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8r 。星期六。夜，22點22分。
十八歲的程雅把晚餐嘔吐在地上，少年適時地遞過幾張餐巾紙。
她慌張地擦了擦嘴，不敢再把手機對準電梯口—
—那里趴著一個死去的女人—
—嚴格來說，是半個女人，她的下半截已隨著電梯下到底樓。
希靈帝國大廈，五樓。
黑暗空曠的商場走廊猶如墓道，樓上樓下此起彼伏的尖叫與呼救聲同時傳遍五樓中庭。
程雅把手機往另一邊照去，顯露出一排大型游藝機，是「湯米熊歡樂世界」，跳舞機、賽車機……
想起幾個月前的聖誕夜，陪王語秋一起來瘋玩。
程雅理了理亂糟糟的頭發，尷尬地扭過頭去，不想被少年看到自己的狼狽模樣。
顯然，王語秋不可能在這里，更不指望她會從四樓跑上五樓來找自己。
「我要往樓下去！」她找到最近的逃生通道，少年搶先走在前面，確認樓梯深處沒有危險。
程雅突然問︰「你是誰？」
「別問我是誰！」少年冷冷地回答一句。
她有了些挫敗感，便把語氣放得更溫柔些︰「那我該怎麼叫你呢？」
由著程雅的手機光束穿過他覆蓋雙眼的濃密黑發，照亮一雙早熟的瞳孔，他輕輕吐出兩個字︰「小悠。」
「哎？」
「你就叫我小悠好了。」
「小悠？這個名字不錯，我喜歡。」
這樣的直白讓少年產生幾分羞怯，他徑直推開沉重的安全門，來到商場四樓的走廊。
「你從哪里來的？」程雅不想把他放走，怕他混入逃難的人群，就像一滴水掉進大海，轉眼就找不到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從哪里來的？」
面對她喋喋不休的追問，少年驟然回頭，黑暗中sh 出狼似的目光︰「不要問得太多！」
她害怕地後退兩步︰「我讓你感到討厭了？」
「沒有。」
「那你能帶著我逃出去嗎？」
「不，我們逃不出去了。」
「你說什麼？我們逃不出去了？」
他不再說第二遍，卻讓前面那句話更為沉重，像石頭砸傷了程雅的心髒。
他不像是急著要逃出去的樣子，而是在四樓商場櫃台間游蕩，
用手機掃sh 各個角落，像在搜索可能被困住或受傷的人。
她跟著少年一路走著，高喊王語秋的名字，期望她在四樓等待自己。
逛到樓層另一頭，跨過滿地的碎玻璃和倒下的櫃台，看到地上躺著一個女人—
—臉朝下趴在地上，穿著一件淑女裝，從體形和發型來看都很年輕。
不過，她的背後插著一大片玻璃，鮮血把整件衣服染紅，十之仈ji 已沒命。
程雅顫抖著奔過去，顧不得會看到什麼可怕景象，大膽地把倒地的女子翻過來，用手機照亮對方的臉。
她卻閉起了眼楮，不敢看高中最要好的同學的臉，不敢看可能是自己唯一朋友的眼楮—
—如果還睜著的話。
忽然，她听到有人在耳邊說︰「她不是你的朋友。」
小悠的聲音。
他呼出的溫熱的氣流觸踫她的耳鬢，從耳根傳到腳底。
剎那間，程雅松開手，任由尸體倒在地上，剛才的勇氣煙消雲散，再也不敢看死人一眼。
「小悠，你怎麼知道不是語秋？」她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口上雖問，其實心中已確信無疑，她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同時，也看到了你身邊的女孩，我還記得她的臉—
—放心，現在躺在地上的絕不是她！」少年把她拉起來，迅速離開那具可憐的尸體。
「謝謝你！」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手機仍向旁邊掃去。
「你還在找人嗎？」
小光帶著她繞過商場中庭，又把另外一面的商店找了一遍，除了滿地的破爛廢墟，並無其他人的蹤影。
確認沒有王語秋，他們通過逃生通道來到三樓，看到下面亮起灰白的燈光。
程雅興奮地撲到中庭欄桿邊。
但願來了救援人員，至少大樓恢復了供電！
她看到底樓商場出口處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頭，應急燈燈光照sh 範圍內，男人們拿著各種工具挖掘。
其他地方依舊被黑s 覆蓋，燈光不過是大海中的孤島。
但她有了逃出這座墳墓的希望。
地震中所有的幸存者都跑到商場底樓準備逃命，王語秋想必也藏身其中。
程雅跑下樓梯，小悠卻遠遠地站在後面。
她大喊道︰「你為什麼不跟我下去？」
「下去有什麼用？」少年緩慢地走近幾步，在微弱的光里，露出長發底下y n郁的眼楮。
「你想死在這里嗎？」
「如果，你真的要下去，我可以陪你一起走。」
這話說得有些古怪，她听著卻很貼心，聯想起**小說里常有的對白。
等到小悠走到身邊，他們肩並肩地走到二樓，听到一陣刺耳的「救命」聲。
程雅驚恐地要往底樓走，小悠則停下腳步，推開逃生通道內的一道安全門。
不敢一個人下去，更不想讓小悠一個人走，程雅只能跟在他身後。
大型商場的公共廁所通常與逃生通道連在一起，「救命」聲是從女廁門口發出的。
廁所大門已損壞倒地，壓著一個不停掙扎的人，身著女清潔工制服。
程雅與小光一同低頭去看。
沉重的門板底下，果然有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瞪大眼楮喊道︰「快救救我！謝謝！謝謝！」
少年搶先去搬沉重的大門，可一個人的力量不夠，無法挪動。
「快過來幫忙！」
隨著他的呵斥，程雅趕緊伸出雙手。
終于，女清潔工爬了出來。
兩人同時松手，門板砸落地上的瞬間，黑暗的逃生通道里回蕩起震耳y 聾的聲響。
女清潔工虛弱地倒在地上，嘴里還沒忘說聲「謝謝」。
想是地震發生時正好在打掃廁所，剛要奪路而逃，就被倒下的大門壓住了。
小悠把她扶起來，卻被一支手電的光刺到眼楮，下意識地擋了一下。
對面走來一個人，一張二十多歲的臉，還有一身落滿灰塵的保安制服。
「是你們把她救了出來？」保安帶著濃重的內地口音，一听就是從農村來的。
「是。」小悠坦然地回答。
程雅卻躲到他背後，把臉藏在y n影中。
保安認識女清潔工，跟她說了幾句話，看來並無大恙，只是腳踝有些扭傷。
少年也不想引人注意，低頭繞開保安和女清潔工，和程雅一同走下樓梯。
6月8r 。星期六。夜，22點44分。
程雅與小悠來到希靈商場一樓。
大部分地方仍漆黑一團，只有星星點點的手機屏幕光與手電光束。
數層樓面墜下來的東西堆積在底樓中庭，形成一片廢墟。
商場門口圍著許多人，在應急照明燈下挖掘逃生通道。
程雅焦急地沖上去，借著燈光尋找王語秋。
晚上十點的商場，不可能還有她們這樣的高中女生。
可是，那麼多擁擠的男男女女，比晚高峰的地鐵還熱鬧，
既有準備下班的商鋪店員，也有倒霉的晚走的顧客，或許還有進商場躲雨傷不起的路人。
忽然，人群發出一片尖叫，接著響起掌聲與歡呼，大家前呼後擁地擠上去。
似乎是奮力挖掘的男人們已挖出了一條出路，或看到了外面的救援人員。
程雅被人流推動著，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卻感到胳膊被一只手抓住了。
程雅恐懼地叫了一聲，怕被人趁機揩油。
她下意識地揮拳向身後打去，沒想到手腕又被緊緊握住。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硬生生被往後拖了十來米，加上大家都往前捅去，就這樣月兌離了人群。
閃爍的應急燈下，她看到一雙年輕而冷酷的眼楮。
「小悠！」她喊出少年名字的同時，身後發出隆隆的巨響，隨著一片更為淒厲的尖叫聲—
—混雜不少男人的慘叫，一陣冷風帶著灰塵掠過後背，世界再度陷入黑暗。
不知身後發生了什麼，可以說是驚天動地。
小悠非但沒放開她，反而抓得更緊，重重地將她按倒在地。
接著是更多的呼救聲，凌亂急促的腳步聲，各種物體破碎和斷裂的聲音。
為避免被人踩到，他們模到一個牆角，蜷縮著緊緊挨在一起。
這里是地獄。
混亂持續了至少五分鐘，直到大部分人安靜下來——程雅心想，大概永遠地安靜了吧。
程雅和小悠重新起身，各自用手機照著對方的臉，看起來都沒受傷。
不計其數的人亂七八糟地躺著，不少人頭破血流，面目全非，
還有人發出痛苦的申吟，更有人僵硬地挺在地上——幸好她的胃里已沒有東西可以再吐出來了。
她倚靠在少年的肩上，躡手躡腳繞過幾具尸體，用手機照亮商場的出口處—
—門廳徹底看不到了，只有堆積到二樓的瓦礫廢墟。
在這堆破石爛磚以及扭曲的鋼筋之中，露出死人的肢體，顯然是剛才拼命往外挖掘的男人們。
根本就沒有什麼救援隊。
男人們挖到一定深度，挖空的部分承受不了上部重壓，結果發生坍塌。
沖在前頭的人被廢墟吞噬，再也沒有存活的可能。
那些準備跟著逃出去的人嚇得往後逃竄，應急照明燈正好熄滅，漆黑中發生了更大的悲劇——踩踏！
最要命的悲劇！地上的死者都是被身邊的人踩死的。
這樣的死法，**上一定非常痛苦，內心里也是悲哀與無奈。
終于，程雅停下來干嘔了幾下。
她擦了擦嘴角，繼續大膽地用手機去照地下—
—她希望不要照到王語秋的臉，即便照到，也希望沒有被踩得血肉模糊。
手機屏幕光太微弱了，看不清死了多少人，
有些痛苦的受傷者，多是骨折之類的重傷，也不知去救哪一個才好。
他們沒有急救知識，只能隨便抬起一個傷者，手忙腳亂地搬到旁邊。
這個人大約三十歲，因為體形瘦削才搬得動。
他穿著一件沾滿血跡的白襯衫，鼻梁上架著副破碎的眼鏡，胸口吊著某跨國公司的工作證，
看來是九層以上寫字樓里的白領。除了左臂在流血，看起來並無明顯外傷，
他喘了口氣說︰「外……外面……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已經……毀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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