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苗疆︰巫蠱天下 081、她的手,再也不干淨了

作者 ︰ 墨十泗

獨空習慣了每日清晨醒來便用蓍草卜上一卦,他五年未回台凱,一夜無眠,手中的蓍草掐斷了一根又一根,天完全大亮之時,他身體陡然一僵,繼而猛然站起身要往屋外沖!

因著跪坐了一夜,這麼突然站起使得他雙腿發麻,才站起便一個趄趔跌跪在地上,雙手下意識地撐住地面,卻將散落在地的蓍草卦象全部打亂了。

他一向最愛惜最在乎自己卜出的卦,從來都是將卜過了蓍草齊整的收好,然而這一次,他卻像沒有看到被自己打亂的蓍草一般,眼里滿是慌亂,忍著雙腿的撕麻,用力站起身向外跑去!

危險,危險正在包攏著村子!必須趕緊去告訴大伙!

獨空跌跌撞撞地跑出門,祖女乃女乃正坐在榔桿旁眯著老眼編草鞋,听到動靜,不禁抬頭看他,慈祥一笑,「阿樹哪,祖女乃女乃正幫你編草鞋呢,小時候呢,你最喜歡穿祖女乃女乃編的草鞋了,說是什麼鞋都不比祖女乃女乃編的草鞋好穿,傻愣愣地大冷的天竟然也嚷著要穿組女乃女乃編的草鞋。」

獨空看到祖女乃女乃安然無恙地坐在自己面前,懸著的心不禁稍稍放松,還好,還好,他最害怕的就是祖女乃女乃有任何危險,再看向四周,只見今日的村子天已大亮卻還無幾人出現,當是昨日玩得太累的緣故,獨空剛稍稍放松的心又緊了起來,他必須盡快告訴大伙兒!

如此想著,獨空盡量掩飾自己眼中的慌亂與不安,沖祖女乃女乃溫和一笑,上前扶住了祖女乃女乃,道︰「祖女乃女乃,我待會兒再瞧您為我編的草鞋,我突然想起有件要事要找里叔,清晨風涼,祖女乃女乃到屋里坐,我這就扶您進去。」

「不用不用,祖女乃女乃就在這兒坐著正好,清晨的風吹著正舒服,你要是有事找你里叔只管去就是,甭用管……」然而祖女乃女乃的一個「我」字還未來得及說出口,突然她蒼老枯瘦的手不知哪兒來的勁兒,將正面對著她要將扶起來的獨空用力往旁一推!

「嗖——」只听一聲利器劃破空氣的聲音傳來,一支箭翎為黑的利箭準確無誤地刺入了祖女乃女乃的心房!

「祖女乃女乃——!」獨空被祖女乃女乃這突如其來的一推跌倒在旁,迅速轉身時目光觸及那支箭簇完全沒入祖女乃女乃心口的箭,雙目驟然圓睜,爆發出一聲撕心的吼叫,跪著身將祖女乃女乃扶起!

祖女乃女乃目光渙散地望著他,蠕動著唇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是一個字都沒有吐出,還握著一只草鞋的右手攤到了地上,那只尚未編好的男子草鞋整整好躺在獨空膝邊。

獨空的身子漸漸變得顫抖,看著祖女乃女乃突然緊緊闔上的雙眼,只覺天地在他眼里都變得混沌不堪,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可怕的日子,全世界都在離他遠去。

與此同時,利箭如雨夾帶著猛火瘋狂地竄向村子的每一處!

原本安寧如常的清晨,大火四起,村民大驚!

龍譽原本已是以最快的速度向台凱狂奔,可她還是沒有趕得及,在她踏入村子的一瞬間,瞧見的便是漫射向村子的火矢!

火矢釘在屋頂上,榔桿上,窗戶上,雖不是觸木即燃,可那夾帶著猛火的箭矢未曾停歇,村子遲早會變成如樹頂村落那樣的一片火海!

龍譽看著那在吊腳樓上慢慢燃燒起的火苗,在這樣一個明亮的清晨,卻像看到了樹頂村落的那個黑夜,大火如龍,不止不息。

龍譽的身子開始慢慢發顫,腳步竟是再也邁不開一步。

是她,是她,給村子帶來了災難嗎……就正如他所說,樹頂村落是這樣,如今台凱也是這樣……

燭淵站在龍譽身後,冷眼望著這一幕,像是一尊沒有情感的石雕。

「龍阿姐龍阿姐!」清晨的村口,突然爆發出一個驚慌害怕的稚女敕聲音,一身是泥的梨花跌跌撞撞地跑來,看到龍譽時驚恐的臉上又驚又喜,「龍阿姐你還在就好,你還在就好!村子,村子著火了!還有可怕的人,拿著刀!」

梨花見到龍譽如見到救命稻草一般,瘋狂地撲了過來,小小的臉上滿是淚痕,因為恐懼連話都說得不清楚了,一邊哭一邊說,「阿姐推著我跑出來的,說我小,他們不會注意到我的,嗚嗚嗚,龍阿姐,救救我阿姐,救救我阿娘和我阿爹!」

龍譽被梨花這一撞撞得猛然醒神過來,現在,現在不是她害怕的時候!

「梨花,去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快!」龍譽將梨花從自己身上扯開,匆匆交代了一句,而後如梭一般往村子里飛去!

以往這個時辰村民都是扛著鋤頭走出村子到田地里去,今兒竟是沒有一人從村里走出來,是被——

龍譽不敢往下想,原本清爽的晨風此時迎面撲來已變成了熱浪,近了,近了,大伙兒不會有事的,絕對不會有事的,明年他們還要一起歡快地度過努嘎西的!

可是,似乎有些事,從來都是事與願違的,不是每一次的期盼都能成真,面對箭矢,大伙本就無處可逃,而當箭矢變為利劍,在一個個面無表情的尸人手里揮舞著劈向手無寸鐵的村民時,除了無謂的掙扎,便是血流成河。

難怪沒有人能跑出村子,因為,他們一個個都被利箭準確無誤地釘死在逃向村外的路上,尸體橫了一道又一道!

蓮花,就在其中!

「蓮花阿姐!」龍譽在看到被利箭洞穿了心房了無氣息地躺在地上時,她再也控制不住地狂吼出聲,可就在她要沖向蓮花之時,四只冷箭分別從兩側的樹上向她射來!

龍譽輕易躲開利箭,然而她才躲開,第二第三波利箭又再次向她射來,絲毫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然就在這閃躲的瞬間,她已模清了兩側伏擊手的位置,而她卻是遲遲未有出手,只一味地躲閃著不斷襲來的利箭,听著那些利箭扎到腳邊村民尸體身上而發出的噗噗聲,她垂在身側的雙手攏得緊緊的,貝齒已將下唇咬得沁出血來,雙肩顫抖得厲害。

她的心在掙扎,苦痛地掙扎。

「阿妹若是再不出手,這個村子完全有可能會變成下一個樹頂村落。」突然,燭淵冷冷的聲音如鬼魅般在龍譽耳旁響起,燭淵不知何時就站在離她不遠處,然而詭異的是,那些利箭的目標,至始至終只有她,他的身邊,沒有一支箭矢飛過,「善心,可不是對每一個人都能有的,更何況是對已經不再是人的禍害。」

燭淵知道她定還是對那些尸人下不了手,所以才跟了來,然而另一方面,他還是想看她心狠手辣的一面,當同胞的鮮血沾滿了她的雙手,那才是最美的畫面。

龍譽的心猛地揪痛,他說得沒錯,她若是再不出手,台凱完全有可能會變成下一個樹頂村落,她不是再也不想看到這樣的事情了嗎,那她現在還在猶豫什麼呢!?

終于,龍譽不再只是躲閃,雙手向身旁一攏,只見她快速地扭轉著身子,不過片刻,那些扎在地上與尸體上的箭矢被她握得滿滿兩手,腳尖輕點地,身子便如箭一般向右側的樹上掠去!

大樹上,一個目光呆滯的苗族青年正張著弓,看到突然掠到自己面前的龍譽時眼神閃也不閃,身子正要閃躲之時,龍譽右手中的一把利箭箭鏃卻已準確無誤地刺入了他的心口!

龍譽手握箭矢,面色冰冷地將手中的箭矢在對方的心口用力往下杵,將對方的身體杵出了一個大窟窿,將他已然變黑的心髒從他的身體里杵落,轉而再向另一人掠去!

然而就在龍譽方才向那尸人男子動手之時,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落,她的手,再也不干淨了,她的手,沾了同胞的血!

燭淵站在不遠處欣賞著龍譽面無表情斬殺同胞的一幕,滿意地勾起了嘴角,于是抬腳往村子里走去。

他想見的已經見到了,他要去看看他想看到的那個人還有沒有活著,若是死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那一身上上層的巫術?

此時的獨空,胡亂地揮舞著手中的長刀,雙目充血,一臉的哀涼。

長刀是他阿爹當年留下的,一直掛在家中廳里,因為祖女乃女乃見著長刀總覺得見到了自己的孫子,總是喜歡向獨空叨叨著他阿爹是如何如何的能干孝順。

獨空心中苦楚無處可宣,他不敢告訴祖女乃女乃他阿爹阿娘的死,那日之後他昏倒在回村子的路上,撿到他的村民將他送回了家,那是他第一次對祖女乃女乃撒謊,說有人追殺他們,阿爹阿娘為護他墜崖死了,他還清楚地記得祖女乃女乃當時的神情,沒有過多的悲傷,只是留下了兩行渾濁的老淚,什麼也沒有說。

如今,祖女乃女乃竟也如同阿爹阿娘一般,為護他,走了,永遠地走了……

獨空不會武,如今雙目充血地揮舞長刀沖在敵人面前的模樣總有一種滑稽的味道,然而他身上的處處刀傷卻又顯示著這是一場真正的殺戮。

「咻——」又是一支利箭向他飛來,他反應過來,然而手中的長刀卻不听使喚,眼見就要躲不開那利箭之時——

「叮——」一聲極細的輕響,箭鏃偏離了原方向,擦過獨空的耳畔飛往了他身後!

燭淵只輕輕一抬手,那站在遠處向獨空放箭的尸人男子便身首異處,然而此時此刻,在死亡與恐懼的面前,尚還活著的村民卻沒有看到這一幕,他們想著的只是怎麼從這些可怕的人手中逃離,他們太過淳樸,從未見過殺戮,如此這般,等同于天災,乞求神明保佑,保佑他們躲過這一劫。

他們也沒有想到,同是苗人,無冤無仇,為何要對台凱下這樣的殺手!?

為不被當成箭靶子,村民四處逃竄,獨空看著去而復返面無表情的燭淵,失了魂一般低低沉沉地笑出了聲,他還算什麼第一巫師,連這災難都到最後一刻才預料得到,連祖女乃女乃都救不了……

龍譽本就因為雙手沾染了苗人的血而處于瀕臨混亂的邊緣,而當她往村子里狂奔不斷看到有村民的尸身時,便徹徹底底的瘋了,此時此刻的她,眼里只有猩紅的血色,她奪了對方的長刀,面無表情準確無誤地將對方的腦袋卸了下來,繼而是將長刀扎在對方的心房,打畫十字,用長刀將對方的心房扎了出來,而後將心髒連同長刀一齊扔到地上,再次掠向下一個目標。

尸人沒有情感,一旦得了命令,只會與他們的目標打到至死方休,即便他們全然不是對手。

尚還活著的村民終于被龍譽這嗜血又可怕的一面嚇住了,那些人竟是躬嘔吐了起來,看龍譽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可怕的怪物,比那些闖入他們村子要取他們性命的人還要可怕。

燭淵只是眉目無感地看著龍譽的一舉一動,眼神漸漸變寒,再也沒有了起初的笑意。

獨空亦是看著龍譽,笑得愈加悲涼,「災難之源,嗎?」

「祭司大人,當心,被反噬。」獨空的目光在燭淵身上停留片刻,用長刀拄著地走了,他本就不是個多情之人,如今祖女乃女乃不在了,他對台凱再無任何留戀,而祖女乃女乃,就讓她與她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屋樓一起長眠吧,他不想再回頭看到他不想看到的悲傷。

獨空與燭淵擦肩而過,燭淵微微眯起眼眸。

被反噬麼?呵,可能麼?

當龍譽將最後一個尸人的心髒剖挖出來之時,天開始落下了小雨,繼而慢慢變為大雨,好像一個原本只是在啜泣的少女,終于是因為太悲傷,嚎啕大哭起來。

原本清亮的天變得灰蒙蒙暗沉沉的,大雨澆熄了村子里的已然熊熊燃起的大火,卻澆不息村子的悲哀,雨水沖刷著血水,將這一份悲哀洗刷得愈加悲哀,天地寂寂,唯有雨聲,哭聲。

祖女乃女乃死了,村長死了,茶卡也為保護沉達而喪命了,沉達沒有哭,只撿起了跌落在她腳邊的一支染血的箭矢,笑著將箭矢刺入了自己的心房,倒在了茶卡的身上。

蓮花死了,卻已她的命護住了她的阿爹和阿娘還有小小的梨花,梨花已從村外跑了回來,撲在蓮花身上嚎啕大哭。

那些被龍譽送到台凱來的姑娘們,死的死了,活著的,呆呆愣愣地坐在一地尸體中,忘了哭,也忘了悲哀,就傻傻地坐著,似乎傻了一般。

大雨沖刷著龍譽的臉龐,身體,雨水的冰涼將她眸中的瘋狂澆熄,使得她恢復了冷靜,慢慢轉過身,看向聚攏在一處的尚還活著的數十名村民,只是當村民感受到她的目光,盡皆驚恐地逃了,唯留下失神呆愣坐在一地泥濘和血水中的兩三名少女。

燭淵不知何時已經擇了一處尚還堅固的吊腳樓廊檐下站著,自屋檐滴落到地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漫天的大雨朦朧了他的雙眼,致使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只見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龍譽身上。

龍譽像沒有看到村民對她的恐懼一般,慢慢躬,從懷里掏出一支小陶瓶,拔開瓶塞,將瓶中藥粉傾倒在腳邊的扎在刀尖的黑色心髒上,頓時,那顆心髒化作一灘黑色的血水,便是那堅硬的刀身,也瞬間化作腐朽,唯留刀柄跌到到地,撿起一地雨水。

龍譽走過每一顆被自己剜出的心髒,以同一種方式將它們化作黑水同雨水一起滲入泥土之中,所經之路,但凡遇著人,人皆避而遠之,那臉上的神情不是害怕被殺,而是害怕靠近了會沾染瘟病一般,那人人見她便會與她歡笑打招呼的場面似乎從來就未曾有過。

龍譽低著頭向村外的方向走著,不敢抬頭看向任何人,她頭頂的花環早已不知跌落在何處,因為方才大幅度的動作,扭成發辮的長發披散在肩頭,此刻被雨水打濕,黏在她的臉上,讓人看不見她眸中情感。

突然,一顆巴掌大石頭從旁處砸到了她的額頭上,石頭尖利的稜角踫到額骨,一縷鮮血立刻順著她的臉頰淌下,龍譽沒有抬手去捂她被石頭砸得生疼的額頭,只是緩緩抬起眼眸,看向那用石頭砸她之人。

她明明可以輕易躲開這沒有任何實氣的石頭的,可她沒有躲,任由那石頭重重砸在她額頭上,她受過很多傷,很多傷都比這石頭砸她要疼得許多,可是如今她卻覺得這石頭砸得她是前所未有的疼。

「是你們將不幸帶進村子的!」對面路旁,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眼神凶狠地瞪著龍譽,然而卻有大把大把的淚自她的眼眶滾落,混著雨水,也不知是淚還是雨水,「你們滾!滾出我們的村子!」

龍譽有些怔怔地望著那個少女,她每年來一次台凱,連著今年這次統共五次,並不認識所有的人,眼前的這個少女她不認識,但她卻從少女憤怒怨恨的眼神中讀懂了,她不再是台凱的恩人,而是罪人仇人,她再也不可能再來到這個名為台凱的村子了。

她所喜歡的平和溫馨有快樂的台凱,也再也沒有了,因為她。

突然,那個雙目含恨的少女抬起了雙手撓向自己的脖子,面露痛苦之色,仿佛有人勒住了她的脖子一般。

龍譽連忙向自己身後望去,只見燭淵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瓢潑的雨將他整個人都打濕,衣衫貼在他身上將他結實的胸膛臂膀勾勒得清楚,此刻他正微微抬起左臂,輕勾著左手食指。

「阿哥!」龍譽驚慌,快步到他身邊,雙手一把握住了他的左手,眸中帶著乞求的神色,「好阿哥,她還小,不懂事,放過她,好不好?」

「阿妹,你的同情心到底有多泛濫?」燭淵看著龍譽淌血的額角,第一次覺得她掌心沒有溫度,甚至比他掌心的溫度還要涼,冷冷吐了一句話,倏地抽出了被她包攏在手心的手,目不斜視地往村外走去。

龍譽無力地垂下了雙手。

那少女重新得了喘息的機會,雙手捂著脖子猛烈地咳嗽著,待她再抬頭時,已是只能遠遠看到龍譽與燭淵的背影,不由得嘶聲大喊︰「滾!禍害都滾出我們的村子——!」

走在龍譽之前的燭淵,眸光冷冷。

將她定為目標的那個人,真是將她猜得透徹,不殺她,卻會給她最難以承受的苦痛,手段夠狠。

這樣的事只怕不會就此終結,他的好阿妹,要如何應對呢?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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