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歌冷冷地撇唇,幽然地嘆道︰「真不湊巧,熊心與豹子膽這兩樣東西,我還真沒嘗過,要不,改明兒讓你嘗嘗?」
女人心下一驚,雲歌猛地揮開了她的手,她下意識地跌坐在了地上,在她那凌厲如刀的目光下,身子變得癱軟不已,「七、七小姐……」
雲歌不理會她,一把抓過粉黛冰涼的手,轉身就走。
離開了浣衣坊,粉黛一路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後,有些不知所措得想要縮回手。雲歌猛地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問道︰「是我娘?」
「……?」
「是我娘親將你安排進了這鬼地方?」雲歌又問。
粉黛怔了怔,低聲地回道︰「是……」
容婉君的意思,她這做奴婢的,哪有拒絕的道理?左思右想,固然舍不得小姐,但夫人的話也不無道理。浣衣坊苦是苦了一些,但好歹夫人是看在小姐的面上才沒將她趕出相府,因此她也感恩戴德。
雲歌無奈地挑眉,長嘆了一息道︰「粉黛,以後我娘倘若再提出這種要求,你替我回絕就是。就說,是我的意思。」
「小姐?這樣可以嗎?倘若為了奴婢一個小小的奴才,而惹得您與夫人鬧得不合……」
「就算是我娘,我也絕不容許她傷害你。」雲歌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繼而看了她一眼,道,「走吧,跟我回去。」
粉黛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衣角,含著眼淚點了點頭。
「是!小姐。」
兩個人回到的雲中居時,便見流蘇仍舊站在門口靜靜地候著,見粉黛被帶了回來,眼色微微一變,轉而笑容滿面地迎了上去,正要恭迎,雲歌卻恍若沒有看見她似的,徑自與她擦身而過。
流蘇的臉色一陣僵硬,下意識地向粉黛看去了一眼,卻見粉黛臉色有些不自然地向她欠了欠身,流蘇原本就是容婉君身側的貼身侍女,比粉黛要高一個位階,因此見了她,自然是要以示禮節。
「流蘇姐姐。」
流蘇連忙扶起了她,望著她微笑著道︰「粉黛妹妹,快別與我這麼生分了!往後你我一同服侍七小姐,既然如此,那都是自己人了,以後,就別在意這些小規矩。」
「嗯!謝過流蘇姐姐!」粉黛揚起一抹笑顏。
「粉黛,還不進來收拾收拾?」雲歌在屋子里喊,粉黛聞言,又對著流蘇欠了欠身,便你匆匆地跑進了屋子。
流蘇緩緩地轉過身,臉上的笑意漸漸地褪去,雙目微微眯起,眼底浮起一抹陰雲。
粉黛在房間里將自己好生一番打理,換了一身清爽的衣裳,從里屋走出來的時候,便見雲歌坐在桌前,冷漠地對著流蘇約法三章。
雲歌看著她模了模下顎,眯了眯眼道︰「既然你是娘指派給我的,那我也不好將你趕回去。不過我想了想,其實娘有些話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如今粉黛臉上傷勢還未好,到底束手束腳的,因此做起事來可能不是很利索。有你在的
話,平日里也好替她分擔一些活,她有什麼難處,你也替我照顧著些。」頓了頓,她又道,「往後我去哪里,無論是進宮還是出門,便有你陪著,只是在這後院,平常時候,就留粉黛在我左右服侍起居就好,你留在後院照看著些就好。畢竟這麼多年了,我已經習慣了粉黛的伺候,其他人我不太習慣。」
「七小姐,我……」流蘇臉色掙扎著抬起頭,欲言又止。
「嗯?」雲歌抬眸,見流蘇眼底流露出異樣的神色,故作不解地道︰「還是說,你做不來粗重的活?」
她的眼神,深邃而暗蘊深意。
流蘇低下頭,笑容僵硬地回道︰「回七小姐,粉黛妹妹身子不好,我自然是要替她分擔一些的!」
「那就好,那從明日起,這後院里那些瑣碎的繁事,你就替我把持著。你做的好,我也不會虧待你。」雲歌笑了笑,又羅列了一些她所忌諱的條條框框。
流蘇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表面上看來,七小姐看在夫人的面上將她留在了身邊,卻只是限定她在一個範圍內,就連她身邊她都近身不得。她與粉黛不同,以前向來只服侍夫人起居出行,固然為奴為婢,卻也從沒沾過笨重的粗活,然而七小姐卻要她替粉黛分擔掉一些粗重的活務?
眼下,她倒不像是來服侍七小姐的,倒有點兒像讓她來伺候粉黛這小丫鬟的!
然而盡管如此,她卻不能多說什麼。
——「你說服老夫人,讓你留在慕容雲歌身邊,到時候見機行事,與慕容芸里應外合,以確保這事兒滴水不露。」
耳畔猶然回響起慕容玲的叮囑的話語,流蘇攏在袖中的雙手不由得緊捏成拳,微笑著道︰「奴婢定當盡心服侍好七小姐!」
雲歌滿意地一笑,「行了,你退下吧。」
流蘇欠了欠身,「是。」
她轉身離開,門口,與匆匆跨進門的粉黛擦身而過。她余光勾挑,斜睨了她一眼,粉黛絲毫沒察覺到她過分陰郁的眼神,直覺得周身沒由來的一陣寒意,不禁打了個寒戰,卻也並未多想。
進屋的時候,就見雲歌坐在桌前,漫不經心地斟了一杯新茶,她忙道︰「小姐,門外二小姐想要見您!」
雲歌輕輕地抿了一口茶,淡淡地道︰「讓她進來吧。」
粉黛點了點頭︰「是!」
說罷,她便態度不冷不熱地將慕容芸給迎了進來。雲歌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冰冷的視線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見她穿了一件素雅的衣裳,態度倒是不復從前那般孤傲,畢恭畢敬的,儀態謙謙,笑容完美得無懈可擊。
只是臉上被她掌摑的傷還未好,盡管慕容芸精心地用脂粉覆蓋了住,卻仍舊能隱隱地看出些痕跡來。
時隔那麼久慕容芸再見到她,見她好整以暇地倚坐在桌前,一手支顎,姿態散漫而慵懶,卻盡顯出尊貴與倨傲來。她固然在笑,一雙冰冷的視線卻凝注在她的身上,盯得她心下卻仍舊有些打鼓的厲害。
雲歌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道︰「姐姐怎麼光站著,不坐麼?」
慕容芸一怔,愣了好半晌,蓮步走到了桌前,緩緩地在她面前坐下。雲歌又吩咐道︰「粉黛,還不快替芸姐姐倒茶?」
「是!」粉黛走上前,動作利索地為她斟茶。
慕容芸有些拘謹地笑了笑,寒暄道︰「七妹!如今外頭陽光正好,怎麼也不出門走動走動呢?」
雲歌微微勾唇,笑意卻並未達眼底,只是淡淡地問︰「芸姐姐突然造訪,不知有什麼事?」
慕容芸見她態度很是淡漠,尷尬地抿了唇,低眉斂睫,很是落寞地緩緩逸出︰「七妹,我知曉你如今心里頭在怪姐姐。姐姐也知道你前些日子委屈了,心中也覺得對妹妹感到虧欠。其實前幾日……那天,你我之間不過是一場誤會,還請不要放在心上呀!」
雲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抿了口茶,嘴角驀然掀起一絲詭譎的弧度來。
又是一場誤會?好一個「一場誤會」。難道什麼事但凡是借著所謂「一場誤會」的名義,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後都不了了之,萬事俱安?
這個女人,真是同太子一樣異想天開。
這狐狸不但捻了老虎須,而且踹了老虎的臉面,還想和老虎做朋友?是否太過天真了?
真是有趣!一個不過十幾歲的小毛丫頭,也敢來和她這個從小就在唐門勾心斗角生存下來的人比心眼兒?比算計?比陰謀?也太過異想天開了。
慕容芸謹慎得不敢開口,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的臉色,卻見她亦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自己,那冰冷冷漠的視線宛若銳利的刀鋒一般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割據,頓時便有些坐立不安了,心中亦對她那譏誚的眼神痛恨到了幾點。
「七妹……莫非?你還在怪責姐姐,不肯原諒姐姐的過錯嗎?」慕容芸微微凝眉,說著又是頓了一頓,楚楚可憐地垂落了眼簾,無不委屈地道,「姐姐那時也是听信了奴才們信口妄言,一時糊涂!眼下,姐姐已是好生處置了那挑撥離間的奴才,還望七妹不要再記恨在心上!」
「妹妹哪敢怪責姐姐?」雲歌望著慕容芸,唇角綻放一個淺淡的笑容,柔聲婉然道︰「姐姐,你多心了!」
心底卻暗暗月復誹︰你以為惹了我,我就會這麼放過你了?痴人說夢!
「既然姐姐是听信他人,危言聳听,妹妹又怎麼會放在心上呢?」
你這點戲碼,還入不了我的眼。
雲歌微微一笑,神情自若地伸手覆住了她的手背,柔聲寬慰︰「你我姐妹一場,過去的事,便讓它過去了!往後,就不要再提起了!況且那一日,我一時沖動,也讓姐姐吃了些苦頭,就這麼抵消了罷!我為人處世向來恩怨分明。」
所以恩還十倍,仇還百倍。
她淺笑著又道︰「以後,我們還是好姐妹。」
是啊,不共戴天的好姐妹!
慕容芸聞言,望著她臉上柔和的笑意,心中冷笑了一聲,臉上卻是顯露出溫柔與欣慰的神情,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眼眶濕了一圈,酸澀一笑︰「我便知道妹妹寬宏大量,定不會為此事斤斤計較!」
說罷,她的臉上笑意暖如春風一般得綻開,從袖子里掏出一個精致的錦盒子,放在了桌上,緩緩地推至了她的面前說︰「這是我壽辰那日父親贈與我的玉釵,听說是進貢的一等貢品,我不曾舍得戴過,如今就送給妹妹了!也是為了那一日的事情作個賠罪,還望妹妹收下!」
雲歌低眸看了一眼那錦盒,莞爾笑道︰「這般貴重的東西,我怎麼好收下?姐姐還是留著吧!」
慕容芸見她拒絕,忙道,「有什麼貴重不貴重的?只要妹妹喜歡!」頓了頓,她又試探著問道,「還是說,妹妹不願意原諒姐姐?」
「姐姐說哪里的話?既然是姐姐的一片心意,那妹妹就收下了。」雲歌淡笑著將錦盒拿起,遞給了粉黛,說道,「粉黛,好生地保管起來。」
「是。」盡管粉黛心下詫異,不明白小姐為何要收下慕容芸的東西,然而卻按照著她的話將錦盒收進了梳妝台。
慕容芸見此,眼底一抹寒光流過,隨即恢復了平靜的笑意,她站起身來,對著雲歌道︰「如此,那姐姐也不多叨擾了,妹妹也別整日悶在屋里,也出門多走動走動才好!」
「好!」
雲歌起身,將慕容芸送到門口,又與她寒暄了幾句,目送她遠去。
望著她離去的身影,雲歌若有深思地斂眸,臉上不動聲色,眸光一片幽冷。粉黛站在一邊,循著她的視線望去,低聲地道︰「小姐,你為何要收下二小姐送的東西?我倒覺得這個二小姐肯定是又沒安什麼好心了!」
雲歌冷笑勾唇,「連你都這麼覺得,所以我是想看看,她到底是在玩什麼鬼把戲。」
她忽然轉過身,一路回了里屋,從梳妝台里將粉黛方才收好的錦盒拿了出來,她認真地看了看,卻沒看出個什麼端倪,普普通通的一個錦盒子,並沒有什麼異樣。她向來精通機關暗道,仔細地研究了錦盒上的紋路,也沒發現有什麼古怪的地方,細細一聞,卻隱約能夠聞到一陣奇異的香味。除此之外,倒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雲歌卻愈發得警惕了起來,動作極為謹慎的打開了盒子。猶記得小的時候不懂事,擅自闖進了機密室,見到貢台上擺放著的木盒,好奇地想要打開看看里面究竟是什麼,卻不想方才打開就有毒針迅疾射出,倘若不是唐玉及時趕到,將她一把推開,那麼那根毒針射入的便不是唐玉的眼楮,而是她的雙目。
也是那一次,她不但害得唐玉雙目失明,臉上被毒液侵染,以至于不得不戴上面具示人。
甚至因為他替她承擔下了過失,扛下了罪責——擅闖機密室,擅自打開上古流傳下來的密盒,長老們大發雷霆,一怒之下將他關在了祠堂,長達十年的幽禁。
也是從那以後,她發誓一定要研究出治好唐玉臉上的毒傷與失明的雙眼,一門心思的閉關研究煉藥。
一想到此,雲歌的心中不由得一絲揪痛,她望向了手中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打開,然而當她方才打開了錦盒,卻只見一根通體晶瑩的玉釵靜靜地躺在錦盒內,沒有沾了劇毒的機關毒針,更沒有打開就會噴灑出來的毒液,一切沒有任何異常。
她緊盯了那根玉釵久久,直到確認這真的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釵子,這才放下了緊懸的心,心中又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虧她還抱著一種拆解定時炸彈的心態來打開這盒子,如今倒顯得她太小題大做了!
就連她都覺得她現在如此小心翼翼的舉止有些怪異。
粉黛走了進來,小腦袋好奇地湊了過來,就聞到一陣奇異的幽香,不禁又深深地吸了幾口,不由驚艷地贊嘆道︰「小姐,這是什麼香味兒?好香呀!」
「香?」雲歌心中又驀然得警惕了起來,將那根玉柴拿在了手中,閉著眼楮細細地聞了一番,卻並沒有聞出什麼劇毒的香脂氣,腦海中半天也羅列不出一味毒引來,心中卻愈發古怪。
這只是普普通通的玉釵子,難道說,慕容芸真的是想與她攀好?
雲歌若有所思地道︰「的確是上等的貢品,這個慕容芸,也當真是舍得。」
總覺得有些不太尋常,以慕容芸的性子,如今怕她還來不及,又怎麼會親自上門送上那麼貴重的東西?以她前幾日暗中的觀察,為了堵住那些下人的嘴,慕容芸可是沒少散好處給那些人,都這般大出血了,只怕如今手頭的月銀都不多了。既然知曉這些都是拜她所賜,那麼應該是將她恨進骨子里去吧?又怎麼會這麼迫不及待地將這麼好的東西送給她?
這怎麼也說不過去吧?
雲歌忽然有些捉模不透她的心思了。
還是這根玉釵上,又有其他的貓膩?
難道說,這個毒是她從未了解過的毒?
不可能。
雲歌很快否認了這個猜測。
她的辨毒與解毒能力,倘若誰人認天下第二,她絕對敢認天下第一。縱然承認,唐門自創立以來的確有不少毒方在歷史洪流之中失傳,但,是毒,左右不過那些毒材毒蟲毒蛇煉制,再偏門的毒,她也是能分辨得出的。
……也許,並不是毒藥?
雲歌正疑惑著,粉黛忽然道︰「以二小姐的性子,恐怕是想來討好小姐吧?往後在後院,低頭不見抬頭見,她不想以後的日子難過吧?」
也有這種可能,便是以好處打消她對她的戒心。細細想來,那一日她將慕容芸教訓的那般慘,只怕這個丫頭,是再也不會動什麼心思來算計她了吧?
就算想,也不敢吧!
但也不排除她心存什麼壞心。
與其留著這玉釵,倒不如……
雲歌忽然高高地揚起手,粉黛連忙阻止了她,詫異道︰「小姐,你做什麼?」
她冷冷地道,「摔了它。」
「這……萬萬不可啊!」粉黛驚道。
雲歌倒有些詫異了,擰眉問︰「為什麼?」
粉黛忙解釋道︰「方才二小姐說了,這是老爺賞給她的,我先前也听說過老爺的確是賞給了二小姐極為貴重的賞賜,說是進貢來的一等貢品,倘若小姐這麼一摔,等同于毀壞一等貢品,那可是褻瀆聖顏之罪!」
「還有這樣的罪?」雲歌大為詫然。
「當然了!」粉黛點點頭,「所以小姐還萬萬不要摔了她,倘若二小姐到時候問起來,難免會借題發揮!」
雲歌頓感棘手,抱怨道︰「啊,真是麻煩哪,這破規矩還挺多的!」
「可不是!不過這話小姐當著外人就不能這麼說了!」粉黛轉而笑了笑,又無不驚艷地看著那根玉釵道,「不過這玉釵看起來也沒什麼古怪,倘若小姐不喜歡,大可收著不戴便是。況且,奴婢看著也挺好看的,而且還很香!不愧是一等貢品呢!」
「你喜歡?」雲歌揚了揚手中的釵子。
粉黛面頰一紅,愣了住。
雲歌又問道︰「你喜歡這根釵子?」
粉黛立即搖頭,見雲歌眼中流露出揶揄,這才尷尬地點了點頭,「喜歡是喜歡,可……」
「那就送你好了。」雲歌二話不說,將錦盒子丟給了她,粉黛動作極為謹慎地將其接住,小心地握在手中,卻立即搖頭道,「小姐,這是二小姐送給你的,這麼貴重的東西,奴婢怎麼能……」
「哎,反正我不喜歡,你喜歡就拿著。」雲歌走到了她的身前,從她手中拿過了玉釵,插進了她的發髻,拍了拍她的腦袋告誡道,「既然是一等貢品,那你可要小心著別摔了!」
「小姐,我真不能要……」
「我讓你戴著就戴著,哪兒來那麼多廢話?」雲歌沒好氣地揮了揮手,「下去吧,讓我一個人清淨會兒。」
粉黛這才沒再回絕,欠了欠身,退了下去,出門時卻將玉釵好生地放回了錦盒里,想著什麼時候再還給小姐。
雲歌躺回了軟榻,望著窗外的景色,卻驀然陷入了沉思。
*
入夜。
雲中居內一室黑暗,此刻,只留下門口兩盞昏暗的青燈。
晚風中,一道黑影矯健一躍飛上屋檐,一路踏風飛行,身形一閃,倘若無人地直進了雲中居。
兩個守夜的侍衛雙臂抱著劍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一臉的倦容,紛紛疲憊地打了個呵欠,然而呵欠打至一半,身子忽然一僵,頸項出傳來一陣詭異的刺痛感,隨即兩個人便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再也沒了動靜。
守在門口的兩個侍女見了,心生疑竇,面面相覷了一眼,困惑地向那兩個侍衛走去。然而還未走幾步,只听隔空傳來「咻咻」兩聲,兩顆石子精準地擊中了她們的睡穴,兩個婢女齊齊地貼著柱子滑坐在地上,便不省人事。
月色的清輝下,從樹下走出一道挺拔而修長的身影。
男子身著一襲修身的夜行衣,衣擺迎風飛揚,鐵面遮臉,只露出了半張俊顏。一頭墨色秀發高高束起,更顯得身姿英挺高挑。他面無表情地側過臉,深邃狹長的鳳眸寒光流露。余光掃了一眼院落,他緩步走至門前,唇角一勾,堂而皇之地推門走入。
黑暗之中,靜謐無聲,徒聞里居傳來的那晚風掀起簾幔的聲音。
黑色的長靴緩步踏進了里屋,男子從容地走了進去,面無表情地駐足在床前,借著黯淡的月色,透過朦朧的簾幔,隱約看見床上的錦被微微隆起一道人形。他緩緩地走近了一步,慢慢地伸手挑開了簾幔,低頭看向躺在床上的人,眸光微微狹起,正要掀開被子,伸出的手卻驀然頓住,男子背脊一僵,渾身緊繃若石,余光猛然向後挑起。
他的頸項上,不知何時竟貼上了冰冷的刀鋒,尖銳的觸感抵在他的皮膚上,生冷得發寒。
窗外投落的光影中,雲歌一身潔白的寢衣貼在他的背後,手中緊握著小刀,架在了他的頸前,另一手則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肩膀。她冷冷一笑,刀鋒驟然壓緊了幾分,聲音冷冽若冰,「喂,你是誰,來這里又是做什麼?」
她早就察覺到了這極具侵略的氣息。
原本她睡眠就很淺,就算再累,也不會睡得太死沉。然而她卻不知為何,朦朧之中,她竟能夠敏銳地捕捉到門外幾乎微不可聞的動作。盡管這個男子的內力極好,一連番的行動幾乎沒發出一點兒聲音,但縱然是這極其細微的動靜,還是驚醒了她。她的危機意識向來很高,因此很快就清醒了過來。
男子聞言,臉上卻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意外至極,下意識地又向床上掃了一眼,這才發覺那只是她制造的一個假象罷了,床上根本沒有人。
怪不得他進門的時候,絲毫察覺不到一絲酣睡的氣息,然而她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後,他竟無半點感知?竟直到刀鋒架上了他的頸項,他才堪堪反應過來。
這不可能,以他先前對她的試探,她的內力還不至如此高深。
男子微微狹眸,雲歌見他一動也不動,愈發得提高了警覺心,冰涼的刀鋒在他的頸項壓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她冷冷地問道︰「說!你是誰?!先前在我藥里下毒的人是不是你?你是誰派來的?」
他忽然輕笑了出聲,笑聲清澈純淨,又略透著些少年特有的陰柔氣息,听起來很是年輕,「竟能察覺到我的氣息,不簡單呢。」
雲歌微微一惑,卻不知他究竟在笑什麼,又總覺得這聲音莫名得有些熟悉!
這聲音的特質,是那種讓人听過一遍,便再也難以忘卻。
卻听他沉聲笑道︰「小丫頭,最好別問我是誰,大多數知曉答案的人都命數不遠。」
盡管刀鋒緊緊地死壓在他的致命血脈處,他卻仍舊從容爾雅得好似那不是刀鋒,而是一根輕柔的羽毛。
他微微轉眸,「不過,若是你,我倒是能考慮告訴你我的名字。」
雲歌一怔,就听他輕聲地念出︰「血玊。」
血玊?
雲歌警覺地,卻見他微微側過臉,「我倒是很久,都沒遇見你這麼有趣的女人了。」
話音剛落,他便猛然扼住了她的手腕,轉過身疾退幾步,兩道毒鏢揮袖而出,迎面飛來,雲歌敏捷地避開,便見他魅影一閃,竟鬼魅般得飛出了窗外,她撲到窗前,一眼望去,窗外哪里還有人影?
這個男人的輕功,當真是厲害,這丞相府也是戒備森嚴,里外嚴守重重,他這一路潛入,竟未引起絲毫的注意,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可到底是誰,難道,他就是在她藥碗里下毒的人?
可又覺得哪里不對勁,她感覺,盡管這個男子渾身上下殺氣重重,然而他似乎對她並沒有殺心,因為以她對他實力的判斷,若是想要殺她,那麼剛才他就動手了,那樣的身手,就以她目前來說,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可他卻沒有動手。
他的行為,就好似是一種……試探?
況且能夠在藥碗里下毒的,應該只有府上的人才對。單看身形,在她印象中,並不記得府中有這麼一個人物,听聲音,也記不得府里頭有這麼一個人。他的臉被面具遮了住,房間里又太過昏暗,因此也沒有什麼印象。
不過,方才那驚鴻一瞥,那流光瀲灩的妖異鳳眸,倒是讓她感覺到有些眼熟,似曾見過……卻又一時記不起來。
雲歌煩悶地倒了一杯茶,扭過了頭,無意一瞥,余光卻見地上似有一個精致的東西,月色下,碧玉銀色,瀲彩幽光。她眉心微蹙,俯身撿了起來,借著月光看去,竟是一柄金雕銀紋的匕首。
鋒利的匕鋒削鐵如泥,匕柄上雕刻著雙龍戲珠的圖騰,紋路精雕細刻,工藝極其精細,栩栩如生,單看那雙龍戲珠上瓖嵌的夜明珠,就知道這柄匕首定然價值不菲。
借著黯淡的光,隱約還能發現,這匕鋒上隱約有一些干涸的痕跡,她指尖重重一抹,嗅了嗅,竟是血腥的味道。
這麼重要的東西,竟然被他遺落下,雲歌暗暗感慨,倘若是在她那個時代,只要動用指紋識別技術,就能調查出這個男人的背景來。而在這個古老的時代里,簡直就是空幻想。
不過這個匕首對他而言應該很重要,倘若他想要要回,定然還會再來。
雲歌冷笑了一聲,將匕首細細擦拭了一番,用軟巾包裹住,收進了枕頭底下。
屋檐上,男子伸手模了模頸項,低下頭望著掌心那一縷血絲,不由得莞爾雅聲道,「下手這麼重,真是狠心的丫頭。」
他緩緩地起身,腳尖一躍,便踏風飛出牆外。
*
夜,愈發深沉。
鳳王府,明月閣。
院子里,奴才戰戰兢兢地跪了一地,匐在地上心驚膽戰地大氣也不敢出。自從鳳美人回到明月閣,就閉門不見任何人,就連送去的藥膳都擋在了門外,幾個侍藥的丫鬟眼觀鼻鼻觀心地候在門外,盤中的藥膳已是第五碗,而她卻絲毫沒有半點讓她們進去的跡象,心里可真是擔心到了極致。
對于他們來說,這都已經是常事了,鳳美人性子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心情不好倒也是司空見慣。但縱然是習以為常,每當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一幫子人總是要被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侍藥的丫鬟更是又急又怕,倘若要是讓王爺知曉鳳美人不肯喝藥,又要責怪她們這些做下人的不會做事,耽誤的用藥,又免不了被責罰了。
「王爺到!」
不遠處傳來通報,眾人聞言,不由得將頭埋得更低。容玨漫步走進了院子,就見跪了一地的奴才,眉心不由蹙起,冰冷的視線循上了那緊閉的門扉,緩步走了過去。
門口的丫鬟見此,連忙低身請安。容玨面無表情地端起了盤上的藥膳,冷冷地道︰「都退下吧!」
「是,王爺。」
一眾奴才如獲大赦一般,齊齊地起身,弓著身子備身退了下去。容玨抬眸,伸手推開了門扉,踏了進去。
偌大的屋子里,並沒有掌燈,黑漆漆的一片,一室的清冷靜謐。
窗扉大敞,晚風從窗口拂了進來,掀起了緋紅的簾幔,翩然翻飛間,借著朦朧淒迷的月色,軟榻上隱隱一道斜倚而躺妖嬈的身段輪廓。
听聞動靜,她的身姿微微一動,轉過了身來,月光下,那一雙妖冶的眸子徐徐睜開,漠然的視線微凝,在他身上停駐,幽光漣漣。
「王爺……」
容玨將藥膳放置在了桌上,在軟榻前優雅地坐下,眸底掠過一絲涼意,冷冷地道︰「怎麼不用藥?」
鳳祗眼中不由得一抹嗔怪,起身向他欺近,妖嬈的身段倚在了他的身前,雙臂慵懶地環住了他的肩膀,嬌嗔道︰「王爺,您這麼個臉色,可是要嚇壞奴家了!」
容玨面無表情地低頭看向了她,卻見她頸間的一道細微的血痕,伸手,指尖觸上了她道痕跡,不由得蹙眉,「怎麼受傷了?」
鳳祗俏媚地笑道,「王爺可是在關心奴家?」
容玨冷聲道,「你用了兩柱香的時間。」他淡淡地道,「還去了哪里?」
鳳祗抬起頭凝視了他許久,驀地恢復了清冷而陰柔的男聲,幽然地道︰「丞相府。」
容玨俊眸一狹,眸光微沉,「相府?」
察覺到他身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危險氣息,鳳祗微微一笑,道︰「我只是去看看能夠讓我們王爺去向太後去要人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也想見見,是什麼樣的女人在不知何時在王爺的心中佔據了這樣的位置?」
容玨的臉色愈發陰沉,鳳祗微微起了身,欺近了他的俊臉,紅唇貼上了他的耳畔,邪魅一笑,呵氣如蘭︰「鳳祗還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女人能夠讓王爺不惜耗費自己的真氣去穩住她身上的鬼咒?」
她頓了頓,又笑道︰「倘若我沒猜錯,那個女人,是中了鬼門的鬼咒?」
容玨斂眸不語,眸底一片寒意,冷冷地道︰「其他的女人任你喜歡。可唯獨這個女人,你不能踫!」
鳳祗故作訝異地挑了挑眉,眼底掠過一抹驚色,「哦?我家王爺可是看上她了?什麼時候,您也這般寵起一個人了?」
容玨沉默,與他冷漠相對良久,驀地側頭看向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凜然的邪氣,「本王就是想寵她。」
鳳祗一怔,臉上的笑容漸漸地褪去。
「本王喜歡寵著她。」
他眼底浮起一抹難得的溫柔。
——「寵到她無法無天為止。」
容玨面無表情地推開了他,豁然起身,掀起簾幔,緩緩地向門外走去。
鳳祗卻深邃一笑,語調驀然森冷異常︰「王爺,你以為,你這雙沾滿了污穢的手,還奢望著能夠牽住誰的手嗎?」
容玨從容的背影忽然僵了僵。
他頓了頓,又笑道︰「歸根究底,你我都是一樣的!像我們這般淪入修羅之道的人,又有什麼資格去牽起心愛的人的手?」
「別拿本王同你相提並論。」
容玨轉眸,冰冷的余光挑起,淡淡地道︰「本王與你不一樣。」
說罷,他掀簾而去。
鳳祗眼底的笑意逐漸散去,徒留一抹難掩的陰郁。
……不一樣嗎?
*
第二天清早,粉黛領著侍候梳洗的婢女走進雲中居的時候,就一眼看見倒在門口的兩個侍衛,粉黛奇怪地打量了他們兩個人一眼,走了過去,伸出腳踢了踢他們,卻半晌沒個反應,她登時怒了,蹲就拎住了兩個人的耳朵,氣急不已︰「你們兩個人,指派你們在這兒守夜,沒想到竟然又在這里打瞌睡!」
兩個侍衛迷迷瞪瞪得醒過來,一眼睜開,竟見已經天亮了,粉黛見他們倆睡眼惺忪的模樣,忍不住數落︰「讓你們守夜,竟然躺在地上睡著了!還睡得挺香呢,同我說說,你們倆個都做了什麼好夢啊?」
兩個男人茫然地相視了一眼,表情忽然大驚失色,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慌亂地叫道︰「有刺客!粉黛,有刺客!」
粉黛聞言臉色一變,就見他們拉著她的手就朝雲歌閨閣奔去,一邊跑一邊大呼小叫道︰「昨晚有刺客闖進來的!粉黛,你快去屋里看看小姐有沒有出事!」
一眾人被弄得迷迷糊糊的,粉黛卻被他們的話弄得提心吊膽,跟著疾跑了起來,一路上,又發現了幾個倒在地上睡得昏昏沉沉的丫鬟,卻也來不及管了,粉黛氣喘吁吁地推開門跨了進去,跑進了里屋,卻見雲歌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睡得正沉,甚至還發出輕然的酣息聲。
幾個侍女跟著跑了進來,當即也有些傻眼了。
粉黛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掀開簾帳,就看見雲歌整個臉埋在枕頭里,秀發散亂在枕畔,睡得好不香甜。粉黛心中舒了一口氣,這時候,昨晚幾個被點了睡穴的丫鬟也被侍衛推醒了過來,兩個丫鬟原本就迷迷瞪瞪的,昨晚更不知曉發生了什麼事,只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砸中了頸項,就昏了過去,醒來後卻見天已經亮了。
門口嘰嘰喳喳的一陣議論,幾個守夜的侍衛婢女此刻仍舊感到心有余悸。一群人得知小姐如今正躺在屋子里睡得好好的,安心的同時,都不由得感到十分古怪。昨日兩個侍衛分明感覺到自己被襲擊,然而一覺醒來,卻並沒有出什麼事,雖然是萬幸,但是還是覺得百思不得其解,就連他們都以為,昨晚上不過是做了一場匪夷所思的夢。
雲歌被門外的議論聲吵醒,緩緩地坐起身來,睜開惺忪的睡眼,眼簾半垂,眸光很是幽暗,一臉的低氣壓,一副沒睡醒的模樣,周遭都有一股「犯我者死」的起床氣。她一把掀開了簾幔,殺氣騰騰地向門外掃去一眼,呵斥道︰
「一大清早的,什麼事這麼吵?一個個的活得不耐煩了嗎!」
冷酷陰森的話語,猶如魔王附體。
門外的眾人聞言,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極為默契地同時閉緊了嘴巴。怎麼從前沒發現小姐有這麼恐怖的一面,看來打擾小姐睡覺真的是非常恐怖的事情啊!
粉黛撩起了簾幔,推了推雲歌,「小姐,已經不早了,還起床了!」
「別來吵我,讓我睡醒了再說!」雲歌困得已是睜不開眼,腦子混沌沌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什麼,眼楮一閉就直直地向後倒去。
粉黛見了,無奈地就去伸手拽她的被子︰「小姐!快起來啦!」
雲歌不耐煩地豎起了一根手指,「讓我再眯一會兒,就一會兒!」
粉黛望著索性耍起了無賴的雲歌,有些哭笑不得,又是去和她搶被子,邊搶邊說︰「別睡了小姐!大少爺如今可在府門口等著你呢!」
雲歌疑惑地挑眉,眼皮掀起了一條縫隙,一臉陰郁︰「他找我什麼事?」
粉黛趁著她看清醒了一些,便忙將她扶坐起了身來,「奴婢听少爺說,今日馴獸大會,今日幾個貴族的公子相約好了一起去馴獸圍獵場呢,少爺怕小姐整日悶在屋子里頭以至于忘了時辰,便讓奴婢早早來服侍您洗漱寬衣呢!」
「馴獸大典?不是先前說我不去了嗎?」雲歌說著,軟綿綿得又想倒下去。先前她就與父親說過,今年的馴獸大典她不去。
昨晚上睡得有些晚,三更天才睡過去,頭沾著枕頭還沒睡多久呢,這不,就被吵醒了,她起床氣來得很凶,「我沒什麼興趣,告訴他,我不去。」
「可少爺已經說在府門口等您了!如今鳳王,榮王、瑜王,祈王與洛世子的御駕都在門口了呢,小姐您快些起來吧!別讓王爺他們等太久了,這和不太合禮數啊!」
粉黛有些欲哭無淚,一想到小姐拖一分鐘,那些王爺世子就要多等一分鐘,心中愈發忐忑了,若是少爺追問起來,恐怕又要追究到她的身上來了!
「等就等唄,你過去跟他們說一聲,我還在睡覺不就成了?!」說罷,她又困頓得打了個哈欠。
「小姐!您這樣可不行啊!原本讓幾位王爺他們等你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可您如今一句‘不去’駁了諸位王爺的面子,那多不好啊!還是去吧!大不了的,您在少爺的馬車上補覺也是一樣的啊!」
被她這麼一吵一鬧的,雲歌的瞌睡蟲被趕跑了一大半,然而腦袋仍舊十分混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楮,冷冷地瞪了粉黛一眼,「死丫頭!你早該替我回絕掉的!」
盡管十分不情願,但她還是懶洋洋地坐起身來,也不知道昨晚睡姿是怎樣的,這一起身,渾身的關節響得厲害。幾個婢女慌忙地端著梳洗盆走了過來,熟悉一番之後,粉黛又替她換了一身簡約的長衫裙,便攙著她坐在了梳妝台前,一雙巧手為她綰了個簡單利落的發髻,扶著她的肩膀低,卻見鏡子里的雲歌迷迷瞪瞪地打著瞌睡。
「小姐,您怎麼又睡著了啊?」
雲歌睜開眼楮,望著綰好的發髻,嘟囔了一句︰「怎麼無端端的,大哥又想到帶我去了?我先前不是同他說了我不去麼?」
「許是怕小姐總是悶在屋子里悶壞了吧?」粉黛一邊為她挑選著發飾,一邊說道︰「而且,依奴婢看,今日的馴獸大會一定比往日更要熱鬧呢!奴婢看幾個王爺都興致勃勃的,都希望今日的馴獸大會上,能拔得頭籌呢!」
「拔得頭籌又有什麼好處?」雲歌就覺得奇怪了,這拔得頭籌了又能得到什麼好處的?就算是賞賜,可這些個貴族子弟,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公子,從小錦衣榮華,見慣了奇珍異寶,還會在意那點兒賞賜嗎?
「當然是看中了皇上的重賞呀!小姐應該知道的,但凡是拔得頭籌的,皇上都是重重地賞的,賞的可都是平日里難能可貴的好東西呢!當然也可以自己向皇上請賞,想要什麼,皇上大都會滿足的。」
雲歌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楮,「想要什麼都可以?」
粉黛重重地點了點頭,「嗯!只要是皇上能夠滿足的都可以!」
雲歌倒是有點兒心動了,倘若她能夠參加且拔得了頭籌,她的要求不高,只要十萬兩黃金就可以了!
她眉梢一挑,饒有興致地問︰「粉黛,你去過馴獵場麼?那里好玩麼?」
粉黛抿了抿唇,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只听她道︰「小姐,粉黛瞧您是睡糊涂了罷!奴婢從未去過,又怎知好玩不好玩呢?」
雲歌訝異地凝眉,「呃?我沒帶你去過嗎?」
粉黛動作一愣,抬起頭對上了她錯愕的視線,怔怔道︰「小姐,您當真不記得了嗎?您總共也就去過兩回。第一回,奴婢因為發熱,因此留在府中沒能跟去。第二回,您卻是說什麼也不帶奴婢去了,因此奴婢沒能有機會去看一看,小姐不記得了嗎?」
雲歌心下暗暗一驚,臉上卻故作一副困頓至極的倦容,打了個重重的呵欠,說道︰「瞧我,都睡迷糊了,好些事兒都記岔了!行,既然你想看,那你今天就跟著我去瞧瞧吧!」
粉黛開心地笑了起來,「好啊好啊!小姐真好!」
說著,她忽然疑惑地拿起了一根玉簪,「咦?哪兒來的玉簪,怎麼以前沒瞧見過?」
雲歌循著視線望去,一眼看見她手中拿著的那根玉簪,面頰微微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紅暈,一把奪了過來,敷衍說︰「不要用這個,不好看。」
粉黛卻不以為然,「奴婢覺得那根玉簪很好看呀!只是……奴婢記得小姐以前沒有這根玉簪的!」
雲歌臉色古怪地敲了記她的腦袋說︰「定是你記錯了!」
「是,是,是奴婢記錯了!」
粉黛無奈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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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雲歌走出丞相府敞開的大門時,便一眼看見門口停泊著兩輛十分華貴的四騎馬車,一排黑衣的錦衣衛面容冷峻地站在一側,而慕容瑄與榮王、瑜王、祈王則是一身颯然的玄衣輕裝坐在駿馬上,看起來英姿颯爽,而每個馬身上都綁著狩獵用的弓箭與箭筒。
幾個人有說有笑,顯然興致極好。
雲歌緩步走了出來,眾人紛紛回過頭來看向了她。
榮王見到她穿著一身海藍色長裙,綰了個婉約的發髻,目光隱隱流露出驚艷,祈王向她看來,失笑道︰「雲歌妹妹,你可總算來了。真是好大的排場呀,大家可等了你許久了。這不,慕軒那小子等得性子急了,與幾個少爺一同先去了圍獵場了,時候也不早了,雲歌妹妹,快上馬車吧。」
「是啊,歌兒,快上馬車吧。不早了,再晚可就要趕不及了!」慕容瑄柔聲催促道。
雲歌掃了一眼那兩輛馬車,眉心微微蹙起。其中一輛奢華得離譜的馬車還是讓她一眼認了出來,這是容玨的馬車。
沒想到他也去?!不是容宇說,他向來從不出席這種馴獸大典的麼?
雲歌打量了幾眼,便繞開了他的馬車,走到了另一輛馬車前,一個侍衛見此連忙走上來跪在了地上,雲歌卻看也不看他一眼,攀著車轅就大步一跨上了馬車,身手敏捷利落,惹得眾人訝異至極。
然而當她方才伸手撩開車簾,向里面瞄了一眼,目光一震,身子便驀然僵了住。只見容狄坐在車廂里,見她掀開簾子,微微一笑,說道︰「雲歌妹妹,快上來吧!」
見她面無表情地站在車門前一動不動,容狄臉上的笑容驀然僵硬了住,緩緩地伸出手去,試圖拉住她的手腕,卻見她那冷漠冰澈的目光猛地盯住了他伸出的手,冰寒的視線猶如刀鋒一般在他手背上割據,他動作竟頓了住。
「歌兒?」他輕聲喚她,就一如從前那般。
雲歌反感地顰眉,猛地散下了簾子,轉身跳下了馬車,走到了慕容瑄的馬前,不滿地問道︰「就這兩輛馬車嗎?」
慕容瑄看了她一眼,自是知道她話里的意味,點點頭道︰「嗯,你快上車吧,就坐太子那一輛馬車好了。」
雲歌眼底流露出濃濃的厭惡之意,想也不想得拒絕,「我不要!我為什麼要與他坐同一輛馬車?府里的馬車呢?」
那輛馬車她是絕對不會坐的!
容瑾與容祈面面相視了一眼,慕容瑄皺眉道︰「如今時辰也不早了,歌兒,你就與太子一同坐一輛馬車吧!正好,你若覺得還困,在車上也能睡一覺,好養精蓄銳。到了長雲山,可就沒有地方給你歇息了!」
「我說了,我不要同他坐一輛馬車!」雲歌的聲音冷斷而不留余地,冷冷地道,「既然來不及準備馬車的話,那我就騎馬好了。粉黛,去讓人牽一匹馬兒來!」
粉黛一時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也沒個主意,都這個時候了,原本就晚了時辰了,再去牽一匹馬來又要等到什麼時候?若是再延誤時候,恐怕洛世子又要發脾氣了罷?再者,小姐畢竟是出自相府,這般嬌貴的身份,又豈能騎著馬上招搖過市?若是叫老爺夫人知曉了,怕是又要大發雷霆了!
一時左右為難,她便將目光投向了慕容瑄的身上,以眼神問他的意思,「少爺……」
見雲歌這麼固執,慕容瑄也是怔了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自然知道她如今在抗拒些什麼,想必是不願與同太子坐一輛馬車吧?
可這一切,都是母親的意思。
其實今日他約了幾個王爺與太子一同去馴獸大典,得知雲歌不願去,所以原本是不打算帶上她的。
然而母親不知怎麼知道了太子也去,好生關照了他,今日將雲歌也一同帶去,讓她與太子好好培養培養感情。自從那一日來,兩個人之間感情生分了不好,怎麼說太子對她也是付諸了一番心意,因此也希望雲歌能夠對太子上上心。
盡管他心下也對太子心懷隔閡,然而既然是母親的命令,他自然是要听的,因此幾個王爺都騎馬,慕容府也沒有準備馬車,用意就是讓她與太子一同坐一輛,卻哪知她這麼固執,就是不願意。
慕容瑄有些無奈,語氣也不由得重了幾分,「歌兒,別胡鬧!一個姑娘家的怎能拋頭露面呢?好歹是丞相府的,騎馬像什麼樣子?快上馬車去!」
容瑾卻不以為然地道︰「瑄哥,既然雲歌想要騎馬,那就讓她騎嘛。不過,歌兒,你會騎馬麼?看你這小身板,這樣的烈馬恐怕是騎不來的吧!」
「怎麼騎不來?不過是騎馬,又有多難?」雲歌不以為然地皺眉。
容瑾見她著實一副與太子苦大仇深的神情,當即再也忍不住得朗笑出聲,對著慕容瑄道︰「瑄哥!那便叫下人去牽一匹馬兒來吧!她既然想騎,那便讓她騎好了。正巧,我也想看看雲歌妹妹騎馬的模樣,定然是很有趣!」
印象中,他沒見過雲歌騎馬,自然是對此好奇得很。
慕容瑄嗔道︰「容瑾!你別總寵著她,瞧將她寵得都沒分寸了!我們騎得這幾匹駿馬的腳程,又豈是相府里那些老馬能比得上的?自然是跟不上的。」
容瑾一怔,蹙了蹙眉,「說的也是。」
他們的馬都是上等的寶馬,腳程如追風一般,日行百里,相府里的這幾匹老馬是遠遠跟不上的。
慕容瑄又提醒道︰「再說了,你也是知道慕軒那小子的脾氣的,要是讓他等久了,估計又要使性子了!」
容瑾臉色微微一變,唏噓了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怕的回憶,于是臉上色有些不自然地轉向了雲歌,無奈低聲地道︰「雲歌,你就與太子坐一輛馬車好了。瑄哥說的對,你一個大家閨秀騎著馬,不太合適!」
雲歌的臉色愈發難看了,苦大仇深這詞在她臉上表露得愈發明顯,「那我就不去了,今日就在府上歇息著好了,反正馴獵,也沒我什麼份,帶著我也擾了諸位王爺的興致!」
慕容瑄擰眉道︰「歌兒!別太任性了!」
容狄掀開了車簾,露出了那一張俊美的臉,他看了一眼執拗地立在慕容瑄馬前一動也不動的雲歌,細細地打量她環臂而立的背影,這才察覺到,她當真是清瘦了不少,晨風拂來,裙衫緊貼著身形輪廓,看起來竟有些弱不禁風。記憶中,她一身緋衣傾國傾城,卻殊不知,她穿藍色的裙衫竟也很漂亮。
她的一頭烏黑的秀發,也是那般美麗,如同上等的錦緞。她的身上,竟有這麼多令人移不開視線的美韻,只是他一直以來都不曾多流連一眼。
然而從前他似乎從沒細心地注意過她,總是她默默地守候著他。細細想來,他從前待她似乎並沒有那麼好,也從沒那麼溫柔過,她一味的付出,都讓他認為這都是理所應當。她的愛慕,她的痴心,她的鐘情,他都認為這都是理所當然的,然而直到她轉身離去,與他形容陌路的那一天,他才猛然驚覺,當她的眼中不再只有他一個,是多麼得失落。
方才的那些對話他都听了進去,她就這麼抗拒她嗎?竟排斥到,就連與他同坐一輛馬車都不願意了?
容狄知曉,他再迎娶她,已不是為了母妃的命令,心底完全是自己的意願,真真正正地想要迎娶她為太子妃的,那一日他是氣昏了頭,如今反悔,卻不知還來不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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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算爆更。……存稿都爆了,從此以後某九又要果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