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痕 第十四章

作者 ︰ 季可薔

「記不記得以前我跟你講過天琴座的故事?」她問。

他想了想,點頭。

夏初雨盯著夜空,輕輕揚嗓。「在古老的希臘神話里,有個男人教奧菲斯,他是太陽神阿波羅的兒子,有一把阿波羅送的七弦琴,他深愛著他的妻子尤里蒂絲,可尤里蒂絲婚後不久就被蛇咬死了!悲痛的奧菲斯彈著七弦琴,一路前往地府,想跟冥王要回自己的妻子……」

「冥王答應他可以帶走他的妻子,可是有一個條件。」傅信宇低聲接口,腦海清楚地憶起這個故事。「他要奧菲斯在離開地府以前都不能回頭看他的妻子,只要看一眼,尤里蒂絲就再也回不到人間,可惜到最後的最後,他還是破解了,因為他擔心妻子沒有跟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頓住,好一會兒,深深嘆息。

「這故事太悲傷了。」

「你不喜歡嗎?」她側過身看他。

「不喜歡。」他答得干脆,也側過身。

四目相視,他們都在對方眼里看見如絲的情感,那麼纏綿,那麼糾纏不清。

如果是你,會那般絕望地即使跟地府冥王談條件,也要帶回所愛的人嗎?

她想問。

如果是我,絕不會傻到在緊要關頭破了戒,一眼即是永別。

他想說。

但他們誰也沒開口,許久,許久,直到他首先打破靜寂。

「為什麼三年前,你要那樣離開?」他突如其來地問,語音暗啞,在不經意間吐落了埋藏了三年的疑問。

她怔住,無語凝噎。

而他赫然驚覺自己問得傻了,問得多余,頓時懊惱地起身。「走吧!十二點快到了,童話時間結束了。」

她愕然目送他僵挺的背影,感覺到他倔強地埋著的哀傷,心痛著,糾結著酸楚。

「等等!信宇。」她連忙追上他。「至少吃完蛋糕再走啊!」

「蛋糕?」他身子一僵,磚頭狠狠地瞪她。「你以為吃那個女人做的蛋糕會讓我快樂?」

「以前你過生日,她做給你吃的時候,你不是很快樂嗎?」

「那是過去的事了!」

「沒錯,那是過去的事了,做人應該往前看,但不代表我們要忘記過去美好的回憶……」

「別跟我說這些廢話!」

「信宇!」她快步來到他身前,擋住他去路。「你听我說,我知道你媽媽傷害了你,知道你現在想起她只有傷心,但你就當被我騙一次,吃一塊蛋糕吧!今天是你的生日,現在離午夜十二點只剩幾分鐘,這幾分鐘有可能改變你以後的命運,你不想試試看嗎?」

他無語地瞪視她,良久,譏誚地哼氣。「改變我的命運?你真當現在在演童話故事?」

「就試試看嘛。」她見他態度稍稍軟化,機靈地把握機會,迅速拉著他回到草地上,打開野餐籃,切了一塊布丁蛋糕遞給他。

他接過蛋糕,卻是一臉鄙視嫌棄的表情。

「你還記得小時候吃這蛋糕的心情嗎?」她柔聲問。「那時候你一定覺得很快樂,對吧?」

他下頷一縮,全身肌肉繃緊。「是又怎樣?」

「那時候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幸福?」

是很幸福。

在他那遙遠而陰郁的童年,每年過生日那天,便是難得的歡樂時光,他酷愛酗酒的父親會忽然清醒過來,去舊貨商店討一本二手書或親手雕一個木工玩具送給他;而他總是因貧窮生活而疲累的母親也會打起精神,進廚房烤一個香噴噴的手工蛋糕。

蛋糕用的是最廉價的面粉,裝飾這最簡單的果干,對他而言,卻是人間絕美的滋味。

他痛恨那樣窮困的童年,但即便在那樣晦澀不堪的日子里,偶爾仍會出現一道光,那光,就是幸福。

「如果你曾經也擁有過小小的幸福,如果你恨你爸媽不能持續給你那樣的幸福,那你要告訴自己,有一天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絕不讓他過那種生活,你會給他很多的愛,給他快樂和幸福。」

他顫著手,不知不覺將蛋糕送到唇邊,咬了一口,甜甜的,軟軟的,就如同他記憶里一樣,他又咬了一口,再一口。

「吃過這蛋糕,你告訴自己,你已經長大了,過去的痛苦再也傷害不了你了,從今以後,你可以自己找快樂————你是個堅強的大人了,你有很多選擇,幸福也是你的選擇。」

「幸福……是我的選擇?」

「對,你的選擇。」

他望向她,手顫著,心也顫著,胸臆情緒沸騰,而喉間梗著千言萬語,卻是無法言說。

她微微一笑,正欲啟唇,乍然襲來的絞痛瞬間吞噬了她的言語,她倏地倒抽口氣。

「怎麼了?」他察覺不對勁。「你不舒服嗎?」

「沒……我沒事。」她強忍著排山倒海的劇痛,冷汗涔涔。「我只是想說,十二點到了,你可以走了。」

他怔住,一時無法領略她話中涵義。「你要我走?」

「對,快走吧!」她故作冷淡地催促,跟著轉身背對他。「被再回頭看我,否則我要當作你舍不得我嘍!」

這是在玩弄他嗎?

傅信宇皺眉,不明白夏初雨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態度,強迫他給她這個晚上的人是她,如今無禮趕人走的也是她。

她當他是什麼?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一念及此,傅信宇不禁郁惱,男性自尊受損,他咬咬牙,轉身大踏步離去。

夏初雨听著那逐漸遠離的跫音,每一聲,都像踩在她心上,她的心快碎了,恨自己偏偏在這時候病情發作。

她要忍住,必須忍住,不能讓他發現,絕對不能……

砰!

低沈的聲響吸引傅信宇的注意,他不想回頭的,但仍是不由自主回了頭。

就算夏初雨冷漠地驅趕他離開,他依然克制不住想回頭看她一眼,就一眼……他看見她暈厥在地。

胸口倏地縮緊,像被抽光了空氣,他愣了兩秒,接著驚駭地奔向她。「初雨!你怎麼了?初雨!」

她軟倒在他懷里,宛如破敗的女圭女圭,面色毫無血色。

再醒來時,夏初雨發現自己斜躺在副駕駛席上,傅信宇在她腰間系上安全帶,放到椅背,正快速而平穩地開著她的車。

她拿手翹翹額頭醒神,有不祥預感。「你要帶我去哪里?」

他听見她沙啞的嗓音,驚喜地轉頭。「你醒了?」

「嗯。」她虛弱地點頭,焦灼地追問。「你要去哪里?」

「當然是帶你去醫院啊!」他回答得很肯定。

果然如她所料。

夏初雨心一沈,掙扎地撐起上半身。「我不去醫院,我只是……貧血而已,回家躺一下就好了。」

「你怎麼時候貧血這麼嚴重了?以前沒這毛病啊!」

「就這幾年……大概工作太忙了吧。」

「不行,還是得去醫院看看。」他堅持。「至少讓醫生做更詳細的檢查。」怎麼可以?那他就會知道她罹患癌癥的事了!

夏初雨慌然尋思,在腦海里計較著各種借口,該怎麼才能說服他不帶她去醫院呢?對了!有個人應該能幫她……

「那你載我去英才他家吧!」

突如其來的要求令傅信宇一凜,雙手僵硬地握緊方向盤,半晌,才轉過緊繃的臉龐,面無表情地瞥望她。

「這麼晚了,你要我載你去那個男人家?」

「嗯。」

「為什麼?」

「因為……他會照顧我。」

傅信宇變臉。

這句話就像引信,在他心海點燃炸彈,炸開驚濤駭浪。他很怒,很火大,氣她更氣自己。

在她需要人陪伴照料的時候,她想到的是那個男人,不是他。

他咬緊牙關,忍著怒意,更忍著胸臆一股酸酸的醋意,他怎麼會忘了呢?她還有那樣一個‘好朋友’,一個可以同居也可以夜半時前去他家投奔的‘好朋友’。

她心里真正眷戀的是那個男人吧!對她而言,他們之間的感情已經是過去式了,他又河北念念不忘?

「好,我送你去。」

他壓抑著百般復雜的情緒,送她到另一個男人家門前,趙英才奔出來迎接她。

一見到她,便哇啦哇啦地嚷嚷————

「你說你怎麼了?你又昏倒了?你這女人到底還要讓人多擔心才甘願啊?」夏初雨沒回答,借著他的扶持,撐住自己依然虛軟的身子。「謝謝你送我過來,信宇。」

她這意思是他任務完成了,可以閃人了。

傅信宇雙手插在褲袋,悄悄捏握雙拳,看著她柔弱地偎在另一個男人懷里,她竟有股暴力的沖動想痛打一架。

他瞪視趙英才,眼神冰銳如刀。「她就交給你了。」

話落,他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目送他挺直的背影隱沒于蒼沈的夜色,夏初雨終于忍不住落淚。

趙英才瞥見她的淚,眉峰聚攏。「你就這樣子讓他走了?」

她咬唇不語。

「你看見他剛剛看我的眼神了嗎?那是想殺人的眼神!他想殺了我,他在嫉妒!你不懂這代表什麼嗎?他還是在乎你!」

她知道,雖然他總是傲嬌地不肯承認,但從許多細微的舉動,她早已察覺他依然關懷自己。

但那又如何?「我不能留下他。」

「為什麼不能?」

「因為我不能冒險讓他發現我的病情,他應該找的是快樂,不是多余的煩惱……」

「你覺得自己對他來說只是多余的煩惱?」趙英才氣噗噗地打斷她。「你這個……笨蛋!你在耍什麼自以為高貴的情操?你以為你這樣做很勇敢嗎?很值得尊敬嗎?如果他真的在乎你,他會想陪你度過這段你最痛苦的日子!你得讓他來選擇!」

讓他選擇?

夏初雨笑了,笑聲暗啞而滄桑,伴隨著淚光閃閃。「我是他的誰?我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憑什麼讓他選擇?」

趙英才聞言怔住,霎時啞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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