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好消息之後,往往是一系列的壞消息!這是布爾人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口頭禪。多年前,當貝爾斯福德參與征服南部非洲的開普殖民地時,曾听聞這句莫名其名的話,軍餃還是上校的他不以為然笑了笑,但在今天,卻相信該死的布爾人在詛咒自己,詛咒英國人。
今日清晨,一場久違的陣雨降臨到埃武拉城里,盡管它只有短短的20分鐘,但足以滋潤了干涸地面,豐富土壤的含水量。水利工程師理查德。杰克興沖沖的跑來向貝爾斯福德將軍報告,說這場及時雨的到來至少為城中4萬軍民提供了3到5天的飲用水。
雖說由于城外法國人對地下水源無休止的破壞性開采,使得城內蓄積的井水量,無法達到預期的兩個月標準,但保障全城軍民30天用水量,則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然而,一件喜事剛過,壞消息便接踵而至。
首先是士兵們拒絕擔當出城信使。從圍城當天開始,除了前兩批信使成功擺月兌法國人圍追堵截外,其後來派出的信使前赴後繼的成為法軍雷場中的殉難者。圍城7天中,12名擔當出城信使的士兵,無一例外的全部陣亡。一周以來,埃武拉城的北面與西面屬于法國工兵設置雷場的重點區域,其中既有真正的地雷,也有冒充的假雷。到最後,就連法國人自己也分辨不清真正地雷的具體方位,因而拒絕給12名英國信使收尸,任其暴尸荒野,日曬雨淋。
與此同時,來自聯軍司令部的信息通道也被法軍徹底斷絕,里斯本的信使大多死于黑人游擊隊的伏擊之下,很多人就連埃武拉的人骨教堂塔尖都不曾望見。貝爾斯福德最後一次收到威靈頓司令官的命令,是被要求再堅持30-40天。防止德賽師團加入北線戰事,或是圍困里斯本。威靈頓承諾最遲在8月15日前後,2萬援軍將會抵達埃武拉城郊外。
其次,英國工兵也不會冒險探雷。因為每掃清一顆地雷的代價,至少是一名聯軍工兵的生命,最好的結局也要重傷截斷,損失一條大腿。法國人太陰險了,他們居然設置種種陷阱,在假雷之下設置一顆真雷,使得聯軍工兵傷亡慘重。不僅如此,法軍狙擊手還時常潛伏在800碼之外草叢中,使用帶有高精度瞄準鏡的新式來復槍,狙殺排雷的聯軍工兵。
曾有人建議貝爾斯福德將軍使用大口徑的重炮轟擊雷區,引爆淺埋于地表的壓敏地雷。主意听起來的確不錯,可實施之後,眾人才發現這種方式顯然得不償失,通常發射10到12枚32磅或24磅炮彈,才能成功引爆一顆被埋設的地雷。各個要塞重炮一天不間斷的轟擊結果,是法國工兵能在半小時內,重新補上損失的地雷數量。
另外今天中午,當法國人完成對埃武拉要塞的環形防御工事後,這座城市已成分為一座徹底的孤城、困城,無法與外界保持聯絡。守城的聯軍士兵驚恐的望著眼前的一切,無數鹿砦、拒馬、柵欄,被放置在壕溝邁向埃武拉城的80到300米外的開闊地帶;在寬闊的壕溝之內,插有無數被削成鋒利的尖樁,成為不可逾越的天塹。
即便是費勁的攀上2米多高的壕溝,而在50到80米之外,他們所要面對的是兩道步兵胸牆,附近還有高聳的瞭望木台。上面的哨兵可以隨時觀察出城聯軍的動態,並以旗語或火把打出相關信息。當然,聯軍士兵想要出城偷襲,首要最需要的是鼓起足夠勇氣,無視腳下那一片無處不在的恐怖雷場,無視自己失去雙腿乃至生命的可怕後果。
包括指揮官貝爾斯福德在內,全體軍民只能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威靈頓將軍承諾的2萬援軍身上。即便環境如此險惡且無助,強大的法軍陰險又凶殘,但埃武拉數萬軍民依然堅定支持貝爾斯福德將軍的對敵通告︰寧願困死、渴死,也絕不會向入侵者繳械投降。
「這就是貝爾斯福德的答復?」德賽看過之後,表情顯得很驚奇。
當帕斯賽爾少校為師團長送來埃武拉城的信件時,德賽還以為聯軍指揮官會與自己做一番討價還價,試圖拖延時間。可英國人倒是異常干脆,直截了當的加以回絕。貝爾斯福德在信中正告德賽,除非法國人退出葡萄牙與西班牙的全部領土,這場戰爭就永遠不會結束。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德賽隨即命令情報部與憲兵團開始執行第二套方案,驅逐3萬多名葡萄牙平民與戰俘進入埃武拉要塞,黃昏之前,完成全部遷徙。
在埃武拉南部,保留著一條寬10米,長約3千米的石灰石大道,法國-軍隊在此駐防重兵,另外還修築了炮兵陣地,卻沒有布置地雷。等到圍城第七天後,這條南部通道事實已成為埃武拉要塞與外界保持聯絡的唯一橋梁,不過外界那頭,就是法軍堅守的陣地。
下午3時起,一隊法國憲兵搬開封鎖南部通道的鹿砦與柵欄,揮手示意在一旁虎視眈眈的黑人監工,釋放擁擠在道路盡頭的3萬6千名葡萄牙人,讓這些人奔向心目中的自由之城。
按照要求,難民們可以攜帶自己的個人財物、糧食、牲畜、大車等等,但不得貯存一罐清水。經過一周高強度的勞作,以及無數皮鞭下的馴服,所有葡萄牙人老老實實的听從了法國憲兵的告誡,他們扶老攜幼,扛起背包,趕著牲畜與白帆布大車,拉起無窮無盡的長長縱隊,沉默無語的埋頭向前行進,不敢有絲毫怠慢與違規行為。一路之上,除了哞哞的牛叫聲,無知孩童的哭泣聲,馭手用鞭子 里啪啦抽打馬匹騾子的響聲外,再無其他雜音。
就在逃難隊伍的身後100米處,一隊法國工兵連在緊張忙活著,他們揮舞鋤頭與鐵鍬在石灰石的道路上開挖一個個淺坑,看樣子是準備填埋地雷。一名軍官還叫來幾名士兵,讓他們扛著標志著骷髏頭模樣的警告牌,逐一插在這條連接埃武拉要塞南部道路的顯眼位置。
在得知法國人釋放所有戰俘,允許難民遷徙埃武拉的「慷慨舉動「時,貝爾斯福德連痛罵德賽與法軍的憤怒情緒都沒有了,他緊急召見市政廳的主要官員,商討善後事宜。即便心中一萬個不願意,但英國將軍還是下令開放埃武拉要塞的南部大門,允許難民與戰俘入城。不過所有的牲畜,無論馬驢牛騾都要交給民兵部隊集中看管,並在當晚予以宰殺。
「我已經詢問過了,法國人不允許難民們攜帶清水入城。另外,他們的工兵正在南部通道上布置地雷。」哈丁少校跑來向貝爾斯福德將軍報告。
貝爾斯福德沒有時間理會少校送來的糟糕消息,他連聲詢問正趴在桌面上,做著一系列復雜計算公式的工程師,「理查德,快告訴我計算的結果!」
理查德。杰克頹然的丟掉手中鉛筆,他語出無奈的答復道︰「將軍閣下,最多只能再堅持15天,事實上從第10天,也是就是8月1日開始,就會有大批的老弱病殘者因缺水而亡。如果援軍不能在8月6日前趕到,並且解除法軍的水源封鎖線,我們要麼渴死,要麼投降!」
「反攻,必須要反攻,我們又有了生力軍,可以打破敵人的封鎖,將軍!」哈丁在一旁高聲叫嚷,不小心扯動了尚未愈合的傷口,疼得不得不彎下腰來,豆大的汗珠冒在額頭。
「生力軍?反攻?那是不切實際的幻想!」貝爾斯福德在城頭詳細觀察過那些難民的種種表情,除了驚恐未定,如釋重負之外,極少有人在臉上顯露對法國人的憤怒與仇恨。
工程師也在反駁參謀官的荒唐主張︰「少校,你的建議會讓葡萄牙民眾白白送死!最有可能的結果,是埃武拉城內爆發一場可怕的內訌,7萬名葡萄牙人對抗4千英國士兵!」
「那怎麼辦,等著法國人繼續渴死、困死我們?」哈丁重新直起身體,怒視貪生怕死的英國同胞,他轉身對著貝爾斯福德說︰「將軍,不要期望有任何援軍,威靈頓將軍統帥的聯軍主力正在北線迎戰馬塞納軍團,根本無法月兌身;至于駐防在里斯本一帶的1萬5千名留守部隊,他們同樣自顧不暇,也不可能為埃武拉提供軍援。所以,必須依靠我們自己!」
談到最後,哈丁壓低了嗓門,上前一步,道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動員與組織葡萄牙士兵打頭陣,我們可以伺機突圍,放棄這座被困死的城市,選擇在里斯本附近重新組織防御。」
貝爾斯福德心下一動,剛想附和少校的觀點,但很快,理查德。杰克另一番話替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工程師譏諷道︰「突圍?且不說葡萄牙士兵是否有勇氣拋棄自己的家人,用生命為英國人在城外趟雷,而不引發一場聯軍內部的兵變。即便一部分人能夠順利突圍出城,可我們缺少馬匹,無法快速撤離,不僅會遭遇數千法國騎兵部隊的圍追堵截,以及沿途中黑人游擊隊的叢林伏擊。所以我很擔心,這勢必會重演保羅?科埃略將軍的悲劇!」
工程師與參謀官的爭論依然在無休止的進行中,誰也無法說服對方。貝爾斯福德心煩意亂的離開自己的指揮所,他踱步到走廊,透過明鏡的玻璃窗向外眺望。
沒過兩分鐘,一名執勤的英國少尉給聯軍指揮官送來一份城外法軍投遞的文告,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用法語寫道︰「生存,還是死亡?只有最後5天的答復!」
……
就在貝爾斯福德陷入無窮無盡的痛苦之中時,德賽也受到一些將軍的私下抱怨。這當然不是針對參謀部擬定的埃武拉戰略圍困方案,卻源自赫魯納公爵善待黑人們的種種行為。
基于白人根深蒂固的傳統立場,對黑人的種族歧視無處不在,即便是這些人事實已成為依附法國人的僕從軍,盡心盡力的給德賽師團提供無數便利條件,甚至拿起武器,直接協助法軍打擊葡萄牙游擊隊,但高傲的將軍們依然不喜歡皮膚黝黑,骯髒不堪的有色人種。
屬于德賽嫡系的拉斯蒂參謀長,德爾尼將軍,倒還好說,他們無條件服從公爵的任何命令,而性格沉穩的巴爾巴內格爾將軍,也不會參與同僚對黑人待遇問題的討論。將軍們中間,真正抱有異議的是德斯努埃特將軍,路易。雨果將軍,還有博奈將軍。
處于對最高統帥的尊重與敬畏,三位將軍沒有膽量當面詢問赫魯納公爵,便私下通過帕斯賽爾少校向上反應他們的種種抱怨,希望在攻下埃武拉城後,解散該死的黑人部隊,不允許他們尾隨法軍身後,繼續踐踏白人的尊嚴。
「都是一群目光短淺,沒有政治頭腦的家伙!」听完情報官的匯報後,德賽的表情顯得不屑一顧,他坐在扶手椅上,雙眉緊蹙,但很快心中就釋然開了。
在德賽看來,沒有政治頭腦的將軍仍容易駕馭,要是部下們一個個都效仿富歇、塔列朗、或是貝爾納多特那般成為暗中的陰謀家,德賽與軍情局一定會頭疼死。
所以,有必要安撫一下持有種族觀念的將軍們。德賽高聲叫來馬爾丹少校,他讓副官坐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取出一份空白公文,使用筆墨,做如下記錄︰
「從8月25日起,葡萄牙與西班牙邊境的瓜迪亞納河以西,波爾特城、埃武拉城、埃爾瓦什城和埃斯特雷莫什城以東的廣大區域,包括期間的城市、鄉村、種植園都被赫魯納公爵劃定為黑人的保留區……每一位成年黑人,只需年滿16周歲,在繳納一筆50埃斯庫多管理費後,都可以申請獲得面積為6公頃適合耕種的土地
……另外,這份通告謄抄一份交給迪亞哥,並在黑人營地四周派人大聲宣讀,務必要讓所有人,包括里斯本的葡萄牙人都清楚這份通告的內容!」
等到公爵的副官離開之後,一直沉默無語的帕斯賽爾情報官這才發問,「為什麼要把時間定在一個月後?」
德賽笑了笑,他毫不掩飾的說︰「一份籌碼,政治誘餌而已。我需要待在里斯本的貴族們主動派人與我談判。至于真正效忠于我的黑人,他們不會生活在水深火熱的葡萄牙境內,等著葡萄牙人來報復,而是遷徙到未來的東普魯士草原,那里會建造起無數的集體農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