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是非多,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不過短短幾日里秦氏之所作所為傳遍京城大街小巷,讓得一干曾妒忌她好運氣的貴婦人有了足夠飯後談資,她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當著下人的面,話怎麼戳心窩子怎麼說,且只變本加厲,一點都不缺斤少兩。
所謂三人成虎,這八卦傳播得遠了,秦氏的名聲也就越發臭了,她之前所有的所作所為都被挖出來無限放大于人們的視野,所有人談起她來都從曾經的‘賢婦’變成‘毒婦’,且被引為京城所有娘親教導未出閣的女子的絕對反面教材。
「讓一個愛惜名聲如命的偽君子,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多年小心維護的名聲毀于一旦,這樣的報應,來得不錯。」
新建成的地下房間內,听完于初一呈上的消息,上官鶯嘆息一聲,撫模焰毛茸茸的小腦袋的手一停,抬眸淺笑,「對了,我吩咐你透露出去的事,透出去了沒?」
「今晚透出去,安排的都是我們的人手,絕不會透出出半點口風。」于初一仍保持著進來時垂首而立的模樣,聲音也是一貫的冷硬。
「嗯。」上官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眸微闔,不作聲。
「大小姐……」于初一欲言又止,眼神閃爍。
「說。」她在沉思中,並未抬眸看他,只是淡淡道。
「他昨日挑戰猛虎,斷了三根肋骨,右腕骨折,還發起了高燒,拒絕所有人的靠近。」並未透露出名姓,更低下頭,不敢去看她。
他!
上官鶯心倏爾一沉,眸子各種復雜之色一一閃過,再抬起眸時一雙明眸平靜如水,「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即便是死,也不是旁人能左右。」
那口氣,波瀾不驚。
于初一猛地一抬頭不可置信的看著她,看見她臉上如水般的平靜時,瞳孔狠狠一滯,有想上前一步的沖動,恨不得拉扯她的手臂斥她——若不是為了你,阿黎怎會去那角斗場磨練?
可,最終他還是咬緊牙關站在原地沒動,只因他知道他沒有立場來說這些,一如她所言,這條路是阿黎自己選的,即便是死,也是他的事,與任何人無關。可,她明明不是那種無情無義之人,就真忍心看著阿黎去死?
想著那倔強的少年,心頭一陣翻滾,唇,因干澀而發苦,「卑職知道了。」
「那便下去,你還有更多的事要做,記清楚你現在所處的位置。」上官鶯眸色微沉,「不該管的,少管,授人以柄的人最愚蠢!」
最後面那一句幾乎是指責的口氣,于初一咬牙,「是。」
「退下吧!」
「卑職告退。」于初一緩緩退了下去。
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密道之外,上官鶯從听到阿黎的消息伊始就交握在袖中的雙手終于松開,一雙掌心八枚月牙印,深深。
「焰,這段時間你就待在阿黎身邊,代替我,保護他!」
焰乖巧的應一聲,小腦袋蹭蹭她的手臂,不一會,雪白的身影消失在密道之內。
「阿黎。」
上官鶯閉上眸子,掩去那一抹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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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在各方大夫的努力下,‘上官鶯’終于是醒了過來,又‘修養’幾日後正好到了秦氏所干的壞事都被挖出迎來砍頭之日的一日。
當天,鐵牢里,披頭散發的秦氏瑟縮在在牢中一角,衣衫襤褸,老鼠在她身邊來來回回,她嚇得一陣陣尖叫,拿著鞋子胡亂拍著,那瘋狂的模樣哪有昔日她風光時半分容光?
「二娘,見到你這副模樣,女兒真的好心痛呢。」
上官鶯在連婆婆懷里朝著牢里的秦氏,眉心微擰,輕嘆道。
「是你!」
秦氏丟掉手上的鞋子,那一雙本已成死灰的眼眸瞬間燃起熊熊烈焰,她撲過來手就朝上官鶯抓去,卻奈何有那厚實的木樁攔著,她根本踫不了上官鶯分毫。
「二娘,除了女兒,誰會這麼好心來看你?」面對她的突然發瘋,上官鶯只是淺淺一笑,玩味道,「就連你那兄長,在知道你身陷牢獄後,也不曾為你打點過半分,二娘,瞧瞧,相比他們來說女兒對你可是好的了,不但來看你,還為你帶了新衣裳和豐盛的菜肴呢。」
巧兒把飯菜和衣裳端過來,秦氏看見那眼熟的料子,瞳孔深深一縮,一把掀開那食盒,指著上官鶯破口大罵,「上官鶯,你這人面蛇心的畜生!早知道你是個大禍害,我定不留你!」
「二娘,你這話女兒可不愛听了。」揚眉,她撅嘴,「你送那些衣裳,還和五姨娘故意說那方子給四姨娘听,為的不就是讓女兒死麼,這樣來說,你何時留過活路給女兒?」
「你……你都知道?!」秦氏一雙眼楮寫滿不可置信,唇,發顫。
「二娘。」清脆一聲喚,上官鶯眨眨眸子,「你難道就不好奇女兒那日為何那麼湊巧地就放了爹的畫像,又那麼湊巧地給你抓住把柄,還讓你帶了那男子進來?」
「是喜兒那賤人背叛!」秦氏睜圓一雙眼楮,恨極,自己怎麼就送了那麼一個狼心狗肺的丫鬟過去。
上官鶯笑容滿面,那笑卻絲毫不達眼底,給人以絕對詭譎的感覺,「你錯了,女兒的人早盯著你們了,沒有女兒的縱容,將府別說是一個男子,就連一只蒼蠅都進不來!二娘,說到這里女兒還得感謝你,是你細心寫下了喜兒的住址讓女兒有法子逼走喜兒,讓芳兒那個傻子去演出一場飛蛾撲火的戲碼;更謝謝你想對春桃趕盡殺絕卻舍不得殺掉與她有私情的那個賤男人,這樣才讓女兒有了足夠的籌碼對付你不說,還順利的讓喜兒那根牆頭草死在你的手里。二娘,你日日禮佛,做的可都是好事,女兒真的感激不盡哪!」
她每說一個字,秦氏的臉色就白一分,到得後來她一張臉幾乎已經是慘白如紙。在今夜以前,她都以為是喜兒背叛了她,怎麼都沒想到竟是自己失策害了自己;更沒有想到的是那一個自己眼里懦弱不堪的人,城府深沉至此!
那,她的腿……
秦氏猛地抬起頭,尖叫道,「你的腿是你自己毀的?!」
「二娘,恭喜你猜對了,可惜沒獎勵。」不過一個將死之人,她沒必要再瞞著她。
「原來如此。」秦氏淒愴一笑,難怪她總覺得自那日御醫給她看過腿疾後上官鴻就對自己時冷時熱的,當時沒有去仔細想,卻是沒想到之中還有這般原因。
「你狠,你真狠!」
指著上官鶯的臉,她的手,顫抖著。
她終于知道自己為什麼輸得這麼慘了,一個對自己都能下得了狠手的人,對他人又豈會善良?
「說到狠,女兒怎比得過二娘?」上官鶯斂起臉上笑意,冷然的眸子盯著她,「為了自己的親兄長繼承家業,竟不惜在嫡兄和嫂子出門時買通賊匪將二人殺害不說,還把他們的女兒當作丫鬟帶著,為了自己的目的將她當棋子使用,用不著之時就想將她丟棄,秦氏,你真是天下第一毒婦!」
那被封存的久遠記憶倏爾清晰,秦氏癱軟在地,尖叫一聲抱住腦袋,「大哥、嫂子,啊!」
上官鶯卻不肯放過她,冷聲道,「說到狼心狗肺,誰比得上你,你那嫡兄和嫂子都待你不薄,你狠心害了他們性命不說,還對他們唯一的嫡女做出這等事,簡直喪盡天良!」
「啊!」秦氏淒厲的吶喊聲一聲高過一聲,上官鶯冷眼看著這一切,半晌覺得戲看夠了,「連婆婆,巧兒,我們走!」
三人一行,往大牢門口走去,被押來的春桃滿臉淚痕,看見她,哽咽著道,「大小姐,你說的,是真的嗎?我爹娘……真……」
「若是假,她會變成那樣?」上官鶯涼涼一笑,眉梢揚起,憐憫的看著她。
春桃雙膝一軟,直直跪下,雙手捧住臉,「怎麼……怎麼可以,這些年我我為她做了這麼多事,還敬她為親娘,她……她怎能如此待我?」
「你若不信,親自去問,別說我不給你機會。」一揚手,獄卒走來,將軟倒的春桃扯起,往關押著秦氏的牢房拖去。
「少主,要留下來嗎?」連婆婆見她看著牢房的方向,低聲詢問道。
「狗咬狗,沒興趣。」上官鶯收回目光揉揉太陽穴,「到外邊刑場待著。」
「是。」連婆婆應一聲快步往出口行去,巧兒也跟上。
一行三人出去,不久,歇斯底里的慘叫聲從獄中傳出,卻,無一人搭理,任憑慘叫聲連連,任憑哭聲震天,久久回環于獄中不斷。
外頭,烈日當空,午時二刻。
「尋個侍衛比較少,又容易被看見的位置。」
已經戴了紗籠的上官鶯低聲對身邊的連婆婆吩咐道,明眸透過那薄薄的紗簾從外面看熱鬧的人臉上一一掃過,不動聲色的將他們都記在了心底。
連婆婆是個眼尖的,很快便是選到了一個好位置,站穩。
午時三刻,大鼓擂響,府尹大人和師爺坐于上位,衙役押了秦氏一干人等上來,扛著大刀的劊子手已經就位,端起開啟的酒壇,狠狠灌上一口,卻不咽,一口噴在那鋒利的大刀上。陽光的金色光線穿透水珠,滴滴迸落宛若被扯斷的珠璃,在最美那一刻跌碎于塵埃里。
三聲炮響,聲聲如驚雷。
監斬官高喊一聲,「吉時已到,斬!」
劊子手高高舉起手上大刀,再落下時一顆顆頭顱宛若被扯斷藤蔓的西瓜,滾落在了刑台,一地的鮮血。
命斷,今生所有的罪孽也就斷了。
「秦氏,被你害的人都在地獄里等著你呢,你恨我麼,那麼就在那等著我吧!」上官鶯彎唇,一抹森冷的弧度彎起,眸子半闔著平視前方,無波無瀾。
耳朵,卻動了動,听到,後方有疾風聲向這邊而來。
她一直半闔的眸子忽然睜開,低聲對連婆婆道,「等我說完最後一個字,把我向空中拋!」
連婆婆微愣,卻應道,「是。」
上官鶯作勢要掙月兌她的懷抱,哭著撲向刑台,「二娘!」
風聲近,連婆婆一個巧妙的反手,身往旁側時手‘慌張一松’是將上官鶯往台上拋,她自己則是旋身去接那襲來的暗器。
事有驚變,看熱鬧的完畢準備離開的百姓將目光紛紛投到變故發生的中央,卻在看見那往下墜的人的半邊臉時都驚呼出聲來。
「啊!」
此起彼伏的驚呼聲里,上官鶯和月兌落的紗籠急急下墜,半張滿是疤痕的臉曝露于人前,眼看著就要重重墜下,而連婆婆那邊已經是被從天而降的幾個黑衣人纏住,根本就空不出手來。
危機一刻,一線素白如流雲劃過長空,姿態曼妙,青絲于空中翻飛,只是一瞬,手一勾,就是將那幾乎墜地的人兒穩穩接在了懷里。
上官鶯猛然睜開明眸,眼皮子重重一跳,月傾邪!
紅妝素裹全相宜,玉容無雙眉點朱砂,今日依著一身白衣,卻是桃花隨細雨微風落,灑落一地妖嬈。
英雄救美本就是人人愛看的一出好戲,此情此景,主角又是這樣一位絕色的少年,在場的女子上到八十歲,下至十歲的,莫不希望自己能取代他懷里的丑女,依偎于美男子懷里。
「還沒死吶!」
眾目睽睽之下,美男子展顏一笑,低頭著懷中人的耳朵,那神情極盡溫柔,話,不怎麼順耳就是。
果然惡劣才是他的本性,毒舌是他的愛好,出風頭是他的最愛!
上官鶯嘴角一抽,卻不躲,捉著他的手臂哭道,「公子,有人要殺我,我好怕,你要保護我嗚嗚嗚。」
一邊哭,鼻涕眼淚唾沫全往他身上擦。
她知道他有相當重的潔癖,不能罵他,還不能惡心死他麼?
這女子!
月傾邪差點沒把她再丟出去,卻在這時候有黑衣人往這邊殺來,人群熙攘,有人高喊,「保護大人。」
場面混亂作一團,官差和黑衣人戰成一團。
「真該讓你摔成肉餅。」月傾邪黑著一張臉抱著她,把所有來襲擊他的人全看做是她的臉,泄憤一般一宰一個準,折扇不沾半點血。
上官鶯卻懶得理他的惡質威脅,哭喊著,「我爹是大將軍,你們竟敢刺殺大將軍的女兒,就不怕我讓我爹把你們的老窩都端了,都端了!」
見過這麼蠢的被刺殺者麼?
以前沒見過現在見到了,月傾邪看著一**全往這邊拼死殺來的黑衣人,一陣頭疼,低頭看見哭得慘兮兮的人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楮里藏不住的狡黠……
「真恨不得摔死你!」
他後悔了,真的後悔了,剛才真應該摔死她得了!
「現在你摔不死我了。」上官鶯傳音入他的耳一邊死死抱緊他的手臂,一邊卻更大聲的哭叫著,「你們還敢來,我說我是大將軍的女兒,你們敢殺我,我爹一定會殺了你們的啊!」
月傾邪強忍住將她摔死並狠狠踩之的**,再不隱藏,殺招連出,金色折扇終染血,芳容也染上血色妖紅,手下的招式卻一招比一招更狠、更毒辣。
「老子幫你!」
一聲高喝,有人身負大刀從天而降,高喝一聲,大刀橫掃四方,白色氣浪從刀鋒狂猛傾斜而出,將那包圍月傾邪和上官鶯的黑衣人圈子最前的人硬生生震退五步,一陣熱血噴濺。
哪里有月傾邪,哪里便有瑯琊楓,這話真心不錯。
上官鶯看二人背靠背聯手對敵,心中涌上一股難言的情感,明明不想與他們牽扯,卻在不知不覺種下諸多羈絆,日後若敵對,怎堪?
打斗持續進行,卻在不久後迎來了上官鴻親帶的侍衛和趕來的一干京城護衛。有了他們的加入,戰局更快地走到尾聲,半刻鐘後上官鶯瑟瑟發抖地依偎在上官鴻的懷里,听著他們客套的說感謝,還有接他們改日入府以作為謝意後才告別。
刺殺事件是在第二日早朝上官鴻上奏給皇帝的,皇帝心里小算盤敲敲打打,立即決定讓刑部尚書親自調查這起案件,捉拿凶手好,且又說了一席假惺惺的關切的話打發了一批數量不小的藥材算是此事告一段落。
此事是告一段落了,卻有另一事于此時在京城傳得如火如荼,不但被說書先生拿去當搏人一笑的段子,後更被梨園唱戲的當成戲段傳唱。
自然這傳言改編月傾邪救上官鶯這一幕,可真正讓人深刻的卻不是月傾邪容顏如何的妖媚傾城,而是上官鶯被人追殺喊出的那句——‘我爹是大將軍,你們竟敢刺殺大將軍的女兒,就不怕我讓我爹把你們的老窩都端了,都端了!’
此話被改變為各種版本廣為流傳,以至于京城那些紈褲子弟在外邊兒惹是生非了都要來上這麼一句——‘我爹是某某,你們竟敢惹某某的兒子,就不怕我讓我爹把你們老窩都端了,都端了?’
在H皇城這塊一個牌匾砸下來都能砸到那個幾個小官的地段,紈褲子弟們拼的不是本事錢財而是自家的爹,自從有了上官鶯鬧出這麼個極品事後,紈褲子弟們紛紛都認為自己很不錯,就是被跪在祠堂被自家爹扯耳朵都能理直氣壯頂上那麼一句——‘爹,你的官兒有大過人家上官鴻大將軍麼?他家那癱子女兒又丑又笨的他都疼得像塊寶,你兒子我四肢健全又相貌堂堂你憑什麼這麼訓我?’
這話往往能讓各種‘爹’啞口無言,怒地拂袖而離。
所以也在這事後,一些自詡清高的權貴門庭都告誡其夫人女兒切莫和上官鴻家那癱子女兒接觸,而一些想攀高枝的文臣們都紛紛放棄了有機會奏請讓皇帝給自家兒子說親的念頭,他們本來就嫌棄武將門廷出來的女兒粗魯,現今又出了這等事,誰要真敢娶了她,這門風是敗定了。直到後來的某一年,當‘烈王妃’的名號響徹整片雲和大陸時,當年曾經輕視、嘲笑、對她視而不見的人們才紛紛後悔曾經錯把蒙塵珍珠當魚目的行徑,以至于白白錯失了光耀門楣的絕好機會,自然,這是後話。
而現在,上官鶯托腮一臉苦惱的望著不請自來的人,這貨到底知不知道現在是幾更天?他就這麼大喇喇的坐在這里,讓她怎麼睡?
他不困,她困啊!
又等了一刻鐘,她終于決定不再沉默,松開已經有些發麻的手臂,對著那斜躺在椅子上保持著從進門到現在姿勢一點都沒變有下沒下搖著折扇的月傾邪道,「兄台,到底是蚊子多還是你肝火太旺,天兒不熱你犯得著一直這麼搖扇子嗎?」
「我這不是看你火大,搖搖扇子給你解熱麼?」
上官鶯想你也知道自己的行為讓人火大啊,卻听他冷不丁冒出一句,「不過,比起‘兄台’,我還是覺得你先前掐著嗓子叫我‘兄台’好听得緊。」
上官鶯鼻子險些氣歪了去,忍住向他翻白眼的沖動,「不用太感謝我,牲口群里也不是只有雌性的。」
牲口里當然不止雌性,不然早就斷子絕孫了,白話里,雄與公意思一樣,平時听著是沒什麼大不了的,被她一說卻生生成罵人的了。
月傾邪一噎,真是個牙尖嘴利的,一不小心就著了她的道。
他作受傷狀,「小鶯兒,你就這麼對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上官鶯終于忍無可忍地朝他犯了一個大白眼,「我有求你救我?」
「這倒沒有。」但就那麼掉下去難道不是讓人救?
他一挑眉,眼楮晶亮,「你在抱怨我壞了你的事?」
「不敢,‘公、子’!」她刻意把後面倆字咬得極重,才不管他臉色好看不好看。
「哎哎,你還是別叫了。」想到她剛才罵他的話兒,他現在就一陣雞皮疙瘩,真擔當不起她這一聲叫。
她假笑,「我不叫,你可以走了吧!」
得,這是下逐客令了。
月傾邪模模臉,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嫌棄,有些委屈湊到她面前,「我不是也沒壞你好事嗎?你干嘛這樣對我?」
別以為他沒看見她的人把人弄傷了往里面推的事兒。
他不提還好,一提她氣不打一處來,「但你要知道不是你插手,我能做得更好。」
錯了一步,滿盤都要重新布局,想想就煩心。
「你真生氣了?」好心辦壞事的月傾邪也控制不住自己傲嬌的小脾氣發火了,「幫人也是錯,哼,以後你可別求著我幫你!」
一甩袖子,扭身走到窗戶邊,單手撐著窗沿跳了出去。
終于走了!
上官鶯長呼出一口氣,看著那記時的沙漏,都已經是子夜了。
剛拿起拐杖,外邊窗戶卻突然傳來動靜,轉頭,多日不見的白袖攜一身藥香進了來。
還讓不讓人睡了?
上官鶯扶額,眼冒凶光瞪著白袖,要是他沒大事的話,她非把他扔出去不可。
「小白眼狼,你月信不調?」進來就看見她那一張苦大仇深的臉,滿臉喜悅的白袖臉色頓時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你才月信不調,你全家月信不調。」心情不佳,她想揍人。
「我一個大男人來不了那玩意。」白袖嘿嘿一笑,往她身邊一坐,「小白眼狼,你先別顧著生氣,我今兒來是要告訴你一個絕大的好消息。」
「是你終于來月信了還是你成為黃花大閨女了?」她沒好氣道。
白袖是看出來了,這小姑女乃女乃心情是差得沒話說了,也就收了玩笑的心思,「給你治臉的藥我已經湊齊了,只要你拿出鳳尾花就行了,哈哈。」
「哈哈。」上官鶯陰陽怪氣地冷笑兩聲,「你當鳳尾花是女子用的胭脂,哪里都能拿的?」
她拿?
拿什麼拿?
變吶?
「不是在你手里嗎?」白袖驚愕,隨即又了解的拍拍她的肩膀,「鳳尾花是好看,你們女子喜愛是喜愛,但是比起那花,你的臉更重要不是嗎?小白眼狼,你就拿出來吧!」
「我都說了我沒有!」上官鶯真的惱了。
「可是這里明明有它的味道啊!」白袖從發簪上拿下一只通體渾黑的蝴蝶,上官鶯這才看清楚這蝴蝶是活的,納悶的看著它撲騰著翅膀往她榻邊飛啊飛的,一直停在了那木格子上。
白袖走過去,打開那格子,取出檀木盒,走到上官鶯面前打開,「這不是鳳尾花是什麼?」
在寒冰里,七彩斑斕酷似鳳尾的花靜靜綻放,異香撲鼻。
而上官鶯——從蝴蝶停住,到現在盒子打開,所有的疑問終于得到解釋。
那一夜,那人把盒子遞給她,「不許送人、不許丟!」
他說這不是什麼貴重之物,她問,他還嫌她嗦。
鳳尾花——想到于初一說的那些話,她終于是明白為什麼他突然消失,又帶了一身傷回來。
這份恩,她記住了。
垂眸,淡然道,「哦,我不知道。」
白袖當是她爹給她的,感嘆道,「真沒想到我拼死拼活搶了那麼久,還從師門偷了寶貝出來找,卻是沒想到這花竟被你爹當花樣兒送你了。」
他?她爹?
上官鶯額頭滑下黑線,「廢話說完了嗎?說完了我要休息了。」
「好了好了。」拿到鳳尾花一切都好了。
「那可以走了嗎?」她已經在磨牙。
「行,明兒把藥帶給你。」白袖這才後知後覺她已經快發火了,趕緊腳底抹油跑了。
終于清靜了!
上官鶯長吐出一口氣,拄著拐杖到榻子邊上,月兌衣就寢。
因為晚睡的關系,第二日她醒來也是十分的沒精神,一張臉也是煞白煞白的。
「少主,要再休息會兒嗎?」連婆婆一邊伺候她穿衣裳,一邊小心問道。
「遲點要出門。」所以不睡。
連婆婆這時候也沒話說了,給她洗臉漱口束發後就抱著她去前廳吃飯,自然的在飯席上上官鴻看見了也問連婆婆她臉色怎麼這麼差,連婆婆自然不會把半夜三更來了兩個男人這話說給上官鴻听,就編說大小姐病犯了,一直折騰到半夜才睡,是以臉色才不好。
飯桌上上官鶯吃得少,時間反正過去了,回去的路上倒也順利,沒遇到什麼人攔。
「該怎麼做你知道的。」
對連婆婆說一聲後,轉動書櫥邊的不起眼的茶盞,上官鶯拄著拐杖往階梯下走。
走了沒多遠的路,就看到圓圓那小丫頭已經蹲在那里等了,見她過來,小丫頭像只小麻雀一樣湊過來開心的叫道,「大小姐來啦!」
「走吧!」前幾日本來就要去看那群小乞丐的,卻不想耽誤了,這一耽誤也就好幾天,今天才得了空。
「走啦!」圓圓蹦蹦跳跳的往前走,覺得這地道走起來可比那空無人的窄巷子好走多了,起碼不用擔心有人從後邊兒出來嚇人了。
上官鶯眼瞅著地道,卻是想著通風要做好點,不然天兒再熱點,這里會悶。
兩人一路有交談,但大多都是圓圓在說,偶爾她才搭那麼幾句,圓圓能說善道反正氣氛不算太冷就是。
再來到廟宇前還是早上,廟宇破爛依舊,從里邊傳出來的卻不再是打呼嚕的聲音,取而代之的是霍霍拳聲。
「大小姐。」
在外邊休息的人看見她和圓圓,都是先跟她打招呼。
「你們也差不多休息好了,進去再說。」外邊日頭大,曬得頭疼,今日她是來檢驗他們這些天的成果的,就這麼站在外邊可不是個事兒。
「大小姐請。」
小乞丐連忙讓出路來,上官鶯拄著拐杖前行,小乞丐自覺的和圓圓尾隨著她走進去。
「大小姐。」
前面教小乞丐們練武的教頭看見她,立即過來單膝跪下行禮。
「起來吧!」上官鶯目光落在小乞丐們身上,「怎麼樣?」
「回大小姐的話,這群人里身體靈活者多數、力氣大者少數,聰明之人不過五六。」教頭恭敬道。
「嗯。」上官鶯點點頭,轉頭瞥他一眼,「你的名字?」
那日她讓于初一幫她選一個功夫好點,靠的住的,也沒親自看,並沒有親自問名字,他們近日還是第一次見面。
「卑職黑子。」男子撓撓頭,顯然意外她的問題。
「嗯。」上官鶯點點頭,算是記住了,「黑子,你帶著他們砍些樹木來,樹身要筆直,光滑的,去掉樹冠枝椏。」
黑子雖好奇她的目的,卻也沒多問,帶了人就去了。
不過半刻鐘的時間他們回來了,上官鶯找了個尚算干淨的地兒坐下,手握住一捆樹木,一根一根擲在地上,一丟一個準,密密麻麻一片很快丟成,自然若是細看定能發現越是往前地兒越窄,到了那最前面幾乎容不下一個瘦小孩子的身體。
「讓身體靈活的往里面去。」
做完這一切,上官鶯拍了拍手,對黑子道。
黑子頓時明白了她的用意,點頭稱是。
「慢著。」上官鶯娥眉微蹙,又補充道,「還是讓所有的人一起去,可以踫人、打人,但是有一點︰人的身體不能接觸到樹木,一旦觸踫就要自覺退下,我的身邊不留撒謊之人。」
「是。」黑子領了命令,下去說了闖關規則。
小乞丐們早被上官鶯露出的功夫給震得不行,各種羨慕,听到這命令都是高興不得了,都想著能得她指點,黑子說完他們一窩蜂的上去了。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陸陸續續的,小乞丐一個個垂頭喪氣的退下。
上官鶯半闔的眸子卻是抬起來,緊盯住前面烏黑的一個身影——那是個身形極其靈活的少年,不但越過那重重障礙不作半點停頓,更不曾與同伴沖突,一路直闖到那最窄的樹木前,取下腰間的柴刀將那些礙事的樹一根根砍斷,順利到達終點。
「大小姐,我成功了。」
他回來,在同伴們驚愕、訝異、羨慕、妒忌等各種眼神中單膝跪在她面前,卻不低頭,滿含著期盼的黑亮大眼楮直直的看著她。
上官鶯微笑著點頭,「嗯,你成功了。」
遇到障礙能打破規則,這樣的人,正是是她要的。
「謝大小姐。」少年低下頭,喜悅的揚起唇角。
上官鶯眸色一冷,斥道,「我身處的環境雖不是什麼刀山火海卻絕不遜色于龍窩虎穴,留在我身邊你要想活得時間長,在人前哪怕只是一點點的情緒都要給我憋著!」
少年臉色頓時僵住,咬牙道,「財兒知錯,日後定小心謹慎。」
「退下吧!」她淡淡道。
財兒退下了,上官鶯目光看向有些垂頭喪氣的小乞丐們,朗聲道,「自認力氣大的,把這些樹都拔了,最多者勝!」
小乞丐們一听有戲,想著她剛才似乎只是輕輕巧巧丟出去的,以為會很好拔出來的,一個個興沖沖的上去了。只是現實是殘酷的,他們很多人別說是拔樹了,就是連那樹木都撼動不了分毫。
「魚兒哥。」圓圓忽驚叫出聲來。
上官鶯循著圓圓的視線望去,唇角悄然綻出一抹笑花來,這魚兒真是個聰明的,知道以一人之力拔不出來就合眾人之力,果然在他們齊心合力下,那些對于個人根本無法撼動的樹,一棵棵被拔了出來。
「大小姐,我們成功了。」
待所有樹木都拔光後,魚兒帶領著那些尚能起身的小乞丐們單膝跪在她的身側,鮮血沿著他的手掌往下滴著,他也未皺一下眉。在他的後方,那一個個小乞丐身子都是搖搖欲墜,滿身傷痕,卻都不喊一聲痛。
「嗯,成功了。」
上官鶯拍拍手,贊許的目光看著他們,「如你們所見,你們一人之力想要撼動我丟出的樹,無異于是蜉蝣撼大樹、螳臂當車一樣不可能,但是當你們團結一心,這樹輕易就被你們拔出。我要的,是你們跟了我之後對這一支隊伍保持絕對的忠誠,對自己的同伴要絕對愛護,對待敵人齊心協力擊破,有想退出的,現在就起來離開隊伍!我絕不挽留!」
「我們齊心協力絕對忠誠,永不背叛!」
他們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好不容易有了一個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豈會放過?
眾人一心,齊聲高喊。
「好!」
上官鶯拄著拐杖站起身來,高喝道,「通過的都在外面集合,最後一輪考驗等著你們。」
「是!」
通過考驗的,都顧不上身上的疼痛,踉踉蹌蹌跑了出去。
一時間廟內就剩下了先前不到一半的小乞丐沮喪的躺在那里,有人,小聲啜泣,;有人拿著袖子抹淚。
「你們以為今日失敗了,就永遠的失敗了,沒機會了是嗎?」
上官鶯並不斥責他們,只是冷冷地掃視他們,將所有人看在眼里,包括他們的小動作。
「是不是我們努力了,就還有機會?」說話的是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女,因為實在太瘦,那一雙本來不算大的眼楮此刻看起來特別的大,看著有些人。
「一時的失敗不是一世的失敗,還想繼續接受考驗的就出來!」
她不問也不答,話只說到這里,他們能听得進去就听進去,听不進去也就罷了。
轉身,她拄著拐杖前行。
「我們不會一直失敗的,我們會通過考驗!」瘦小的女孩身體里因刺激而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高喊一聲,第一個從地上爬起來追了出去。留下的小乞丐都是一咬牙,狠狠將眼淚擦去,爬起來就追了出去。
當所有人都聚集在廟外時,上官鶯滿意的點點頭,對在一邊站著的黑子和圓圓道,「你們和他們站在一起。」
圓圓毫不猶豫就去了,只是黑子有些疑惑,自己難道也要和這些小乞丐們一起接受考驗?不過也只是想想,隨即也是跟了去了。
「記住,這把劍!」
在所有人站到了她指定的位置後,上官鶯一按手臂上的機關,血煞劍感受到她的召喚不等機關啟動便破鞘而出!
哧!
雪白劍身在沾到空氣後燃起艷紅的光芒,如烈焰環繞,煞氣全面爆發。
血煞劍出,誰與爭鋒!
這是小乞丐們第二次見到這把劍,心頭卻更是恐懼。
如果說第一次看到是害怕,那現在就是深深的恐懼,那劍並沒有動只是高高的懸在半空,他們卻分明感覺到四周的空氣瞬間緊繃,漸漸的有廝殺聲在耳邊響起,血液飛濺,殘肢斷臂砸地,烈馬揚蹄嘶鳴,還有那震撼人心的戰鼓擊響聲,人淒厲的嚎叫聲……
聲聲入耳,明明置身于平地,卻恍若在戰場,親眼看到那萬馬奔騰,拼死廝殺。
「啊!」
終于有人崩潰地尖叫出聲,身體重重砸在地上,四肢抽搐,不過短短數秒間便是斷了氣。
繼他之後,又有同樣的幾個身體瘦弱的少年發生了同樣的狀況,上官鶯只是靜靜看著,沒有出手,直到越來越多的人快堅持不住的時候,她才揚手收劍。幾乎在血煞劍歸鞘時,所有人都面色慘白的癱倒在地,就連黑子也是一樣。
「劍一點都沒動你們便嚇成這樣,若是有一天有人拿著和這差不多的劍指向你們,你們是不是就這麼傻站著任人屠戮?」上官鶯冷喝一聲,所有人大汗淋灕,頓時如夢初醒趕緊站起身來,縱使身形不穩,相互扶著也要站起來。
「告訴我,你們是不是就這麼傻站著任人屠戮?」她再喝。
「不!」縱使聲音細弱蚊蠅,卻都是用盡所有力氣高喊而出。
「那告訴我,要想克服這煞氣的擺布,你們需要做什麼?」她要听他們自己講!
「我們會更努力的接受訓練,學會廝殺!」
「我們會听大小姐的話,哪怕再苦再累也要堅持訓練,直到有一日能為大小姐效力!」
「為大小姐效力,改變自己的命運!」
「要做人上人,再不做任人踐踏的草芥!」
「再不做任人踐踏的草芥!」
一聲聲的呼喊聲,漸漸大了起來,算不上洪亮,卻是字字真心。
「好!」上官鶯揚手制止他們再呼喊下去,「那麼為了你們的目標,努力吧!」
抬頭,驕陽如火,她笑。
炎炎烈日,見證第一支屬于她的隊伍成立,那——
她目光堅毅,沉聲喝道,「今日,‘炎騎’正式成立,所有人一起接受訓練,待得那一日大陸風起雲涌時,我要你們的名字響徹大陸為所有人銘記!我,上官鶯以性命向蒼天起誓,願與所有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共進共退,永不背叛!」
「共進共退,永不背叛!」
她的名字,他們第一次听,卻絕不陌生。
當今掌管軍權的大將軍,只有一女,癱瘓丑陋無能——上官鶯!
他們听了太多關于她的不實傳言,可此刻在他們一雙雙含著熱淚的眸子里,她比得過大陸所有的傾城佳人!
黑子也跟著呼喊,心潮洶涌難平,心里最後一絲不服氣徹底的銷聲匿跡,他有預感,她說的話並不是只為激勵人心而說的空話,而是真正會帶他們走到那一天,而他,期待著。
……
時間已是晌午時分,上官鶯吩咐了黑子幾句後便帶著圓圓離開了。
「你回去早點休息,明天會有你忙的。」在出地道時,上官鶯制止圓圓跟上來,示意她回去。
圓圓舍不得走,可是想起大小姐答應自己要讓自己做大丫鬟的事情來,甜甜一笑,回去了。
「少主,要沐浴嗎?」
上官鶯才從密道出來,連婆婆就迎了上來,見她一身熱汗,小心的問道。
這時候躺在床上裝病扮演‘上官鶯’的丫鬟也是起身來,向上官鶯行禮,巧兒也來了。
「沐浴吧!」一身熱汗,黏答答的很不舒服,上官鶯鼻子皺了皺,汗味都有些臭了。
「是。」連婆婆應一聲,帶著那揭掉面具的丫鬟下去了,巧兒則是利落的換掉了枕頭被套,並燻了香。
上官鶯也累了,待得連婆婆伺候沐浴時她泡在浴桶里時已經是半睡半醒的狀態,連婆婆放輕了動作怕弄醒她,之後便是伺候她早早上床睡了。許是因為很放松的原因,這一睡直接是睡到了第二日的天明。
「少主,這是昨兒有人送來的。」伺候她穿衣裳的時候,連婆婆低聲道。
巧兒立即端了托盤過來,上面放著一個圓形的瓶子還有一張信箋。
上官鶯打開信箋,一看,頓時失笑,「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大師兄啊!」
這樣她也才想起來,他說昨晚要給她送藥來著,結果她睡得太熟沒理他,氣得他畫了一頭豬給她。
連婆婆沒有偷看信箋也不知道她在笑什麼,不過只要她高興,她也就高興了。
笑夠了,上官鶯將信箋折疊起放進自己貼身的荷包內,打開壇子的蓋子,才剛開啟便是異香撲鼻來,點上那麼一點涂抹在受傷的左頰,一陣疼痛,卻清涼。
「巧兒,收著吧!」
上官鶯仔細涂抹一番後,將蓋子蓋上。
「是。」巧兒乖巧應一聲,出去了。
「差不多快用早膳了,連婆婆抱我出去吧!」上官鶯心情不錯,口氣也就好了。
連婆婆很開心,細心為她戴上面具後就抱著她往府內用膳的廳堂走去,一家人如同往日一般用膳後,上官鶯並沒有像往日一樣立即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扯著上官鴻的手,「爹,在家女兒悶得慌,想出去走走好不好?」
「爹這就讓人給你準備轎子去。」她出門一定是有事,上官鴻自然是不會攔著,只是叮囑,「要當心點,遇到什麼麻煩讓侍衛出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