒于鄰里有孩子死于疳積病,考慮嬰兒腸胃的承受能力,就是這般食物,每餐也僅敢喂半飽。由此,卯生活是活下來了,只是人瘦得皮包骨頭,身體像絲瓜瓤子那般兩頭搭拉。可憐的卯生,就這樣日日掙扎、熬煎在半饑餓與嚴重的營養不良之中;也為母親鑄就了一生的沉重與愧疚。
鼠年春節剛過,卯生出生三個月尚差一天時,剛剛病好尚未痊愈的秀章,即頗費周折地請來一位女乃娘。這女乃娘是鄰村甘家媳婦,家中很窮,人二十多歲,黑黑胖胖,滿臉痴氣。更能體現她痴呆的是走路,她走路既像土兵出操氣昂昂,又像母鴨步水有點晃,很不耐看。
這一切,秀章只是一眼掠過,最使她上心眼饞的,是來人胸前那對碩大的葫蘆女乃。那**肥大、圓鼓,不僅讓人一看便知內里乳汁十分豐富,而且令人擔心有一觸即噴的可能。
來不及談論雇請女乃娘條件之類,秀章便抱出卯生送上。那媳婦倒也大方,立刻解扣撩衣,當一只豐乳出現時,卯生只機警地瞪了一眼,居然一撲而上,一口含住女乃頭,十分貪婪地吮吸起來。孩子的瘦脖子在抽顫,當那里發出的咕咚咕咚之聲時,秀章心酸中猶听仙樂,且有繞梁三日之感。
喂女乃這會兒,秀章從那媳婦口中得知,她不久前生過一孩子,滿月就死了。問及來此作女乃娘條件時,那媳婦竟然不知什麼叫條件,只說男人吩咐過,不圖人家啥的,吃飽飯就行。
不一會兒,卯生出生以來,第一次「酒足飯飽」似地主動放開了女乃頭,且笑。秀章無比欣慰地接過孩子。她想,總算孩子有福氣,這以後就好了。
秀章特別做了幾個好菜招待女乃娘。那媳婦吃得很香,她對秀章的和善很滿意,表示一定好好喂養女圭女圭女乃。賢昆、思燦也為卯生高興,家中氣氛陡然變得十分熱烈、和諧。
然而,當楚天下午回家時,情況驟變。他進門一愣,兩眼在那媳婦身上掃視兩遍之後,臉色唰一下變冷,冷得賢昆、思燦于驚恐中連連倒退兩步;冷得室內剛才那和諧與熱烈的氣氛,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是突然的十分緊張。
楚天坐下,兩眼如注,再度審視著那媳婦一臉的痴氣,再看看對方走路的神態,更加生氣地瞪大了眼楮。他黑臉轉向秀章,語氣十分不滿地問︰「你,請她作女乃娘?」
「不行?」秀章莫明其妙。
楚天臉更黑︰「這,蠢娘的女乃能吃?」
「蠢娘?」秀章猶豫了一下,帶幾分不高興地說,「啥蠢娘、笨娘的?就算是,難道她的女乃也蠢?」
楚天騰地站起,雙手剪在背後踱了兩圈,突然果斷而又武斷道︰
「不行!蠢娘的女乃,會把娃子喂蠢!」
秀章一怔,不敢相信地遲疑道︰「有這種說法?」
楚天邏輯清楚,又義正詞嚴︰「豬女乃喂出的就是豬!」
秀章瞠目結舌。又報之一笑︰「沒道理吧?」
「我說的就是道理!」楚天雙眼圓睜。
相互僵持好久,楚天毫不讓步。秀章沒辦法,只好委婉地重申孩子需要營養。要求楚天為兒子的身體,為孩子的未來著想,請求楚天再考慮。
楚天生性固執。他態度堅決地說︰「正是為娃子的將來著想,才不能吃這蠢娘的女乃!」
秀章無奈,在當時盛行的「三從四德」的封建信條束縛下,她只能順從丈夫,忍痛地送走了那媳婦。臨別,她送那媳婦一套衣服。卯生有幸,一輩子總算吃過兩餐飽女乃。
若干年後,四十余歲的卯生即顯得未老先衰。一日,他笑問父親道︰
「人較牛如何?牛女乃喂出的人,是否就是牛?」
父親沒有作答。他支支吾吾。
見父親尷尬,卯生又後悔了,當年畢竟是當年。牛女乃營養豐富,並非人類第一祖先面世就認識;認識事物需要科學和過程,還有地區差的延後性。況且,老父愛子,當年又何尚不是苦心?如果說他有錯,他只是錯把遺傳因素轉嫁到了食品而已。
姨娘的女兒叫金葉兒。卯生省事後,常能在金葉兒姐姐身上看到母親的形象。公道地說,金葉姐姐與母親相比,一樣漂亮,一樣文靜,一樣精明與賢惠,只是好像沒有多少文化。她大卯生十四歲,在卯生幼年印象中,金葉兒姐姐身材苗條,辦事從容輕捷,飄飄然宛若仙女。據說,卯生出生時,是金葉兒姐姐掃的「血堂」,又是她教卯生蹣跚學步。她很喜愛卯生。後來,她常講述卯生童年故事——
陽春三月,楚天和秀章相繼康復。他倆相商籌劃借貸本錢,重新開始煮酒。至此,長達五個月的,專靠姨娘秀蘭供濟的生活宣告結束。
煮酒行業雖算輕車熟路,但由于戰亂和地方干涉,籌措中十分艱難。不過幸有秀章精明獨到的運籌和安排,才力挽狂瀾,最終起死回生,而且不幾月便還清借貸。從此,日子過得雖不算十分寬裕,倒也可以敷敷衍衍。一個原氣傷盡,一貧如洗的家,能在戰亂荒年之中,如此之快地走出低谷,實非容易。
所以,在親朋鄰里贊頌之時,楚天內心由衷感激著秀章。常有自愧不如之嘆。
得孫二娘的遺傳,天賦頗高的秀章,處事的確富有運籌和組織能力。其程度雖未測高深,但類似辦一煮酒作坊和操持這小小一家,盡管戰亂增加了無限難度,她仍然游刃有余,左右逢源在談笑之間。只苦她生來體弱,特別是經楚天和自己一場大病摧殘後,她更覺手無縛雞之力,稍微勞動,對她都是超負荷的壓力。所以,她幾次想架起織布機都未如願。
春去冬來,掙扎在營養欠缺中的卯生,居然勝利地熬過了一周歲。而且,隨著骨架的增長,瘦雖瘦,卻在瘦中透出了靈氣。他臉龐清秀,額頭寬闊高聳,劍眉下一雙眼楮不是很大,但清澈明亮,特別聚光,炯炯有神中閃耀著兩股銳氣,很是精神。
姨娘秀蘭說︰「卯生的聰明俊氣,活月兌一個秀章。」
楚天堅決強調說︰「卯生,絕沒有秀章漂亮。」
面對楚天的恭維,秀章依然笑不起來。人看幼小,從卯生靈秀之氣中,她並不懷疑兒子的聰明。但僅靠米糊涂兒活下來的孩子,如此衰弱的身體,他將來如何應對禍福莫測的人生?
她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過錯。她常對金葉兒姐姐說,在楚天那場大病之中,如果不是自己的命運不好,白麻子之流就無從給她慘無人道的精神摧殘;如果不是自己身體不好,也不至于在那雙重壓力中倒下去;如果自己不倒下去,也就不至于滴女乃告罄,而讓孩子在死里逃生中撿回一條命。這一連串的自責與愧疚,隨著卯生一天天成長而增長,是那麼無情的直至終老地折磨著她的心。因此致使她多年特殊地偏愛卯生。也許正因如此,當多年後她撒手西去,才將這種特殊厚重的,重情人生關愛親情的理念移植到了卯生內心。
只是卯生永遠也想不明白,母親這種崇高的總在檢討自己有愧于人的品德,父親怎麼就沒有?他仿佛永遠記不起那場苦難深重、後患無窮的病;仿佛永遠記不起自己曾經做錯過什麼事。
蘭山縣解放了。楚天家歷盡坎坷磨難,卻因禍得福。在楚天二位兄長均是地主的情況下,他家竟是標準的貧農,而且分得了田地等五大財產。
楚天有田種了,秀章也終于架起了織布機。如此一連幾年,男耕女織,楚天家如旭日東升,一幅欣欣向榮景象,稱得上是豐衣足食值得回憶的歲月。
這期間,卯生有了一個妹妹玉珍;再後,他又有了一個弟弟。這弟弟出生于二月十二清晨,一天不差,比卯生整小七點四歲。
這年二月十三日是驚蟄節令。于是,素有小秀才雅稱的楚天,靈感突來,大概也為省事的命名及時的于驚蟄節這天,為ど兒取名「驚蟄」。只可惜蘭山鄉間多是別字先生,他們居然將「蟄」念成「執」或「志」。大煞風景,令人啼笑皆非,有負「秀才」初衷和一個好名字的韻味兒。不過念歸念,寫歸寫,驚蟄依然是驚蟄。這是一個象征萬物復蘇,春意盎然的好名字。
也許,瘋和尚峨嵋或九天有知,亦會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