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就不恨沙哈威!我有什麼不能在慕西里面前說的?!」納奚看著魅狄,冷冷地笑,「如果你覺得這種方式能夠打動我、能夠讓我接受你,我告訴你,不可能!」
「你這個該死的禍害!」魅狄從牙縫里磨出這句話,展臂捉牢納奚,回身將她拎至門廊前,「為什麼我連沙哈威都不如?!是這樣?!是這樣的話,我什麼都不用顧忌!」
「你放開!」納奚極力地掙扎,試圖擺月兌魅狄的束縛。
「不恨沙哈威,只恨不得我去死,」魅狄被納奚這樣的言辭徹底激怒了,「那你不妨更恨我一些!」
他扯著她,把她往室內帶。
納奚幾度掙月兌而不能之後,最後竟是配合地跟隨他的腳步,諷刺的冷笑,「不就是要像那些人一樣凌辱我麼,隨你的便,我不在乎。」
魅狄的狂躁、震怒在听到這句話之後,在她主動往室內走的時候,情緒化為最深的殤痛。
他松了手,緩緩蹲去,坐在台階上,垂了頭。
納奚漠然俯視他。
沉默良久,她看到一滴滴淚落在了台階上,似一顆顆晶瑩的雨滴。
納奚雙唇緊抿成倔強的弧度,眉頭鎖成掙扎的曲線。
手指微動,手探向他,踫到了他頭發。
魅狄把她身形勾低,胡亂攬住,把臉埋進她的衣服,像個孩子一樣,無聲地哭泣。
他已被她逼的幾近崩潰,他做什麼都能成為她無情諷刺的理由。
她只是不想用現在這樣一種身份再和他產生糾葛。
她只是想用最惡毒最淡漠的姿態趕走他。
明知是被她故意刺傷,還是做不到不介意。
又是何苦呢?說那樣的話,是能折磨到他,但她心里就不難過麼?
納奚強忍住了心底酸楚,還有淚水。
他比她大三歲,可很多時候都像個情緒化的孩子一樣。以前他會毫無城府地在她面前縱情的笑,現在他是無從控制地在她面前悲傷的哭。
他其實特別脆弱。
因為他脆弱,讓她一度覺得,甩掉他的糾纏應該不難。
局面卻剛相反。
他是怎麼樣都不要放棄的樣子。
納奚安撫地摩挲著魅狄的頭發,低聲道︰「別去殺慕西里,別激怒首領,我雖然煩你討厭你,但是還沒到願意看你惹禍上身的地步。」
魅狄是萬變不離其宗,語聲有點兒沉悶︰「那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我的話從來都沒分量,首領讓我嫁給你,我也不能反對。如果你願意每天重復這種被我折磨的日子,我也不介意每天折磨你。」納奚推開他,「該說的我都說了,滾吧。」
「行!」魅狄覺得她態度已經有了一點點緩和,見好就收,收拾了一下心情,起身離開。
可是對于沙哈威,對于慕西里,他從心底自然是不能釋懷。
有些念頭一旦萌生,就很難打消。
轉過天來,在莊園內見到薇安,魅狄故作困惑地問她︰「如果納奚能夠心甘情願地嫁給我,我對曾經傷害過她的沙哈威的恨意才能少一點兒;如果她總是利用她曾被凌辱的事實來折磨我拒絕我,我想我早晚會對沙哈威大開殺戒。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會不會想殺掉慕西里?」
薇安扯出無害的笑,「我不是你。」
魅狄見她刀槍不入的樣子,有些生氣了,「那我什麼時候把慕西里殺了,你不要怪我!」
「好啊。」他的痛苦顯而易見,薇安听得出他語氣中不乏賭氣的成分,也就不跟他爭論這件事。
局中人都要承認,慕西里在納奚、薩伊琳受害這件事情上,的確是處理得不夠漂亮,從而讓人覺得他有著不能推月兌的緣故。可是現在誰想殺害慕西里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燁斯汀要殺誰,誰都攔不住;可他要想留下誰的命,也沒人能更改。
魅狄覺得這樣的談話沒什麼意思,轉而問道︰「你怎麼和慕西里的妹妹關系那麼好?你有事沒事就去看她,合適麼?」
「要你管!」說起米維,薇安就不能一絲情緒也沒有了,有些煩躁地挑眉道,「照你這話的意思,沙哈威就連一個好人都沒了?我還不能有個沙哈威的朋友了?」
「能、能。」魅狄從本心而言,有個愛好——他樂于見到任何女孩子被自己逗得心煩生氣,而薇安生氣的時候又是特別有趣的一件事,會讓他錯覺看到了一只想咬人的小獸——漂亮的帶著攻擊性的小獸。這能讓他生出似曾相識的感覺,能回憶起以前的納奚。
沒錯,薇安和納奚,在有些性情上,是相似或相近的。
「你一個大男人,記恨沙哈威或者責怪慕西里,都是理所應當的,我不會自討沒趣地為沙哈威講情。但是你不要遷怒米維,米維從來沒傷害過誰,那些事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事關容易被威脅被傷害的米維,薇安不得不提前打好預防針,避免魅狄陷入偏激的情緒,由此,才有了這樣一番警告。
魅狄半真半假地笑問︰「我如果遷怒到米維身上呢?」
薇安似笑非笑地道︰「你又不是沒軟肋,你敢傷害米維的話,猜猜我會怎麼報復你?」
即使明知她只是這樣一說,明知她不可能傷害納奚,魅狄還是心生不滿,也似笑非笑地還以威脅︰「不管誰讓我和納奚過不安生,我都不會讓她有好日子過。」
「嗯,其實這也是我想說的。誰讓我不好過,我就讓他日子更難過。」
魅狄斜睨她片刻,笑了,「放心,米維和泰德之間不清不楚的,我不會傷害泰德。」
「知道就好。」薇安慶幸他看出了泰德與米維之間的關系。
魅狄笑了笑,用來化解之前些微的僵持氣氛,之後一本正經地問︰「你也是女孩子,能不能幫我分析一下這個情況?——納奚被人欺負過,你知道的,可是很奇怪,她不恨沙哈威,甚至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勸我不要傷害慕西里和他的族人。她這是在用最殘酷的方式折磨我,還是腦子出了問題?」之所以有這個疑問,是因為他看得出,納奚對沙哈威真的沒有什麼敵意,這件事太奇怪了。
薇安被問住了,她沒辦法回答,低聲嘀咕道︰「不記恨沙哈威是好事,可是……換了誰都會記恨的吧?」
「我是在請教你,不是讓你把問題丟回來。」
薇安白了他一眼,「估計她就是要往死里折磨你——這一點你應該是猜對了。該!你就缺一個人這麼收拾你!」昨日她纏著燁斯汀打听,知道了他和納奚以前的事。雖然他是剿滅貘族的一大功臣,可是征戰之前不告而別也實在是可恨。有什麼是不能說清楚的?有些人總是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弄出一大堆的麻煩事,著實的可恨。
魅狄沒被開解,反倒被打擊了,沒奈何地瞪她一眼,結束談話,去忙正事。
薇安去了後方。
她要在後院弄個單杠,之前和貝娜一起在兩棵樹之間綁了一個,但是繩子的質量不好,連續幾日在暴雨、烈日反復的洗禮之下,很快松動直到斷掉。燁斯汀沒什麼事,今天幫她重新弄了單杠,又親手修繕馬廄——他最願意細心照顧的,除了薇安,就是那幾匹生龍活虎的駿馬。
他心情很不錯,與泰德交談時,偶爾會逸出清朗笑聲。
薇安頓住腳步,凝眸打量。
純白的上衣,黑色的長褲,勾勒出絕佳的身形。轉身時,衣衫下優美流暢的背部線條若隱若現。
這樣的他,仿若通體都被陽光浸透,讓她分外心安。
她笑著從女僕手里接過水,給他和泰德送過去,之後牽出小黑馬,「我去找米維。」
「早點兒回來。」燁斯汀應一句。
「嗯。」薇安的手在小黑馬背上彈跳片刻,「你打算一直這樣軟禁著他們一家人麼?」
燁斯汀喝了一口水,微一沉吟,「這要看慕西里。他可以選擇回小鎮,也可以換個住處,在城里定居。」
「那我把你意思告訴他們?」
「嗯。」
現在這樣,的確是沒什麼意思,最起碼,他連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泰德放下手邊的事,喚了幾個人跟隨薇安出門。每次薇安去看望米維,最高興的人其實是他。
路上薇安問起妮卡的事,「有沒有進展?」
泰德搖頭,「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真是奇怪了。」
薇安不由有了特別不好的猜測︰「不會是遇到了暴風雨,被泥沙流活埋了吧?」之後又暗自罵自己胡思亂想外帶烏鴉嘴,「不會的,她雖然是不管不顧,可也是土生土長的大漠人,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土生土長的說法引得泰德直笑,「就算你不是土生土長的大漠人,現在也已經比很多本土人更能適應大漠環境。」隨後才思索她的猜測,「其實,那種事,也不是不可能。不然現在這局面怎麼解釋?」
無法解釋,讓人煩躁至極。
薇安的一絲擔憂,就被一次次這樣的答案磨得消失殆盡。
算了,人各有命。如果撒莫注定有這一劫,誰也沒辦法。
薇安得承認自己很不善良,她偶爾會設想一下妮卡如果不在了,撒莫與布倫達的可能性。
她的確是更願意接受布倫達成為撒莫的妻子。
朋友的妻子如果也是自己的朋友,是很美滿的局面。
前面一陣喧鬧,打斷了薇安的思緒。
「是納奚。」泰德觀望後道。
一幫特別欠抽的居民把納奚困在了街上,冷嘲熱諷。
納奚雖然神色冷漠,無動于衷,卻還是顯得孤零零的。
薇安看得來了火氣︰「給我挨個兒打!最好是把他們的嘴撕了!」
「好!」泰德轉身對隨行人員一揮手。
薇安策馬到了納奚身邊,看看街上絡繹不絕的行人,不確定她能自己走回家去,「怎麼自己來了街上?」納奚的衣食住行都有專人照看的,不需要她出門。
納奚笑容中的含義復雜,「來看看,我現在在人們眼里是什麼樣。」
薇安心頭一酸。
納奚倒是混不在乎的樣子,轉而問道︰「你要去哪兒?」
「……」薇安欲言又止。
納奚卻猜了出來,「是去看你的沙哈威朋友?」
「對,是去看米維。」薇安有些不安,便不自覺地強調了一下是去看米維,而非慕西里。
「你不用這樣,我沒事,不介意這些。」納奚輕輕點一下頭,轉身要走。
薇安想到了魅狄之前的詢問,真正的費解起來。納奚提及沙哈威,是真的沒有恨意。原因呢?唯一思忖,她攔下了納奚,「我不放心你自己回家,跟我去找米維吧。」隨即又是一笑,「你是真的不介意麼?不介意就去。」
「我介意與否又如何?」納奚扯扯嘴角,「反正也沒事,去就去。」
倒弄得薇安陷入了掙扎。只是出于一個疑問,就這樣試探納奚,是不是太過分了?
「怎麼?」納奚同樣不是很有耐心的人,「你這顛三倒四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薇安第一次被問得無言以對,抱歉地笑了笑,「走吧。」
一名暗衛讓出一匹馬給納奚,一行人去了慕西里的住處。
薇安與納奚同時下馬,進入院落。
慕西里正在院中練飛鏢消磨時間,對兩個女孩忽然造訪,有些意外,呆了呆,道︰「我母親昨晚和米維聊了整夜,現在睡了。我去給你叫她們?」
語聲緩慢,卻透著傷人的疏離淡漠。
薇安無視他可稱之為惡劣的態度,「叫不叫都可以,我等一會兒也行。」
納奚卻是勾出嘲諷的笑,問道︰「你就是慕西里?」
「是。」慕西里停下腳步。
納奚繼續問︰「我听說你和薇安是朋友,現在對她怎麼是這種態度?」
薇安很意外。納奚這是在給她抱打不平麼?
慕西里審視著納奚,「你是——」
「納奚。」納奚冷冷一笑,「還記得薩伊琳出事麼?很巧,我是那三個女孩其中一個。」
慕西里身軀一震。
薇安愈發驚訝。
「那麼,你來這里,是——」
「沒事做,跟薇安隨便轉轉。」納奚笑意更濃,也更冷,「看到你好像在怪薇安,我實在是不理解。沙哈威與圖阿雷格的爭斗,起因似乎就是你族人的愚蠢,使得兩個民族結了仇。如果你都好意思責怪薇安,那我現在是不是應該把你這個沙哈威殺掉?」
慕西里沉吟片刻,「你是可以,應該的。」
「我不會。我只是知道,冤有頭債有主。」納奚看向薇安,「我和瓦爾克小時候,被一個沙哈威老人撫養過一段時間。沒有那個老人,我們姐妹兩個活不到現在。這是我沒辦法憎恨沙哈威的原因。」
何其聰慧的女孩,在這樣的情形下,給她解開了心中的疑惑。
納奚轉身往外走,「愚蠢的人,我看一眼就夠了。我還是在門外等你。」
薇安笑著點頭。
慕西里凝視著納奚的背影,眼色極其復雜,到最後,終于定格為一份發自心底的尊敬。
納奚只是個有著不幸遭遇的圖阿雷格女孩,可是在這時,她展現給慕西里的,是她民族最優秀的風骨︰堅強,聰明,驕傲。這比圖阿雷格男子驍勇善戰更讓人欽佩。
薇安抱臂審視著慕西里,復述了燁斯汀的話,之後道︰「你抓緊時間考慮去向吧。我知道,你回去後,軍中有人高興,也會有人懷疑你是不是內奸。以後能留在你身邊的人不會太多了,你放下與圖阿雷格作戰的念頭吧,不妨帶著一些人守護小鎮。只要守護好你們的家園其實就足夠了,對不對?」
「這才是燁斯汀的精明之處。」慕西里凝視薇安,很久,目光中的陰霾一點點散去,之後,他漾出了這段時間都不曾有的純粹笑容,「忽然就想通了一些事,替我轉告納奚,謝謝她。」
「我也要謝謝她。」
慕西里像是要說明什麼一樣,慢慢道︰「我想通的是,燁斯汀是我不能打敗的,圖阿雷格的民風的確是比沙哈威要好,你站在他們那一邊,不是錯。」
不是錯,也不見得是對。他只是稍稍釋懷而已。
對這樣一個人,薇安有些時候已經抱著破罐子破摔隨他去的態度。她既然曾經惡劣的對待過他,就能承受他所有的情緒。因而她無所謂地笑了笑,「你怎麼想都隨你,不用告訴我。」
慕西里又思索許久,「告訴燁斯汀,我要回小鎮,不會留在城里。」之後,眼中露出痛楚,「薇安,回到小鎮,我會盡快成婚。」
「那是好事。提前恭喜你。」薇安眨了眨眼,問道,「跟摩黛說過沒有?她心里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反正喜歡的就要嫁給燁斯汀了,是誰又有什麼關系。」慕西里勉強維持著笑容,合著極其緩慢的語調,落寞得讓人覺得可憐兮兮的,「我恨過那個女孩,但是從沒後悔愛過。我後悔的只有一件事︰在她眼里,我始終是個弱者,始終愚蠢,始終不能成為她眼里最出色的那個人。但我注定不能成為她眼里出色的人,我很抱歉,總是讓她失望。另一方面,我恨她總是用失望的眼神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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