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傳來的那天,是玲瓏的忌日,她買了紙錢在院子里燒。然後,胤祿便來了。
「我有話跟你說。」他從未那麼認真地和她講話,可她卻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言語。
「是關于你父親的事情。」他忍不住開口點到正題。
「父親?」王顏玉有些發愣,慢慢地抬起頭來,才看到胤祿沉重的眼神,她知道,事情定然很嚴重,「我父親他怎麼了?」
「他寫了一首詩,詩里暗指八哥……才是繼承皇位的最佳人選。龍顏大怒,已經下令,押到京城,五日後……在午門斬首!」
晴天霹靂……王顏玉手中的紙錢散落,飄起。她幾乎已經失去所有了,她已經不奢望自己這輩子能夠幸福,她只要自己的雙親能夠好好地,平安喜樂地度過余生,可是,就連她這個小小的心願,竟然都不能實現。上天,何其殘忍。正當她絕望至極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了眼前的男人,她的丈夫,大清的十六爺,
「你不是十六爺嗎?你不是皇上的弟弟嗎?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父親!」她淚流滿面,緊緊地抓扎他的衣袖,仿若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胤祿眼中有疼痛的神色閃過,「對不起,我不能。」
「不要!胤祿,求你了!不要拒絕我!幫幫我!我只要能保住他一條性命!我只要他能保住一條命!求你了!胤祿,只要你幫我這一次,這一生,我願意做牛做馬報答你!就算你讓我去死,我也絕不皺一下眉頭!」她跪在了他的面前,丟棄所有的倔強、尊嚴,她只要他能夠救自己的父親一命。
「顏玉,你起來!」
「如果你不答應我,我就長跪不起!」
「你這是何必?就算我有心幫你,也是沒有這個能力的呀!皇兄剛剛即位,最怕的便是別人議論他這皇位!八哥和他的爭奪,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如今八哥戰敗,四哥即位,成王敗寇,而你的父親竟在這個時候寫出這樣的詩!皇兄怎麼能容得下他?」
「可你是貝勒爺啊!並且即將封為莊親王!你的地位那麼高,你說的話,皇帝總會給幾分薄面吧!」
「皇帝若是給我面子,就不會下令處斬你父親!就不會發配所有女眷去邊疆!」
「發配邊疆?你是說,我母親和妹妹都要發配去邊疆嗎?」
胤祿沒有說話,可是他這樣的態度便是默認了。
「哈哈……」,「那我呢?皇帝要我怎麼樣?」
「皇帝開一面,只說,休妻……」
「好,休妻!很好!胤祿,你這個孬種!你根本就不是救不了我們,是你根本就沒有開過這個口吧!你怕皇帝一個不高興,就削了你的爵位,你怕因為我們得罪了他!你怕失去你這所有的榮華富貴!」
「我……」王顏玉的話,恰恰說到了點子上,是的,他沒有開口。龍顏大怒,他不敢開口,也不能開口,全府上下這麼多人,他不能拿他們的性命開玩笑。如今的皇上,最是敏感,一個不小心,隨時就有可能粉身碎骨。這個時候若是出面請求,難保皇上不會以為自己是八哥那一伙的,將自己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他無法想象這樣的結果,也害怕這樣的結果。
王顏玉知道,果然就同自己猜想的一樣,他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請求,他在乎的,只是他的身價性命,他的榮華富貴。
「很好,胤祿,是我王顏玉有眼無珠,居然會愛上你這個男人!你不配!你根本就不配任何一個女人的愛!你這個自私自利,無情無義的小人!我這輩子,一定不會放過你的!你等著!就算是我死了,我也要你給我陪葬!」她的眼楮通紅,那是一股仇恨的火!那股火焰,已經快將她整個人燃燒了!
胤祿沒有說話,他知道,此時的他不管說什麼都是錯的,她不會再相信自己,更不可能原諒自己。
「抱歉。」他伸出手,本來想拍一拍她的肩膀,最後,還是縮了回來,只說了這兩個字——抱歉。
胤祿走後,王顏玉覺得自己的世界塌了。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曾握住她的手,教她一筆一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他說,顏玉代表著,最美好的女子。他不僅是第一個教自己寫字的人,還是第一個听自己彈琴的人,其實那時候她彈得不好,可是父親很開心,說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有才華的女子。小時候,他很喜歡抱自己,還喜歡用胡子扎自己的臉,他總是很爽朗地大笑,好像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會令他沮喪……
關于過去的種種,一點一滴,在這一刻都浮現在了王顏玉眼前。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深愛的男人,可是,他就要死了……就要死了……身為女兒的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
她想起了胤祿的弟弟,十五爺胤,像是在黑暗中見到了一絲光亮,王顏玉匆匆地出了門。可是,就連貝勒府的門,她都沒能進去。世態炎涼,這個時候,人人都只求自保,誰又會豁了性命地去幫一個外人。
王顏玉一步一步又走了回去,那以後的每一天,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過來的,每一天,都像行尸走肉一般,直到父親抵京的消息傳來。
她走到街上,看到父親被所在一個木枷里,一身囚衣,胡子邋遢,幾乎都不是自己記憶中的那個父親。街上有人開始往他身上扔菜葉,雞蛋,他眉頭都不眨,木木的,像是傻掉了。
她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沖上前去。
「爹!」她喊他,他抬起頭,呆滯的眼神在見到王顏玉的那一刻,有了神采。
「顏顏,快走!」她沖到了中間,菜葉和雞蛋也就打到了她的身上,王巡撫心疼女兒,直趕她走。
王顏玉哭了,跟著囚車,「爹!爹!你怎麼樣啊?你好不好?你怎麼這麼瘦!你身上怎麼這麼多的傷!爹!女兒怎麼辦?女兒該怎麼辦才能救你!」
見女兒這般傷心,王巡撫也是眼中有淚。「顏顏,爹爹不能再保護你了。你要好好地啊。」
「爹,不可以!顏顏要你保護我,要你在身邊陪我!爹,顏顏需要你,不要離開顏顏!」
兩行清淚從王巡撫的臉上淌了下來,「對不起,閨女。」
「干什麼呢?快點走!不要耽誤我們的正事!」押解的官兵過來,要趕走王顏玉。可王顏玉,卻死死地抓著囚車,怎麼都不肯松手。
「讓我跟我爹爹說說話,求求你們,讓我跟我爹爹說說話!」
「走開,再不走開別怪我們動手了!」
「顏顏,走吧!算是爹爹求你了!」
「爹!」
「難道你想看著爹死不瞑目嗎?」
……
王顏玉妥協了,她松開了囚車,看著囚車離自己越來越遠,她跌坐在地上,失聲痛哭。這是第四天,明天,便是午門斬首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