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那是太餓了,才會覺得這飯菜香,可是一大早起來,就吃這麼油膩的東西,還真有些難以下咽。不是她太挑,只因為兩頓飯里沒有一點兒蔬菜。
不過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兒,螭國地處西部,又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自然是鮮少有新鮮的菜蔬的。可這滿眼里都是肉食,也實在是苦了自己的腸胃了。
月然只好一口一口努力地咽下那堅硬如鐵的青稞面餅子,時不時地學他們的樣子,撕下一塊手抓羊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嚼著。
那女乃茶散發著一陣腥羶味兒,讓她不由緊蹙了眉毛,屏住呼吸喝下去。一頓膳用下來,她只覺得恍然過了一年那麼長。
見眾人停下來,她也趕忙跟著,娜木鐘領先站起來,朝烏爾干行了禮,她們也跟隨著,預備著就要退出去。卻听烏爾干吩咐道︰「今兒是宮里的宮人們洗浴的日子,待會兒你們也跟著去吧。把自己收拾干淨了,晚上好參加盛宴。」
娜木鐘領著她們幾個唯唯諾諾地下去了,來到下處,就開始督促著各人收拾自己替換的衣裳。
月然打開自己床頭上的小包袱去拿那套新發的月白細布中衣時,卻赫然發現里頭只剩了那瓶頭油。
她驚訝地頓時合不攏嘴了,自己昨夜里可是頭頂著包裹睡的,早上起來的時候,還特意用手模了一下,鼓鼓囊囊的,怎麼這會子卻癟了呢?
一股委屈頓時涌上心頭,這古人也太差勁了吧?連人家的內衣都偷?若說她有兩套三套的,偷走了也就罷了。可她僅有這一套替換的,從來的路上,就沒有機會洗浴,身上早就癢得難受了,好容易趁著這個日子好好地洗洗,換換衣裳,誰知道卻沒有了。
她一張嬌俏的小臉憋得通紅,貝齒狠狠地咬著下唇,豐艷的唇上快要滲出血來。
一屋子靜悄悄的,唯有衣裳的窸窣聲,誰都不曾留意到月然這里發生了什麼。
一頓飯的時辰過去,眾人都收拾好了,娜木鐘就領著大家預備往外走,卻見月然直直地站在床前,身子紋絲不動。
娜木鐘關切地走過來,拉過她的手搖了搖問道︰「你怎麼了?身上不大好嗎?我們冬日里好不容易才有個洗浴的日子,一塊兒走吧。」
月然站得身子僵直,靠在床沿上換了一個姿勢,方才指著床頭上的小包裹,苦笑道︰「姐姐打開看看。」
娜木鐘疑惑地看她一眼,卻一言不發地攤開了包袱,里頭已經空空如也。她是個天分極高的人,當即就黑下臉來,朝著身後兩個人望去︰「你們誰拿了月然的中衣?」
卓瑪誠惶誠恐,忙道︰「姐姐,我並不曾拿。」
次仁拉索卻譏笑道︰「姐姐太小看了我們,雖然我沒見過什麼好東西,可眼皮子還不至于淺到這個地步兒。」說完,把臉一揚,不屑地看著門外。
清晨的陽光從門洞里照進來,映得滿室生輝,讓這簡陋的地方仿佛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月然無心觀景,只低頭听娜木鐘行事。
這幾個人里就她最沉穩,听了次仁拉索的話,不由冷冷一笑︰「打量我不知道你們背地里做的好事呢?依我說,大家都是姐妹,都是苦命人,月然才來,沒有什麼替換的衣裳,若是還念及姐妹之情,就悄悄地給她放回去。別等我查問出來,哼!」
她已經帶了疾言厲色了,卻也不再問下去,而是返回到自己的床頭前,在一個小櫃子里掏模了一陣,拿出一套泛黃的舊中衣,似乎有些羞赧地朝月然一笑︰「妹妹莫要嫌棄,我也沒有什麼好的,這一套是我穿過的,妹妹先拿著換吧。」
事到如今,月然也無法,只好謝了娜木鐘接過,跟著她們幾個去了宮女洗浴的地方兒。
在宮里,她們女祭司的地位要比宮女兒高,見她們來了,那守門的年長的嬤嬤眉開眼笑地迎著她們,把她們引到一個單獨的小間里,里面一應設施齊全,又暖和又干淨。
幾個大木桶靠在牆邊,里頭早就盛滿了熱氣騰騰的水,隱約還有花香。
一肚子怨氣的月然看到這麼幽靜的洗浴地方,心里也不禁樂開了花,好不容易能洗個澡了啊。
幾個姑娘家放心地月兌了衣服,來到木桶邊,試了試水溫,不冷不熱正好。月然長吁了一口氣,就要下水。
卻听次仁拉索不冷不熱的聲調說道︰「呵呵,沒想到我們月然小妹妹竟然這麼標致啊,才十二三歲的年紀,身上已凹凸有致了。嘖嘖,趕明兒長大了,定是國色天香啊!」
月然抬頭瞧了她一眼,只見霧氣氤氳中,她一臉晦暗不明的笑,看向自己的眼神卻冷冽清泠,不知道為什麼,月然從她的眼神里總感覺到一股敵意。
她話音剛落,娜木鐘就立即接道︰「你們還磨蹭什麼?還不趕緊下水?等會子水涼了可就不好洗了。」
月然听到這話,對著次仁拉索笑了笑,也就邁腳進了木桶里。
溫熱的水包圍著身子,花瓣散發出誘人的花香,讓她忍不住舒服地輕吟出聲。低頭打量了一下水中的身子,這一看不打緊,還真的像次仁拉索說的那樣。
雖然還未長開,但是該凸的地方已經凸起來了,平坦的小月復柔軟光滑,一雙白生生的**修長縴細。細膩的皮膚,如玉一樣晶瑩剔透。
她是早知道自己的容貌了,那次在安兒古納部落里,在烏日娜拿來的銅鏡里,她震撼地看到自己的雪膚花貌。
這麼寒冷的日子,她從來都沒看過這具身子。再加上一路跋涉奔波,更顧不上了。
誰知道今兒洗浴,才真正見識到「廬山真面目」了。她有些不敢相信這具身子如白璧無瑕一樣,可心里又有些莫名的喜悅,畢竟女人都是喜歡自己美若天仙的吧。
怪不得次仁拉索對她說話總是怪聲怪氣的,也許是嫉妒吧。對,就是嫉妒。月然想到這兒,心里就釋然了。可是旋即腦子里就涌出一個想法︰連女人都嫉妒的她,若是讓男人看到了會怎麼著?
目前,只有烏爾干大祭司見過她的真容,可每次見面,她都是盡量低著頭,想來烏爾干也沒看真實吧。
若是他日自己長成,憑著這一具勾魂攝魄的身子、這一副傾國傾城的容貌,怕是會引來無端的災難吧?
她不敢再想像下去,怕自己真的成了紅顏禍水了。雖然她知道這不是女人的錯,可到時候所有的混亂要是因自己而起,那自己恐怕沒有安穩日子過了。
她穿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上,能夠支撐她活下去的最大目標,就是能早日找到母親,然後母女兩個找一方淨土,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憑著她的才華智慧,想來能讓母親如願的。
當然,若是踫到個把可心的男子,招來也好……
她倚靠在桶壁上,不停地想著心事,連娜木鐘的話都沒有听清,直到次仁拉索酸溜溜地說道︰「人家這會子哪里會理你啊?她光欣賞自己的身子都自顧不暇了。」
听著這刺耳的話,月然想若是自己再不反擊,日後肯定還要受氣,自己穿來不是當個受氣包的,對付這些小人還是以牙還牙吧。日後還不知道有多少道坎兒要過,先在這些小人面前怯了陣,那自己還怎麼活下去啊?
也不理會次仁拉索的挑釁,她只閑閑地朝娜木鐘一笑︰「剛才想事兒走神了,姐姐見諒。」
娜木鐘自然問她︰「想什麼呢,想得這麼入神?」
月然呵呵一笑,答道︰「我在想,我才領的那套新衣裳,會是什麼人拿走的呢?拿走不要緊,可千萬別穿啊。」
「為什麼不能穿?那可是新的呢。人家偷去不穿做什麼?」卓瑪總是後知後覺,接上一句。
月然嫣然一笑,眼角的余光卻斜斜瞥向次仁拉索的臉龐,笑道︰「這個嘛,反正穿了沒有好處,我可是在那上面動了一些手腳,要是穿了,我立即就能看出來。」
「動了什麼手腳?」次仁拉索脖子有些僵硬,臉沒有轉過來,可是聲音里明顯地有一絲的緊張。
月然心里好笑,卻情不自禁地演下去︰「我啊,在上面灑了一些藥粉,要是穿了,身上會癢得睡不著的,若是沒有解藥就得一直癢下去,直到皮膚潰瘍腐爛!」
「你……你怎麼這般歹毒?」次仁拉索忽然怒目圓睜,「你怎麼不早說啊?」
月然和娜木鐘對視了一眼,好笑地看著次仁拉索一臉的緊張與憤怒︰「姐姐,你生的哪門子氣啊?我撒不撒藥粉那是我的事兒,我就有這個癖好,喜歡把藥粉撒在自己的衣服里,反正我有解藥也不會癢的。只是這和姐姐有什麼相關,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的嗎?」
「我……我只是看不慣你這副歹毒心腸。」次仁拉索被她擠兌得支吾了一句,卻不敢說下去了。
月然卻不放過︰「姐姐這話我不愛听,我怎麼就心腸歹毒了?我在我的衣裳里撒藥,也不會禍害別人,只是好玩罷了。娜木鐘姐姐,你來評評理,我究竟哪里得罪了次仁姐姐了,她一口一個‘歹毒’的?」說著,月然眼角擠出兩滴淚來,霧氣蒸騰中一張小臉泫然欲涕。
娜木鐘忙笑著打圓場︰「好了,你們別吵了。月然是新來的,次仁你要多擔待些,怎麼能說人家歹毒呢?人家小姑娘家家的,怎能擔當得起啊?」
次仁拉索此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嘀咕了一句︰「誰說她了?」就低頭不語了,目光在身上連連逡巡,像是身上長了什麼東西。
月然暗暗好笑,卻不點破,只自在地搓洗著身上一綹一綹的灰跡。
她們幾個洗了半天,總算是洗完了。月然換上娜木鐘給她的舊衣服,把一頭濃黑的長發松松地挽了一個髽兒,用一根木頭簪子別住,娜木鐘又遞過自己的香脂膏,笑道︰「妹妹能著用吧。」
月然謝過,挑了一些,涂抹了臉龐和手背,方才收拾了隨著娜木鐘出去。
此時日當正空,午間的日光強烈地照下來,照著她們垂在腰後的滴著水珠的長長墨發。
月然望著前面一溜兒三個人,感慨萬千︰這三個人要說長相,都算是頂好的了,也各有千秋。
娜木鐘沉穩安靜,溫柔可親,眉眼彎彎,笑起來頰邊兩個若隱若現的梨渦。
次仁拉索更不要說了,在這三個人中間算是最美的了,瓜子臉上一雙水杏眼勾魂攝魄,顧盼間多情生姿,行走間如弱柳扶風,十足的江南美人樣。只是那性情卻潑辣無比,像煞了草原兒女。
卓瑪個頭中等,才十五六歲的年紀,豐滿多姿,一張圓盤臉仿若滿月,濃眉大眼的,配上挺直的鼻子,也很耐看。雖說比不上她們兩個,可也是百里挑一的,這宮女里頭恐怕還沒這麼標致的呢。
月然心下盤算,這三個人就像賈寶玉身邊的幾個大丫頭,娜木鐘好比襲人,次仁拉索則像晴雯。而卓瑪則是秋紋一流的了。
自己呢?就更不用說了,單看次仁拉索那副酸相,她有足夠的自信,若是自己長大,怕是要遠遠美過她們每一個人。
她實在是弄不懂,她們女祭司都挑這麼美的做什麼?女祭司的職責不就是宮里有什麼儀式,她們跟著就行了嗎?
听娜木鐘說過,這女祭司都得是處女的,若不是完璧之身,那可是要被處以極刑的。可看次仁拉索那晚上的經歷,恐怕早就**于大祭司了,要是這樣被宮里哪個主子發覺的話,是不是就是死路一條了?
月然想得頭有些發漲,實在弄不懂這里頭究竟有什麼陰謀?
她甩了甩半干的發絲,仰臉看了看頭頂的日頭,強烈刺眼,烤得身上熱哄哄的難受。
怪不得前世里常听人說「抱著火爐吃西瓜」呢,這西北部的氣候還真的是晨昏不定呢。這時候她倒是想個西瓜吃吃,只是這年頭連一些蔬菜都吃不上,又哪來的西瓜呀?
正悵惘間,就听前面一聲嬌叱,驚訝地抬頭看去,卻見一個女子擋住了她們前行的道路。
站在後頭的月然由于個頭矮了一些,只看得見那女子一身鵝黃的裙襖,腳上一雙黑色的鹿皮快靴。
就听她大聲怒吼著︰「死奴才,走路不長眼楮啊,差點兒撞到了本郡主!」
聲音甚是耳熟,月然默思片刻,才想起原來這人正是自己進京在郊外遇到的那位紅衣郡主啊。也不知道她身上的毒解了沒有?
不過她沒有害人的心思,只是想薄懲她一下罷了,想來皇宮里什麼樣高明的太醫都有,這點子小毒還是不在話下的。就算是太醫們真的解不了,等過個十天半月的,也就自然消失了。
只是這段日子可有的這郡主受得了,每日里都癢得鑽心,也省得她再四處橫行霸道的了。
郡主馮婉清話音剛落,就見娜木鐘趕忙跪下,低聲解釋著︰「都是奴婢不長眼楮,沖撞了郡主,郡主您大人有大量,就繞過奴婢吧。」
原來這正是拐角的地方,娜木鐘也許走路太專心,以至于差點兒撞到了她。
馮婉清本就是跋扈慣了的人,身份又如此高貴,自然事事都要高人一等。如今見娜木鐘跪在地上,她更是來了精神,手里把玩著那條銀灰色的馬鞭,心不在焉地盯著面前幾個低了頭的女祭司。
「都抬起頭來,怕什麼?難道本郡主會吃了你們不成?」這個刁蠻的郡主不知道要耍什麼花招,忽然命她們抬起頭來。
娜木鐘只好遵從,後面的幾個人也都抬起了頭。馮婉清繞著她們四個人走了一圈,一張張的臉都細細地看過了,嘴里發出嘖嘖的聲響︰「沒想到這女祭司個個都是國色天香啊。只是本郡主十分不解,你們成日里都是一身黑,沒有重大的事件從不露面,做什麼要這麼漂亮的臉蛋兒?」
娜木鐘本待要謙遜幾句,誰知道馮婉清忽然從靴筒里掏出一把瓖著寶石的璀璨短劍來,劍出鞘中,明光閃閃的刺得人的眼楮都睜不開來。
馮婉清拿著那把短劍在娜木鐘的臉上比劃著︰「瞧瞧這一張張的小臉長的,整日里都裹在黑頭巾里也著實浪費了,干脆本郡主就成全了你們。反正你們這一輩子都是老處女不能嫁人的。」說著就要朝著娜木鐘的臉上劃過去。
嚇得娜木鐘失聲尖叫,叩頭連連︰「郡主,您大人不計小人過,繞過我吧,我寧願做牛做馬來報答您。」
「喲,這小嘴巴甜的,本郡主哪敢讓一個女祭司來當牛做馬啊。要是皇姑女乃女乃知道了,還不得剝了我的皮啊。」
她一邊說著,刀子一樣的眼光在四個人身上不停地轉悠著,嚇得她們幾個都不敢抬頭,生怕下一個目標就是自己。
馮婉清的目光忽然在月然的臉上停住了,就見她先是「咿」了一聲,接著興致勃勃地踱到了月然跟前,一把抬起了月然的下巴,強迫她對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