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譽氣喘吁吁地快曳蒼一步挪到燭淵先前坐過的那張椅子再也沒力氣站起來了,曳蒼原本也看好了那張椅子,原本先一步的就是他了,可是就在他要奔出去的一剎那布諾蹦出了一句話。
大人還在等你。
于是曳蒼不要臉地軟趴在了布諾身上,說什麼也要布諾拖著他走,他不能一心兩用,不能一邊走路又一邊想怎麼和大人老實交代,布諾眼角直抽,在不能傷害對方分毫又必須承受住對方毫不留情的出擊的情況下和對方對打兩個多時辰,真的是身心疲憊,偏偏曳蒼還是一如既往的沒個正經,便也任曳蒼將手攬在了他肩上,將全部重量都壓給他。
布諾拖著曳蒼走了,留下坐在椅子上疲憊不堪的龍譽。
蚩尤神殿,泉。
在就要走到甬道盡頭時,曳蒼立刻從布諾身上蹦了起來,走得精神抖擻,布諾很是不悅,直接抬腳便狠狠踹到了曳蒼的小腿上,曳蒼疼得嗷嗷直叫,布諾目不斜視從他身旁走過。
燭淵正坐在石桌旁,桌上擺放著還騰著熱氣的飯菜,桌子正中擺著三盞豆油燈,曳蒼瞧見吃的,立刻從布諾身後躥上前,二話不說直接蹦到了燭淵對面坐下,燭淵面不改色,布諾微微蹙眉。
「布諾坐了,讓崎棉把你二人的飯菜也一並送來了,吃了再說。」燭淵將一只干淨的空陶碗放到自己身旁的空位,布諾道了一聲「多謝大人」後才落座。
「嘿嘿,大人,來來來,我幫你盛飯。」曳蒼積極地從盛飯的大陶碗里舀了滿滿一碗米飯,笑眯眯地雙手放到了燭淵面前,再雙手拿起筷子遞給燭淵。
燭淵接過筷子,不冷不熱道︰「便先讓你吃著笑著,吃飽了皮夠厚夠結實,耐抽。」
曳蒼正在舀第二碗飯的手一抖,大木勺子險些跌回大陶碗里,向布諾投來一記求救的眼神,奈何布諾采取無視態度,還從他手里奪過了木勺,自舀自飯。
曳蒼知道燭淵用飯時不喜人在耳畔聒噪,便閉嘴不敢多言,一餐飯吃得無比忐忑。
飯罷,曳蒼狗腿又討好地收拾桌子,讓布諾看得都覺好笑,燭淵也沒打算理他,只讓布諾跟著他換了一張石桌,把曳蒼晾在一旁忙活,听著布諾一五一十地將今日與龍譽交手的看法做個總結。
末了,燭淵只微微點頭,不作任何表示,布諾等著燭淵的示下,燭淵終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在聖山上發生的事情,從沒有一件是能瞞過我的。」
布諾連忙站起身,垂下了頭,有些慌亂,終還是鎮靜地說了聲「是」。
倒是他們異想天開了,以為能瞞住大人一些日子,卻是連一天甚或說一個時辰都瞞不住,也難怪曳蒼要受罰。
「去忙吧。」
「是,屬下告退。」布諾恭敬轉身離開,曳蒼苦著一張臉上前。
「大人。」曳蒼內心很忐忑,因為與布諾擦身而過時,布諾投給他一個「大人早就知道了」的眼神,決定先坦白,「屬下從未隱瞞過大人什麼,僅僅這一次而已。」
「有一就有二,既有先河開,何患無二三?」燭淵指尖輕點著石桌,看著一臉視死如歸的曳蒼並未真正動怒,「坐了說話,我還不至于吞了你。」
听到燭淵如此口氣,曳蒼才稍微松了一口氣,一邊不客氣地坐下,一邊小聲道︰「卻比吞了我還可怕。」
「也不知是誰說,一旦心里藏了人,就會老實與我說的?」燭淵依舊輕輕點著石桌,「自己說吧,若是刻意隱瞞,你就確實需要考慮我會不會吞了你。」
「嘿嘿,大人,我絕對老實交代。」曳蒼痞氣一笑,「不過還是先向大人澄清,我心里沒藏人,我不是老左。」
心里藏個人能藏二十年,佩服!
于是曳蒼又將自己對布諾所說的話一字不落地再說了一遍,且不僅一字不落還稍補充了些,畢竟大人和老左不同,是忽悠不得的。
「大人,該說的我都坦白了,大人是否要扒我的皮?」末了,曳蒼試探地問道。
「你若是想扒了自己,我倒也不會阻止。」燭淵涼淡地看了曳蒼一眼,曳蒼立馬改口,「那大人認為那個小女圭女圭是何來歷?」
「若說大智若愚,卻也沒見過這般蠢的細作。」燭淵定論,曳蒼面上喜色頓露,「那大人,她——」
「曳蒼,不用我說你也自當知道,進入聖山的中原人只有兩個下場,死,或者成為我的傀儡。」燭淵打斷了曳蒼的話,一字一句冷到了曳蒼心底,「人是你帶上聖山來的,便讓你來為她做選擇。」
「大人,我——」曳蒼一時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猛地站起了身,剛開口,卻又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不讓她死嗎?不讓她成為大人的傀儡嗎?他憑什麼?這是教規,無人能違背的教規,縱是他,也不行。
而且,他不是巴不得那個中原小女圭女圭立刻從他的眼前消失嗎,如今大人讓他選擇,他竟是不知如何抉擇了。
因為,這兩個選擇,不論哪一個,他都不想選不願意選,他忽然覺得,他不舍得,他喜歡她的一哭一笑,就在不知不覺間!
「選不出麼?」燭淵不是沒有看出曳蒼眼里的掙扎,聲音依舊冷得足以剔骨,「那麼我來幫你選,把她帶到我這兒來,我正缺了沒有人來給我試驗這新養成的偶人蠱。」
曳蒼的身體猛地一震,想要反抗,卻又不知如何反抗,蠕動著嘴唇終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給你兩日時間。」燭淵也慢慢站起了身,「兩日時間,讓你去斬斷那本就不該出現過的牽扯。」
燭淵冷冷扔下話,不再看僵住的曳蒼一眼,轉身往後殿走去了。
有時候真真就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不是他不允許旁人心中有愛,只是這是注定了沒有結果的感情,不如就此掐滅,省得到頭來生生毀了好好的一個人。
曳蒼失魂落魄地離開了蚩尤神殿,一向自然生死不懼的他,竟然開始覺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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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譽知道那個白面小男人不會就此放過了她,果然,半夜三更時就出現在了她的屋子里,悄聲無息地蹲在她的床邊,待她忽然一轉身一睜眼就看著近在咫尺的一顆大腦袋時險些一掌拍過去,燭淵吐出了一句讓她想要吐血的話成功地讓她的巴掌僵在了半空。
他說,阿妹,我餓了。
龍譽被激怒地坐起身,怒道,餓了你別找我啊!我可不是專管你飯食的!
燭淵依舊只說那一句,阿妹,我餓了。
龍譽硬巴巴的怒火頓時就熄了,因為逆著窗外的月光,她瞧見燭淵墨黑盈亮的眼眸沒有一絲雜塵,也沒有一絲冷意,倒似有一股子可憐的委屈,于是她就不爭氣地心軟了。
其實龍譽覺得自己很犯賤,明明不喜歡這個可惡的白面小男人,然而面對他時總又不知不覺心軟,明明知道或許他是裝模作樣的,可還是想要心疼他。
所以,總結,就是犯賤。
「大半夜的,阿哥想吃什麼?」最終妥協的注定了龍譽,穿了鞋走到桌邊,點燃了豆油燈,昏黃的燈火映照下,她滿是疲憊的面容讓燭淵有些移不開眼。
「我不挑剔的,隨便什麼都行,不過形美色美還要味美,要咸一點,要是煮湯的話湯不能太濃,要是……」
「停停停。」龍譽很無奈地打斷了燭淵的叨叨,這還叫不挑剔?隨便什麼都行?他就是覺得折磨她折磨得不夠,偏她還是個犯賤的,「閉嘴,我做什麼你就吃什麼。」
「好。」燭淵不反駁,只柔柔一笑,笑得很溫和很漂亮,讓龍譽失了失神,然後就著木盆里還有的涼水抹了一把臉,便朝門外走去了。
龍譽才走出門覺得不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跟在她身後的燭淵,擰了擰眉,「阿哥跟著我做什麼?」
「自然是跟著去看阿妹給我弄些什麼好吃的。」燭淵老實答道。
龍譽沒有說什麼,也沒有阻止他,反正她知道阻止也沒用,便讓他跟著自己了,可是覺得好生奇怪,覺得這個白面小男人今夜很反常,非常反常。
然而他的心思像深潭那樣模不透,龍譽便懶得去猜,想到了困惑了自己一日的問題,一邊走一邊向燭淵問道︰「阿哥,你昨夜給我講的那個故事,是真實存在的嗎?」
「阿妹這麼想知道麼?」燭淵微微一笑,並不回答,「我說了待我再有好心情時再與阿妹說,阿妹不用急的。」
「那阿哥現在的心情不好嗎?」龍譽輕哼一聲撇了撇嘴,「我瞧著阿哥現在的心情倒是挺好。」
「好倒是挺好,只是還不夠好而已。」燭淵並不否認。
「……」這什麼歪理,不想說就直說,她怎麼就覺得和這個白面小男人說話就像在打唇舌大戰一樣,每次說話都一個字,累。
「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呢?」燭淵淺笑,「阿妹想到了什麼?」
「沒什麼。」龍譽搖了搖頭,忽然不想繼續這個問題,大步往伙房走去,三步兩步便把燭淵甩在了身後,燭淵沒有再急著跟上她的腳步,只是慢悠悠地在後頭走著。
「阿妹,天亮之後,接受紅雪的考驗。」只是燭淵不忘煞風景煞情調煞心情地補充一句。
龍譽恨恨地再一快步,完全走出了燭淵的視線。
燭淵的淺笑中慢慢揉入了寒意,要盡快了,不然達不到他要的目的。
天明之時,龍譽的眼眶更紅更黑了,雖然她不愛美,可在洗臉時看到自己那水中倒影兩眼還是被閃瞎了,簡直是,不忍直視。
紅雪早早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依舊高興地搖著尾巴,龍譽想,若是紅雪的眼楮也像人的一樣,此刻肯定要瞎了,被她兩個慘不忍睹的眼眶刺瞎的。
而所謂的考驗,就是紅雪領著她到她的老巢里去竄上一圈,而那所謂的老巢,就是她曾兩次進入的霧蹤,一想到那漫山遍野的毒蠍子,龍譽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不會是讓她去征服那漫山遍野的毒蠍子吧?真是好看得起她,她覺得若是這樣的話,還不等她把它們征服,它們就已經把她的血給喝干淨了。
顯然紅雪沒有感受到龍譽糾結的內心,歡快地在她身上爬啊爬,龍譽終于沒忍住一把把她抓住了,提到面前,嚴肅地問道︰「小聖蠍,今日進了這片林子,我不會有去無回吧?」
龍譽說著抬眼望著面前霧氣彌漫冷意森森的霧蹤,膽子再怎麼大得如牛也還是為自己的性命提心吊膽。
紅雪似是听懂了龍譽的話,連忙搖晃著自己的兩把大鉗子。
忽然,她身後有清淺的笑聲響起,龍譽不回頭也知道是誰,而她第一次覺得這笑聲不是討厭煩人,而是讓她覺著心安。
「紅雪這般喜歡你,又怎舍得讓你在她的地盤被吃干抹淨。」燭淵嘴角噙著笑意,踩著一地碎石野草向龍譽走來,紅雪在龍譽手里難受地掙扎著,燭淵見狀,伸手去接過了紅雪,紅雪立刻沿著他的手臂爬上了他的肩頭,「紅雪,可要看好了你的乖孩子們,別讓他們饑不擇食了,我已經是一把老骨頭了,血不鮮肉不美,沒吃頭。」
「噗……」龍譽本是心頭一塊大烏雲,此刻听到燭淵字正腔圓一本正經地說出這麼一句有趣的話,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發現真是無論何時何地他都能這麼雲淡風輕面不改色地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龍譽的笑聲吸引了燭淵的目光,只見她微微歪了頭,眉眼彎彎如倒月牙,有淡淡的霧氣迷蒙在她臉上,朦朦朧朧很是美好。
「阿妹還是笑起來比較好看。」燭淵眼底的笑意溫柔了幾分,言語溫和,聲音是一如既往的輕淡,卻沒有裝模作樣的味道,仿佛是由衷而言,不知不覺地抬起手,輕觸上了龍譽的嘴角。
他似乎已經許久沒有看到她笑了,其實也不過半個月時日,他卻覺許久了,久得他都有一種她不會再對他笑了的錯覺,如今忽而見到,竟有種久違的美好,失而復得的感覺,使得他想要伸出手去觸踫。
龍譽被他這突然的舉動弄得一怔,沒有反應過來,便這麼怔愣著讓燭淵指月復輕觸著她的嘴角,感受著他指尖傳給她的涼意。
燭淵踫著踫著竟有些舍不得挪開手了,指月復由嘴角移到了唇上,輕輕摩挲著那潤澤的唇,光光滑滑地讓他心頭一悸,手迅速移到了龍譽的腦後,輕按著,而後,鬼使神差地,覆上了龍譽的唇!
龍譽驟然一驚,抬起雙手,猛地推開了燭淵!
「不喜歡麼?」一抹失落在燭淵的眼底一閃而過,沒有因龍譽突然將他推開而動怒,只是微微一笑,率先往霧蹤里走去了。
不喜歡麼?龍譽心底重復著燭淵的話,說不明自己心底那一瞬間的感覺。
他們不是第一次這樣唇踫著唇,然而這一次卻是前所未有的感覺,因為她感覺得到他唇瓣傳遞出的溫柔,不是假裝,像是真正發自內心一般,讓她感覺很奇怪,那種唇齒相踫的感覺,不是厭惡,也不是不喜歡,反而有種想要索取更多的想法。
她為自己心底的這種想法感到可恥,所以她才一把推開了他。
不是不喜歡,那是喜歡嗎?
喜歡……嗎?
「阿妹,跟緊了,萬不能失神了。」就在龍譽還在為自己那可恥的想法懊惱時,燭淵涼淡的聲音從前方傳了來,龍譽想著這是霧蹤,不敢再失神,匆匆跟上了燭淵的腳步。
龍譽走在燭淵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肩,在這個四面危險的霧蹤,忽然覺得這樣的肩能給她不懼與安心。
一進了霧蹤,紅雪便興奮地在燭淵身上躥上又躥下,活像一個離家太久剛剛歸巢的孩子,雀躍不已,使得燭淵不得不出聲提醒,「紅雪,我知道你找著了新主人很高興,恨不得馬上能將這好消息告訴你的孩子們,不過——」
只是燭淵的話還未說完,紅雪便從他身上跳了下來,飛一般地往迷霧深處躥去了,根本沒有把燭淵的話听進心里。
「紅雪!」燭淵忽然大驚,伸手想要阻止住紅雪,卻是遲了一步,紅雪早已消失在茫茫迷霧中。
龍譽被燭淵這突然一聲驚住了,她還從沒有見過這個白面小男人這般驚慌過,她還以為他根本不知道驚慌為何物,可這是四面毒蠍的霧蹤,紅雪跑了,那就意味著他們面臨著隨時被毒蟄死的危險,他的驚慌才是一瞬間,她的驚慌卻是足足的。
「小聖蠍……跑了?」龍譽環視了一圈周遭的茫茫白霧,覺得她上一次逃命就好像是昨天的事情一般,而且這次還加了個一起狂奔的……同伴。
嗯……同伴……?龍譽的腦子里忽然浮現出燭淵沒命般跑啊跑驚慌失措的模樣,再想著他平日里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真的是……好笑啊。
這麼想著,龍譽忍不住笑了,聲如銀鈴,與此時氣氛真有種格格不入之感。
「阿妹,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燭淵看著身旁的龍譽,微微眯起了眼眸,「紅雪已經開始考驗你了,這些毒蠍,是連我都掌控不了的。」
他不知道她為何笑,可他知道紅雪這不僅僅是在考驗她,包括考驗他,又或者說是,考驗他與她,考驗的是,他們。
紅雪,真是連他也算計在內了。
龍譽立刻噤聲不笑了,此時此刻,可真不是笑得出的時候,一想到又要被那些黑壓壓的毒蠍包圍,她就覺得一身寒顫。
「那我們怎麼辦?」龍譽下意識地往燭淵的方向靠了靠,她覺得吧,人多力量大,雖然只有他們兩個人而已,而且他比她強,靠近些,準沒錯。
燭淵眼眸再次眯了眯,因為龍譽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
「跟著我走,不要停。」燭淵淡淡的語氣再也听不出絲毫慌亂,「很快,我們就會被毒蠍包圍了。」
燭淵說完,毫不猶豫地往霧蹤深處急速奔走。
龍譽驚,擰眉不解,「既是要被包圍,阿哥又知曉來時的路,為何不往回走?」
「紅雪不是傻子,而是蠍王。」燭淵耐心道,「既是考驗,阿妹以為紅雪會大開了來路讓你走出去麼?」
龍譽不再作聲,緊緊跟著燭淵,畢竟她覺得跟著他才是上上之策。
「走!」突然,燭淵抓住了龍譽的手腕,如飛一般在迷霧里穿梭,聲音冷如霜,「來了!」
龍譽再次一驚,不止是因為燭淵的舉動,更是因為她也開始听到了那骨的沙沙聲,她不會記錯,那是群蠍奔爬發出的聲音!正從他們的後方以及兩側向他們包抄而來!
龍譽能感覺得到,這一次的毒蠍來得比上一次還要多,還要猛烈,似要將他們吞沒才罷休。
這就是小聖蠍的能力嗎?
這程度,還是考驗嗎!?
龍譽提著氣讓自己的腳步緊緊貼合著燭淵的速度,不置可否,他的速度是超群的,然而他們身後那群黑壓壓的毒蠍也不是吃素的!
漸漸的,龍譽手心沁出了薄薄的細汗,額上也開始有細細的汗珠冒出,聲音因狂奔而顫抖,「阿哥,我們這是要跑往哪兒?」
可回答她的不是燭淵一如既往的涼淡聲音,而是燭淵將她的手腕驀地握得更緊,緊得生疼,與此同時,燭淵驟然停下了腳步。
「現下哪兒也不用去了。」
龍譽也驟然剎住腳,正疑惑為何要在這緊要關頭停下來,卻在抬眸的一瞬間看到了地上與燭淵的鞋尖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一只黑蠍正向他們慢慢爬來。
龍譽下意識地更靠近燭淵一分,因為他們身後以及左右的大片毒蠍也已經趕上了他們,此刻因為他們停下,它們便也慢慢地朝他們靠近,他們腳邊的空地面積便愈來愈小,愈來愈小。
「阿哥,走上頭。」龍譽另一只手突然抓住了燭淵的手臂,聲音微顫。
「沒用的。」燭淵聲音依舊涼淡,龍譽不解,他便又道,「阿妹自行往上看便知。」
一種不祥的預感從頭而澆,龍譽從沒覺得自己抬起頭也會這般困難,透過那蒙蒙的白霧,依稀能瞧得見那些樹干上枝椏上,有東西在慢慢挪動,竟也是毒蠍!
他們,真真的是無處可走了!?
龍譽將燭淵的手臂抓得更緊,知道此時多說無益,走為上策,雖然被層層包圍,卻也不能坐以待斃,正聚氣拉著燭淵再次要飛逃,燭淵卻突然松開了她的手腕。
「阿妹,逃也沒用的,今次不同上回,就算它們只剩下一只,也會追你至天涯海角。」燭淵轉過頭,看著龍譽,淺笑著搖了搖頭,面上沒有一絲面臨危險的緊張之色,真真的是處變不驚。
「那又怎麼樣!?難道我們就在這等著它們把我們弄死!?」龍譽盯著燭淵,大吼,「追至天涯海角又如何!?至少還有生的希望!」
「阿妹,不要忘了,這是紅雪在考驗你,以及我。」燭淵忽而笑得很是溫柔,「況且,我怎麼會讓阿妹死呢?」
「那阿哥告訴我現在該怎麼辦。」或許是燭淵嘴角那抹溫柔的笑讓龍譽也冷靜了下來,任著那些毒蠍已經開始爬上腳背也不覺可怕,只是聲音依舊有些輕顫。
「它們想要的,是鮮血。」燭淵嘴角的柔笑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陰冷,「我給它們便是。」
燭淵說完,將左手食指放在齒間咬破,再用拇指用力一頂指尖,一縷鮮血如線一般滴落在了他腳邊的蠍群中,頓時,蠍群從他們腳上退下,全全往後退了離他們一步之距!
龍譽還沒從這突來之變中反應過來,燭淵便將她往後推了一推,就在龍譽往後退開一步之時,那些突然間退開的毒蠍竟盡數繞過了龍譽撲到了燭淵身上!將他從頭到腳撲裹得嚴嚴實實!
「阿哥——!」與此同時,龍譽的叫聲淒厲響起!劃破白霧,直沖雲霄。
燭淵的身體陡然一顫,龍譽此刻竟忘了她所面對的是成群毒蠍,不要命一般撲向燭淵,徒手拼命將那些毒蠍從燭淵臉上身上拍掉!
她的心此刻很慌很亂很害怕,害怕他會從她面前消失,他是在用他的血以及性命吸引著這些毒蠍,替她承受了苦痛折磨以及死亡!
「滾開!滾開!」龍譽拼了命將那些毒蠍從燭淵身上打開,看著那些仍不斷涌上來的毒蠍,爬滿了她的手背她也不在意,被蟄了也不在意,可卻是無論她怎麼打怎麼拍,那些毒蠍仍不斷涌上來,她甚至連他的眉眼都看不到,顫抖的聲音里漸漸帶了無助的哭腔,「滾開,不要,不要……」
不要就這麼離開我,不要扔下我……
就在龍譽的手貼到了燭淵臉頰的一瞬間,一滴淚也毫無征兆地自她的眼眶滑落,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她不想失去,不想失去他。
也與此同時,那扒在燭淵身上的毒蠍瞬間盡數落下,僵死在他的腳邊,竟在他的腳背上堆了了及膝高如小山般的尸體,那些還未來得及撲上的毒蠍瞬間如潮退,隱入了白茫茫的迷霧中。
龍譽此時沒有心思去在乎這一切,只愣愣看著衣衫已然變得襤褸,胸膛袒露,長發散亂的燭淵,而後張開雙臂緊緊摟住了滿身是蟄咬痕跡的他,摟得緊緊的,生怕他會突然從她懷里消失不見一般。
淚水潤濕了燭淵的胸膛,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燭淵胸膛上的血髒了她的臉頰也毫不在意,身體顫抖不已。
她明白了,她明白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大小不一已有年歲的傷痕是怎麼來的了,她明白了,都明白了……
那是毒蟲毒物啃噬蟄咬過留下的痕跡,而要留下這麼多連年歲都磨滅不了的傷痕,那是受過了多少毒蟲毒物多少年月的啃噬蟄咬……
她不能想象,也不敢想象,她想到了那個在山洞里一遍又一遍刻字的孩子,心疼得難以呼吸。
怎麼會是這樣……
忽然間,她忘記的事情也在一瞬之間盡數想起了,將臉緊緊貼著燭淵的胸膛,雙臂緊摟著燭淵都將透不過氣來,只听她一聲聲哽咽道︰「阿哥,以後我來疼你,我來疼你……」
燭淵眼底有震驚一閃而過,垂眸看著龍譽的頭頂,任她緊緊摟著自己,說著含糊不清的話,心中千萬般滋味,無法形容。
龍譽慢慢抬起頭,盯著燭淵沒有過多情感的眼眸,抬起了緊摟著他腰身的雙手,輕輕覆到了他的臉上,用指月復替他輕輕擦拭著那額上臉頰上鼻梁上細細的血痕,最後捧著他的臉,眼里閃著淚花,卻綻放了一記美好的笑容,踮起腳在他唇上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說好了,阿哥以後是我一個人的,以後我來疼阿哥。」
龍譽含笑說完,視線開始模糊,在燭淵懷里昏了過去。
燭淵抬手接住了她軟弱無力的身子,看著她滿面的淚痕,用指月復替她摩挲干淨。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落淚,令他震撼,卻也令他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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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終于明白心意了~大叔咋覺得這麼難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