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要明白，我們的生活就是這個樣子，在這個天空下，所有的人和動物都一樣，是別人的獵物，也是別人的獵人。你感到害怕，那就是因為你還不夠強大。」帳篷里，東胡左王摟著自己一身冷汗的兒子，安慰他。
「父親，我夢見了雪地上滿身鮮血，我也受傷了。你給我的劍也斷了，雪地里就只有我一個人了。」少年像小貓一樣，把頭埋在父親的懷里。
像所有的東胡人一樣，左王相信，兒子的夢是蒼天在暗示這什麼。他思考著它有什麼意義。兒子在夢中的處境，是他永遠不想看見的。「孩子，你就在我懷里。」他撫模這孩子的柔軟的長發，這個孩子臉龐的輪廓很溫柔，總能讓他想起難產時死去的妻子，那是一個被他擄掠而來的中原女人，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
「這是現在，有一天，我會去另一個世界和你的母親相會。」他說︰「你不能永遠在我的懷里，以後你要一個人走下去，但在這之前，盡管你不強壯，但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唯一擔心的，是你不夠勇敢，如果沒有勇氣，那麼你再聰明，依然不如那些像牛一樣強壯的傻子。」
「父親，我不膽小，只是在夢里有恐懼。」
「可那也是有的。」
少年掙月兌了父親的懷抱，問道︰「父親，您小的時候也會作這也的惡夢嗎？」
「是啊，我小時候也有過，最恐懼的是，父親教我殺死奴隸的那個夜晚，我一直不敢閉上眼楮。因為白天奴隸被我捅死的時候，他的眼楮一直都盯著我。父親說，殺一個人的時候不要看著他的眼楮，但我卻沒有听話，于是那雙眼楮讓很長很長時間都不能忘記。」
「後來呢，您是不是忘記了。」
「是啊，我後來明白了自己在那雙眼楮里看到了什麼。所有我就不再害怕了。」
兒子好奇的問道︰「父親看到了什麼？」
「我明白了在那雙眼楮里看到的不是惡魔，而是自己。在任何人的眼楮里，我們都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眼楮就向是一面鏡子，能照見我們自己。」
「是啊，我也發現了，只比爾眼楮里，出現的畫面就是他看見的東西。可是為什麼我感覺還有別的東西呢，眼楮好像會說話。」兒子問道。
「那依然是你自己。我在死在我手中的奴隸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懦弱和憐憫。我對他充滿同情，所以我被迫出手的時候很恐懼，我恐懼的，是那個猶豫不絕的自己，他對我沒有任何危害，而真正讓我害怕的，是自己。每個人最大敵人永遠是自己。你的弱點就藏在你的背後。看不見它，總有一天它會置你于死地。」
兒子顯然沒有理解父親的話，但他將這些全都記在了腦海里。放眼向外望去，黑色的夜里，遠處的萊北城內外篝火通明，映照著整個夜空。
「父親，您看到他們的弱點嗎？」
「我看見了。」兒子這個問題讓他很高興，這個孩子很聰明。
這場戰爭已經進行了兩個禮拜，雙方互有死傷，江東軍有近一千人受傷，而東胡有八千人戰死。當然，這其中有五千人是被逼迫下投入戰場的何屠，他們是他的炮灰。用來沖擊敵人使其疲憊，也為將來能夠更好的統治這片土地而清理環境。
很多人都以為他損失慘重，但其實他自己清楚，這場戰爭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真正的開始，因為他一直沒有出全力，他的主要力量幾乎沒有出動，因為冬天對他更加有利，因為寒冷。他安家在這這里，就在家門口作戰，對于他而言，根本沒有任何補給困難。而敵人要付出更多大耐心和物質，到最後，在他們松懈和疲憊的時候，他將一舉出擊，結束這場戰爭。
和所有胡人不同的是，左王是一個精通中原文化的胡人。這也是他為什麼看好佔領遼東作為自己根基的原因所在。這里有大片的萊人，他們和其他中原人一樣聰明，懂得各種技術，會冶煉，符制作工具，懂得耕種農業，也會放牧，沒有什麼是他們不明白的。他需要他們的這種力量。在此之外，萊人渡海而來的故事他也深信不疑，如果他獲得這里的土地，將會允許從這里探索海上的航行，去和海對面的齊國人交易，甚至和齊國人合作夾擊燕國。若能戰勝燕人，他就能奪回遼西，將自己的聲望提升大最高，然後奪回那個本來該屬于自己的位置。
很多年前，他化妝成中原人前往中山國游學的時候，父親突然暴斃，而當他回到部落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該擁有的機會。他一直都認為，這其中有陰謀。那個有勇無謀的哥哥，從來不是父親喜歡的孩子，而父親最寵愛的兒子，只有他。
兒子問道︰「是什麼啊？」
左王答非所問，輕輕地道︰「下雪了。」
雪花從帳篷外飄了進來，落在了孩子伸出的手掌心里。
兒子開心得笑了。不顧寒冷從帳篷里沖了出去，在滿天飛舞的雪花中歡快的奔騰，仿佛此刻不是深夜，而是陽光明媚的正午。很多人被兒子吵醒，紛紛鑽出帳篷來看著滿天飄落的雪花。
隨軍的巫師鑽出帳篷，在雪夜跳了一支佔卜的舞蹈。最終將一個逢凶化吉的好預言告訴了他。
左王自然不詳細這迷信的東西，他和中原人一樣，對鬼神敬而遠之。但他知道這對提振士氣大有裨益，隨機命人將這個預兆告訴所有人。雪夜里所有的胡人士兵沸騰了，充滿了歡樂。
孩子興奮得跑到左王身邊︰「父親，再有兩個時辰就能堆雪人了，我要去找阿狸姐姐，給她作雪人玩，我現在就去了，開戰前一定回來。」
說著不等父親同意，便向馬棚飛迸而去。
左王向身旁的護衛使了一個眼色，隨即便有一隊衛士前去領取馬匹，保護兒子回到後方的家眷營地。那是安全的，但在沿途的路上，各種野獸是個威脅。
兒子走後，他裹著貂皮長袍在營地里轉視察。
在奴隸兵的營地里，很多工匠正在制作一個個可以他的攻城器械。他叫這東西為盾牆。是一面厚厚的木排，在後面又木頭支撐，下面有輪子可以支撐這把他向前推動。這是在多次進攻中模索出來的東西，可以有效防止敵人的弩炮和重弩射擊，對弓箭也喲防御作用。消弱了敵人的遠程投送，就能將雙方的差距拉到最小，就憑借人數上的差距，只要這種東西出現在戰場上，勝利很快快就會到來。
「還需要多久才？」
「大王，我們日夜趕工，到明天就能做完兩萬人的盾牆。」
「很好，你們做得好，明天黃昏的時候，我們就攻城，等打下了這座城，我會賞給你們每人一碗羊肉羹。」
奴隸們听了，眼里反射出興奮地的光芒。
在河灘，左王指著結冰的湖面，對身旁的彪形大漢下令︰「砸！」
「砰！」大漢用斧鉞奮力砍下去，在雪地上砍下了一道半尺深的裂痕，雪白的冰渣渣四處飛濺，看上去很硬。
身旁的一名頭領哈哈哈哈大笑︰「大王，這都凍了數日了，能過人了！我們什麼時候動手啊？」
左王點點頭︰「明日一早，你帶五千騎過河，我不要求你打下那座城堡，俘獲多少奴隸，我只要你給制造動靜來，越大越好。」
那名頭領用手撓著枯草一般的頭發︰「這是為啥啊？」
「我要讓城頭上的人心里發慌！」
這個解釋，顯然讓這麼頭領更加模著這頭腦。
「下雪了，這是個好兆頭啊。」姬雲在火爐旁縮著身子，望著雪花贊嘆道。
「雪和好兆頭有啥關系啊。」畢隼不解︰「化雪的時候，每年都有很多人凍死。」
「在北方，雪下起了，就能持續一個冬天。雪下的溫度比較高一些，有了雪，我們種下的麥子就不會凍死，到了開春雪融化了，還權當一次澆地。有大雪就有冬麥的豐收。這，就叫做瑞雪兆豐年。」
「額，這麼一說，還真是有門道兒。不過君上您怎麼知道雪底下比雪上面暖和呢？」
「你管我怎麼知道，說了你也不懂。」姬雲懶得解釋︰「現在時間差不多了，我們的人上路了沒有。」
畢隼︰「呵呵，君上放心吧，人昨天下午就已經出發了，再過幾個時辰，也就該到地方了。」
雪越下越大，在風中粉末狀的雪在空中四處飛舞，姬雲在風雪中站了片刻，冷得打哆嗦。作為一個地道的南方人，他對北方的氣候很難適應。同他一樣南方而來的戰士們，比他要辛苦的多。
寒冷是江東佔據這片土地最大的敵人，當然寒冷的地方也有他的好處，比起熱帶，寒冷的地方最大的敵人便是寒冷，而在熱帶地區，瘟疫瘴氣多發，要克服那些東西，付出的代價甚至更高。
後世民國時代，沒有出路的老百姓闖東關，短短幾十年就讓漢人重新開拓出了一個東北，還能養得起工業和經濟實力都不弱的奉系軍閥。而當地闖東關，是民間行為，幾乎沒有得到政府的幫助。完全依靠著平民在土匪橫行的荒野之地進行開拓，把它變成了富饒的北大倉。
姬雲對開拓北方比開拓南方的土地更加有信心，東北的土地是肥得流油的黑土地，常年的草木樹葉苔蘚等枯萎後堆積起來，經過幾萬年的時間把泥土變成了黑色，幾乎所有的泥土里，都滿是有機肥料。這比起南方福建大片的山地，嶺南一眼望不到邊的脆弱黃土地更靠譜。
而要讓這里變成為江東人的樂土，今夜一戰的勝敗，至關重要。
「畢隼，去叫人把姜全熬湯，開戰前讓大家伙都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