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都未有芳華,二月初驚見草芽。
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如今已是四月中春,本該草長鶯飛,百花盛開,然而這遼東的春雪,卻還剛剛融化,水珠兒順著晶瑩的冰棍兒,滴滴墜落,打的青石噠噠作響,撞碎滿園金玉——因為今日有驕陽。
陽光,對于遼北這片土地來說,乃是上天最珍貴的恩賜,安東都護府總督薛府內,一個身穿白色武衫,頭扎高髻,面紅齒白,大概十一二歲的童子,看著難得一見的春日暖陽,雙目中露出了一抹喜色,興致勃勃的在庭中打了一套拳後,終于按捺不住,沖著屋內大喊道︰「母親,我去府營玩蹴鞠去咯!」
不一會,一個身穿白色襦裙,頭挽圓椎發髻的中年貴婦,從內屋走出來,看到那童子衣著單薄,額頭上汗津津的,不由一驚,趕忙走了出來,一把拉住了那童子,伸手替他擦去額上汗漬,痛惜而斥︰「這般冷的天氣,你只穿這麼一點衣裳,凍著了怎麼辦?你呀,一點都不讓為娘省心!」
說罷,那貴婦玉指輕點那童子的頭,輕罵道︰「我治不住你,等你爹回來了有你好看的!」
那貴婦的聲音很柔,就像這春日的暖陽一般,讓人听著全身都有一種暖意,那童子自是不怕,嘻嘻一笑,道︰「娘,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冷都受不了,哪里配當薛家的子孫啊,爹要是知道了,定然不會罰我,反而會要夸我的!」
那貴婦白了小童一眼,沒好氣的說道︰「你明知為娘說的並非此事,就曉得插科打諢,你八個兄弟姊妹都是憨厚老實,哪有你這般油滑,也不知是跟誰學的!」
「娘,話可不能這麼說啊!」
小童一本正經的說道︰「凌兒這叫聰慧機智,大哥二姐三哥四姐他們,那都是被封建禮教荼毒的•••」
「小七,你又在背後說大哥壞話了是不是?」
小童話沒說完,一個渾厚的聲音從外響起,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青年,大步走進了院子,看見那貴婦,連忙躬身行禮,道︰「娘親早安。」
「咳咳•••大哥,你今天又長高了,又魁梧了,又英俊了,茗兒嫂子一定會——嗚嗚嗚——」
小童話還沒說完,便被那青年捂住了嘴巴,然後一把提住那小童的衣領,連忙對那貴婦道︰「娘親,我跟小七去討論一下排兵布陣之法!」
說罷,那青年單手提著那小童,健步如飛的沖了出去,那貴婦哪里不知道兩人的鬼主意,不由笑罵道︰「大的沒兄長樣,小的沒弟弟樣——哎——記得早點回家吃飯——」
此地名叫「新城」,地處撫順高爾山下。
名為新城,卻著實不新,乃是西晉時期,高句麗王國所建,至今已有四百余年歷史,唐朝和新羅聯軍滅亡高句麗之後,新城就屬于大唐管轄之地,如今更是大唐安東大都府府治之所在。
安東大都護府,是大唐八大都護府之一,原為唐朝和新羅聯軍在滅亡高句麗之後,建立的管理高句麗故地的機構,其後由于吐蕃和新羅擾邊,上元三年,大唐高宗天皇下旨,將安東都護府治所遷往遼東故城,儀鳳二年又遷至新城,至今已有二十年。
如今是「順聖皇後萬歲通天元年」,而在一個月之前,卻還是「順聖皇後天冊萬歲元年」,來到這個時代已有十一年,紀元被改了七次,李劍凌已經過了七個「元年」了!
不過李劍凌也見怪不怪,反正女人都沒啥事干,即便是女皇帝,那也是個女人,只不過這個老女人愛好比較奇特,除了玩男人,沒事就喜歡「玩時間」,好好的年號被她改的亂七八糟!
「•••咳咳•••似乎有些刻薄了•••。」
「小七,你在嘀咕什麼?」
薛飛雲側過腦袋,看了一眼與他齊肩高的李劍凌問道,不知為何,薛飛雲的眼神有點兒慌張,眼光有點閃爍,心里面有點兒怕怕起來,總覺得這個十一歲的弟弟有些可怕•••年少老成似妖精!
薛飛雲是安東都護府總督薛訥長子,十天前剛滿二十歲,在他之下,不包括李劍凌在內,還有八個弟妹,看著這位比自己大七歲的大哥,李劍凌又要佩服自己那便宜老爹和漂亮娘親了,不,是三個漂亮娘親——當然,主要是佩服那便宜老爹薛訥!
因為這位大爺生小孩生的實在太有規律了,除了他自己,三個哥哥三個姐姐之間,卻都是相差一歲多一點,而他的八弟和九妹的年紀,則又呈現出這樣的規律,基本上是生下一個,休息兩三個月又有了的那種,可見那便宜老爹是何等的「晝耕夜種,動而不厭,造人不倦」!
只有李劍凌是個特例,看姓氏也知道,薛家兄弟姐妹九人,只有他姓李,其余的全部姓薛,用腳趾頭想也想得到他不是親生的!
但是對內對外,則都是說李劍凌跟他外公姓,只是這個姓李的外公,連薛飛雲都沒見過,更何況李劍凌了,只是據娘親說外公已經死了好多年,乃是李玉懷李劍凌的時候,做夢夢到自己老爹找她要個孩子,繼承李家衣缽!
所以李劍凌不是薛訥親生這個秘密,也只有李劍凌的便宜老爹和漂亮娘親知道,而他們兩人卻不知道李劍凌知道,所以李劍凌也就裝作自己不知道他知道•••因為他是薛府獨一無二的小七,是薛府最受寵愛的小七,是新城最有意思的小七,他很喜歡這樣的生活,平安是福,平淡是真!
陽光斜射兩人身上,在雪地上投著一層淡淡的虛影,李劍凌漫不經心的說道︰「進展到哪一步了?」。
「咳咳•••並肩漫步了•••」
薛飛雲尷尬的輕咳了一聲,臉色有些紅。李劍凌小腦袋跟老夫子一般輕搖,嘆道︰「進展太慢了,今日必須牽手了!」
兩人並肩在青園大街上走著,討論著如何泡妞之事,太宗貞觀令,男子二十成婚,女子十五,但是薛家兄妹之間年齡差距小,薛飛雲不成親,做妹妹的自然不能先嫁,李家幾個「老姑娘」可是讓三個娘親愁的不行,是以薛飛雲剛滿年齡,他的婚事也就提上了議事日程。
為了避免皇家指婚,同時不讓父母亂點鴛鴦譜,薛飛雲最近可沒少折騰,在李劍凌的建議下,薛飛雲決定,向從小和他青梅竹馬的柳茗展開攻勢,只是李劍凌這位在戰場上勇猛有余的大哥,在情場之上,面對著頗有巾幗之風的柳茗,卻是膽小的像一只小貓。
「大唐之女猛如虎!」
這是李劍凌時常感嘆的一句話。
青園大街,是新城九十九道之中最僻靜的一條街,因為這是通往新城邊軍駐地的兵道,平時很少有百姓走這邊,所以路上的積雪還是很多,踩在上面,一陣咯吱咯吱輕響,兩兄弟兩人都是雙手抱著後腦勺,身子微微後仰,並排而行。
放在後世,這樣的走路姿勢只有一個詞形容——吊兒郎當!
但是在新城,這套被命名為「七少爺漫步」,的步法,卻成了新城百姓的招牌動作,因為這是李劍凌走出來的,之所以李劍凌有這麼強大的號召力,只因為他的出生頗有傳奇色彩——他是手抓玉劍出生的,所以取名劍凌,如今那把玉劍,便在他脖子上面掛著。
而他出生之後,三月能言,五月能行,六月讀書,七月賦詩•••創造了新城歷史上無數的神話,而這套步法,卻是在他五歲的時候所創。
在遼東,最貴的不是金銀,而是陽光,陽光是上天給遼東人民最珍貴的饋贈,而這樣走路可以讓陽光最大面積的覆蓋在身上。
所以新城人到了遼東其他地方,只要一看走路姿勢,便有人說︰「呵——哥們兒七少爺漫步步法純正,莫不是新城人?」
或者是兩個邁著七少爺步法的人相遇,遙遙相望一眼,漫步踱到近前,然後手拉手的搖一搖,兩眼頓時淚汪汪,露出惺惺相惜,天涯淪落的感慨。
在外人眼中,這是新城人的怪異,不過新城有新城人自己的說法——前衛!
當別人問他們何謂「前衛」的時候,所有新城人的回到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白眼一翻,道︰「你去問七少爺去!」
十年時間,足以潛移默化改變一群人的習慣•••一大群人的,包括薛家諸子,儼然都已經把這位小七當作了全能型人才。
內事不決問小七,外事不定問小七,情事不利問小七,賭錢不贏問小七,讀書遇疑問小七,吟詩作對,繪畫譜曲都要問小七,所以,這泡妞這般艱巨,這般嚴肅,這般危險的事情,當然要問小七!
听得李劍凌下達了「牽手」這個艱巨的任務,薛飛雲傻眼了,遲疑問道︰「大帥啊——這該怎麼牽啊•••」
「這都要問我?」
李劍凌怒其不爭的喝問,但看自家大哥可憐兮兮的望著自己,李劍凌便沒忍心繼續罵了,淡淡的說道︰「漫步之時,你問茗兒嫂子手冷不冷,莫要等她回答,你直接拉住她的手,然後說一句‘我給你暖暖’,這樣就成了!」
「啊——就這樣啊,要是她抽手怎麼辦?」
薛飛雲將一種可能性說了出來,但是這有怎麼難得住含玉劍而生,天縱奇才的新城七少爺李劍凌,略微一思考,李劍凌肯定的說道︰「你死拉著不松手就是了,強勢的女人——」
「茗兒很溫柔!」
听李劍凌說柳茗強勢,薛飛雲下意識的反駁,見李劍凌蹬眼過來,薛飛雲抬頭望天,道︰「您繼續•••」
「強勢的女人潛意識里面有種受虐傾向,所以如果茗兒嫂子還要反抗,你就直接點,拿出男子漢氣概,強勢一點跟她說‘別動,你得手太涼了!’,這樣,不管茗兒嫂子是強勢還是溫柔,定然會含笑默許的!」
薛飛雲一愣,陷入了思考之中,待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李劍凌已經走到前面好遠了,不由大聲喊道︰「要是她還不願意呢?」
李劍凌腳下一滑,一個踉蹌,連忙穩住了自己的身子,沒好氣的罵道︰「那你可以回家躲在被窩里面哭泣了,我會給你送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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