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都是上官鶯自顧的說笑,玄淵壓根就不理他,石天看得很樂,一路都是笑哈哈的。
一向都只有她看人家戲的,今兒竟然是別人看她演戲,這多少讓她心里有些不平衡,不過性子決定一切,人是一冰塊她自認沒能耐把人捂成火球,更何況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走出二殿門時她故意偏著頭對石天道,「你這邊有大型的猛獸嗎?」
「猛獸,啊,自然是有,鷹弟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帶你們去開開眼。」石天一時間模不準她想干什麼,只能順著她的話應道。不過他也是有心炫耀下,不是他自夸,這只要是天上飛的地下跑的叫得上名字的猛獸他這角斗場幾乎都有。
「我膽兒小,只要遠遠看上那麼一眼就行。」上官鶯伸出手,大拇指掐著小手指的指月復,誠懇的道,「我膽子,就這麼點點兒。」
這句話,玄淵和石天都不信。
她這話要是真的,除非猛虎改吃素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一個剛才還殺氣騰騰要殺人的人,現在說自己膽子小,誰信啊!
「鷹弟過謙了。」石天哈哈一笑,上前引路了。
「嘿,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麼有恃無恐跟他談條件?」在後邊兒,上官鶯閑著也是閑著,扯起話題來聊。
「不好奇。」冷冷的話語。
「就不想知道我有什麼籌碼讓他這麼乖?」她窮追不舍。
「不想。」**的語調。
「那你不想知道我在里面跟他聊了什麼內容?」她再接再厲中。
「不想。」聲音生硬而冷酷。
「好吧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可要洗耳恭听,不然後悔也別找我哭鼻子喔?」她忽而神秘一笑,掰著手指饒有興致的數著。
「……」他冷瞪她一眼,都懶得理她了。
她卻說得開心,「我問他啊,我要把我兄弟贖回去要多少銀子,這場主一開始硬說我兄弟是顆好苗子死活不肯答應。我虎軀一震,王霸之氣迸發,他寧死不屈,我生性善良不想造下不必要的殺孽,于是忍痛道,抱著我來的是我兄長,只要能把我兄弟帶回去,我就把他抵押在這。他還是不樂意,我硬求著他說再倒貼五百兩給他,一再討價還價,終于在我給了他一千三百兩後成交。」
她一臉痛心疾首,「這一千三百兩不是銀子,是金子啊!」
玄淵腳步一頓,黑眸眸色沉冷無比,一張臉黑如鍋底,「你說夠了嗎?」
他在她眼底,就這麼一文不值?
倒貼,這話也虧她不要臉能說出來!
「沒。」上官鶯無辜的眨眨大眼楮,有些委屈的對著手指,「我說抵押給他,是把你抵押給他做第二十四房男妾啊!」
男妾!
玄淵手一抖,差點沒把她給扔出去。
「別嚇我啊,我膽子小。」上官鶯趕緊雙手抱緊了他的後背,暗暗一吐香舌,玩笑開大了,幸虧她手腳快,不然這麼一丟出去,絕對是二次重傷。受傷吧她其實不怕,怕就怕那大師兄在她耳邊巴拉巴拉巴拉,那絕對是比一萬只麻雀還要吵。
淡定!
淡定!
淡定!
玄淵深呼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女子性子惡劣不是一天兩天養成,千萬不要上她的當,千萬不要!
可是……
低下頭看著她臉上怎麼都藏不住的笑意,他真有一把掐死她的沖動!
沖動是魔鬼!
在心里默念靜心咒,默念一百遍,現在還不是宰了她的時候。
他萬年冰塊臉龜裂,上官鶯看他那樣兒是怎麼看怎麼覺得開心,只是臉上卻裝著沒事人一般,在前邊听他們說話的石天幾乎要無語問蒼天,這都是什麼人啊什麼人啊,男妾,天可以作證他只愛軟乎乎的女人,對男人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們小情人打情罵俏的,可別扯上無辜的他啊!
「到了,就是這里。」終于到了那獸園,石天停下腳步,手指向里邊兒道,「這里便是關著猛獸的地方,鷹弟要進去看看嗎?」
「我膽子小,不敢去。」上官鶯終于從研究玄淵的‘面部情緒’中移開視線,作出一副怕怕的模樣,可憐巴巴的沖著石天道,「我這小獸也是它們中間的一份子,就讓它們在這里聯絡聯絡感情就行,我真的不用進去了。」
焰從她袖子鑽出來,打了個呵欠,末了還覺得自己剛睡醒估計嘴邊有口水,往上走幾步,毫不介意的把自己毛乎乎的臉往她臉上蹭了蹭,然後轉頭下走,蹲在了她的肩膀上。
自然,這一全套動作是在它閉著眼楮的狀況下進行的,所以原本臉上漂亮白白的毛上多了污垢,它是完全沒知覺的。
上官鶯捂額,焰這家伙關鍵的時候怎麼就老出岔子?
她卻也懶得遮臉,就這麼坦然迎上兩個大男人驚訝的目光,因為知道,他們眼楮里的重點不會是她。
「這玩意兒?」石天終于看清楚了毛球的真面目,一愣,隨即有些不可置信的道,「就它,聯絡感情?」
玄淵沉靜無波的眸子也是有了異樣的波動,同屬于強者,他能感覺到這看起來毛乎乎的小東西不會像是表面那樣的無害。
一如——她。
不過,若是換在大街上,他定是連多看一眼都懶,不過這東西要是在她的身邊,他就不得不防著。這女子年紀雖小,但心機之深沉、狡詐簡直勝過他見過的所有女子。哦,還有,不要臉的程度簡直天下無敵!
「對呀,就是它。」上官鶯無比真誠的點點頭,隨即一拍焰的小腦袋,「乖,跟你臣子打聲招呼。」
臣子!
她說的,是臣子,不是伙伴!
玄淵心頭一凜,深沉的目光鎖定了焰,而可憐的石天還沒反應過來,還是一副傻乎乎的模樣。
焰再打一個呵欠,隨即金色的眼眸猛地睜開,仰頭,一聲長嘯!
‘嗷!’
聲如驚雷,直沖穹蒼!
狼王長嘯,萬獸臣服!
幾乎是在它嘯聲響起的剎那,那原本安靜的囚禁著猛獸的地兒瞬間躁動,各種野獸的嘯聲幾乎整齊劃一的響起。
這就是,狼王之威!
為什麼她有恃無恐,玄淵想,他明白了。
有這麼一頭奇異的小獸在,她就是不動手,這暴亂的群獸也足以將這角斗場踏為平地。
看向她的眸子,不禁又多了幾分深究。
而石天,這會兒是傻眼了,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他算是反應過來了。
原來她壓根就只是打著看猛獸的幌子來達到現在的目的,他想給她立威來著,結果卻是錯估算了她的實力,反而是讓她給了自己一個大大的下馬威!
「果然,英雄出少年啊!」
他,不得不感嘆,徹底的,服氣了。
「多謝夸獎。」上官鶯說這話時,焰懶得鑽回去了就直接團在她的脖子上睡覺了,肥嘟嘟的身體剛好圍繞她的脖子轉那麼一圈兒,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條漂亮的圍脖。
不過,越漂亮的東西越危險,放在焰的身上,絕對實用。
「今日乏了,改日等身體好些定當登門拜訪。」她向他告別。
「我送你們。」經過這事,石天更堅定的想結交她這個朋友了,還有自始至終抱著她,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的男人——玄淵。
這個看似俊美無儔,實際手段殘忍,一日單挑他角斗場所有斗士獲得全勝的死神級別的人物,若是能結交到,絕對是對他百利而無一害。而想到那一日他單挑時的情境,饒是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他也覺得心有余悸。
招式又快、又狠、又絕、觀察力驚人,這樣的男人簡直就是天生的殺神!
☆
走在老酒街,上官鶯吊在玄淵身上,有一句沒一句的和他說著話,當然更多的時候她都是在自言自語,「奇怪,我怎麼覺得角斗場的人看著你都像老鼠見到貓?」
「哼!」回答她的是冷冷的一哼。
她扯他的衣襟,好奇道,「說說看,你是不是在那做了什麼喪盡天良的事了?」
「哼!」更冷的哼聲。
她一點都不被他的冷漠嚇到,反而更興致勃勃的道,「那讓我猜猜啊,你肯定是偷了人家的銀子,又把人打了一頓,還搶了人家的娘子,奪了人家的孩子,還不贍養人家的老母吧?」
玄淵這下連理都不理她了。
「嗯,一定是這樣,不然人家怎麼會那麼怕你?」上官鶯掰著手指,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這世上除了銀子、娘子、孩子,就沒有什麼更重要的了。」
這一句,算是蓋棺定論。
玄淵當沒听見,走進一間客棧,對那小二道,「一間上房,一大桶熱水,一套女子的衣裳,快!」
冷漠的面龐,再搭上那如同冰渣子一樣的聲音,小二嚇得腿都軟了,都不敢問他要銀子,趕緊上前帶路去了。
「惡霸啊!」上官鶯嘆息,轉念又一想,要是自己改日也用這麼一張臉去騙人,那麼住客棧是不是都不用花錢了?
難得她安靜,玄淵耳根子終于清靜了。
前腳進上房,後腳人就把熱水和桶給送過來了。
「不是吧!你讓我一個殘廢自己洗澡?」
看著那合上的門,再看上一眼那冒著熱騰騰水汽的浴桶,上官鶯有暈過去的沖動。
「誰說讓你洗了?」玄淵的好修養早被她一路的唧唧喳喳給耗光,這會兒直接翻白眼給她看了。
「那你的意思是讓我看你洗澡?」這會兒她眼楮亮了,雙手捂住眼臉,「那多不好意思不行人家會害羞的啦!」
玄淵默,望著她的眸子充滿鄙視。
她要是說這話的時候能不要用那麼興奮的口氣、遮住眼臉的時候能不要把手張得那麼開、那一雙露出眼楮的光芒不要那麼亮的話,或許他還有可能相信她那麼一丁點的,而今卻是怎麼都不肯相信的。
「美得你!這是你洗不是我!」他才不會傻得讓她佔自己便宜。
「我我我?!」這下上官鶯嚇到了,趕緊松開手,掏掏耳朵,嘴角抽搐,「不是……不是我想的那樣吧!」
「就是你想的那樣。」幸災樂禍的看著她,他沒有半點同情。
「不要吧!」她哭號。
「那就把你抵押在這!」他學她的語氣,把玩著手上的劍,「我記得,剛才住房的押金還沒付來著。你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身上多少還是有幾兩肉和幾斤骨頭的,把你拆了送到廚房熬湯沒人嫌棄的。」
上官鶯不再假哭,冷瞪他一眼,「我自己洗!」
這會兒不裝了?
玄淵饒有興致的挑眉,長指一指那足有一人高的浴桶,「你確定跳進去了,還能出來?」
「能!」她堅定的道。
「那你仔細看看,你的身高和那桶的高度。」他‘很好心’的提示道。
上官鶯怒哼一聲,看去,一張小臉頓時垮下來,要是前生自己的高度這桶絕對不成問題,可要是現在這高度……
悲催了!
她欲哭無淚。
「現在行了吧!」玄淵起身走近她,就要去解她的衣裳。
「不要!」上官鶯堅定的捂住襟口,上次大師兄給她涂藥已經讓她很郁悶了,現在還讓她在男人面前月兌第二次,死也不干!
「真的不要?」玄淵眼中閃過一抹興味的光芒。
「不要!」上官鶯堅定不移,表示自己不向惡勢力低頭的堅定信念。
同時,惡狠狠的威脅道,「你今兒敢月兌我的衣裳,來日我定月兌你百次!」
「那我……」玄淵手上動作頓時,作思考狀。
上官鶯頓時滿血復活,得意的道,「我說到就……哇!你這流氓禽shou無恥下流下賤下三濫的胚子啊啊啊!」
她奮力掙扎,可撕扯著她衣裳的人可一點都不溫柔。
是的,玄淵瞅準的就是她最得意的時候,一把揪住她高翹的小尾巴,讓她從天堂跌倒地獄。
也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封掉她的內力、扒掉了她的衣裳。
這才讓她哇哇大叫!
只是,她叫又怎樣?若是她雙腿完好,身上沒有傷的話他們二人功夫可能不分軒輊,但現實很殘酷,即使她拼了老命去反抗,還是抵不過他扒拉她衣裳的速度,不過幾下,渾身便被他扒得光溜溜的像只小白粽子。
「再動,我就把你直接丟下去!」玄淵得意的威脅道,在兩人的交鋒中,他還是第一次佔上風呢!
上官鶯委屈的雙臂環胸,夾緊雙腿,一雙大眼楮淚眼汪汪,小嘴兒撅得都可以掛一個葫蘆。
「你臉上也被弄髒,遲點給你洗。」就在焰要沖上來幫忙的時候,玄淵變戲法的變出一塊銅鏡,焰往那鏡子里一看,頓時老實了。
「沒良心的。」心里最後一絲希望破滅,上官鶯懊惱的想用腳踹焰,只是現在一身光溜溜的,她根本不敢出手,這露哪兒都不行啊!
前世她雖在男兒堆里混了六年,現在見了男子果軀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可她畢竟一直是黃花大閨女,除了上次意外,還是第一次清醒著在一個男人的眼皮子底下光溜溜的。
尤其是——這男人還說要幫她洗澡,天哪!
想想,她都覺得五雷轟頂。
「你別過來啊!」
眼看著那一雙手越靠自己越近,她眼中的目光越發警惕,露出一口大白牙威脅道,「你別過來,不然咬死你!」
玄淵哪是那麼容易被威脅的,伸出手,就要去點她的穴道。
就在這時,一把短匕從外直射入,直取他的面門。
玄淵面色一凜,解上罩袍,避開那梭鏢的同時也將小白粽子——上官鶯裹住順便夾在了腋下。
痛!
上官鶯幾乎要叫出聲來,這該死的男人手臂橫哪不行,竟然橫在了她還在發育的一雙小包子上?!
啊啊啊啊,痛死她了,她頓時飆出眼淚。
「放開我家少主!」
就在她詛咒來人,恨不得挖人家祖墳時,一道熟悉的冷冽聲音隨著被撞開的門聲突然響起。
「連婆婆!」
上官鶯這下真的是離巢的小鳥找到了窩,委屈的大喚,眼淚汪汪,「救我。」
這一刻,她真不想挖人祖墳了,不但不挖,還一定幫人上墳去。
這會兒,連婆婆來得太是時候了啊!
連婆婆擔憂的目光看一眼她,隨即手上匕首直指向玄淵,「奉勸閣下盡早放開我家少主,否則休怪老身不客氣!」
玄淵低頭看一眼上官鶯,上官鶯趕緊點頭,「你再不放開我,她一定對你不客氣的!她功夫很厲害的,她是我師傅,她就是教我所有東西的人,比我厲害更厲害許多倍啊!」
一听就知道是瞎話!
玄淵鄙夷的瞪她一眼,她當他是傻子麼,這來人武功路數和她根本就是天差地別。
師傅?
他該說她智商低,還是鄙視她病急亂投醫?
「接著!」
有人來,自然就不用他了,他毫不猶豫地將上官鶯拋給連婆婆,連婆婆趕緊去接,小白粽子立即換了人手。
「還有這個,每日沐浴時給她滴在熱水里。」
再丟出一個青色小瓶子,做完這一切後,他再不久留,越過她們,離開。
「等等!」
在他走出門口時,一直瑟縮在連婆婆臂彎里的上官鶯伸出頭來,叫住他。
「怎麼,還想我幫你洗?」玄淵頓住腳步,冷眼瞪著她。
「不是不是。」上官鶯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無辜的道,「這上房是你開的,你走可以千萬別忘了付房錢啊!」
這時候,談錢?
玄淵深呼吸一口氣,她的無恥這是刷新下限了嗎?
「不會忘的!」
冷哼一聲,他怒地一拂袖,大步離開。
留下抿嘴笑的上官鶯,以及滿臉無奈望著她的連婆婆。
「關上門為我淨身吧!」上官鶯嘿嘿一笑,下頜對著房間里放著衣物的方向一揚,「那邊是配好的衣裳,可別浪費了。」
「少主啊!」
作為一個過來人,且听將軍府的下人說少主是跟著師傅長大的事後,她覺得身為一個忠心耿耿的奴才,應當在適當的時機教現在對性別還存在模糊的少主一些道理,否則任由少主這麼發展下去,她有何顏面去見那等著少主歸來的老宮主?
于是,在拿了衣裳換了房間,換了一個比較矮的浴桶將上官鶯這只光溜溜的小白粽子放進去後,她語心重長的道,「少主,恕奴才多嘴,今日之行為實在是的大大的不妥,你是女兒家,怎能在男子面前光溜溜的?」
她在外邊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要是她再遲到一步,自家少主可就要被那少年佔盡便宜了。
「這不是形勢不由人嘛!」上官鶯癟癟嘴,隨即憤怒的咬牙,敢月兌她的衣裳,來日最好別讓她撞見他狼狽的樣子,否則她定見一次月兌他一次。想到方才自己在他手下毫無反抗之力的樣子,她高傲的自尊心簡直是大大的受傷了。
這不是重點好嗎?
連婆婆無奈的嘆氣,以為是自己說得太難懂,于是換了比較直白的話道,「少主,奴才的意思是說,少主你畢竟是姑娘家,要恪守女子之德性,對男子要保持適當的距離,方才不會招人閑言閑語。」
「閑言閑語?」上官鶯斂起眼中的憤怒,冷然中透著諷刺的目光直直望向連婆婆,「你覺得,關于我的閑話還少嗎?」
「這……」連婆婆啞口。
「哼!」上官鶯冷冷一哼,眼眸危險的眯起,長長的睫毛將眼中的殺意掩蓋,恰如其分。
她雖不出門,可畢竟不是那只知繡花撫琴的無知閨閣少女,況且一切的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外界傳言如何,誰能比她更清楚?
外人皆傳言,將府大小姐進城第一日就被火毀容。再有不過幾日後,又有人傳出的她腿殘廢的消息,一時間在市井坊間廣為流傳。現在到京城一打听,誰人不知當朝威名赫赫的驃騎大將軍有一個既毀容又殘廢的女兒?
名聲?
她早就沒有了!
「少主……」連婆婆低下頭,「恕罪。」
「我沒有怪你!」上官鶯眸子半闔,淡淡道,「這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而對于做的這一切,我從不曾悔過。」
臉,是;腿,亦如是。
「少主,你說……你的臉?」饒是連婆婆,也是驚訝過了頭。
「我自己毀的!」上官鶯語氣淡得就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偏頭看著一臉驚訝的連婆婆,她冷笑一聲,「我殘廢了又怎樣?以我爹現在的名聲地位,怕是我相貌都不如一個宮婢,也會成為皇帝某個兒子的王妃!到時候,我就是一步牽制我爹的棋,一旦皇帝決意把‘我的夫君’當做帝位繼承人,那麼我爹為了我,即使不想插手皇權紛爭,也不得不出手!」
「的確是這樣。」連婆婆咬唇晦聲應道,只是——
她心疼的看著上官鶯的臉,那麼美麗的一張臉就這樣被毀掉,動手的人——還是她自己!
在那樣的時刻,她要如何,才能下得了手?
女兒家,最重要的就是貞潔和容貌啊!
「不止是這樣!」上官鶯唇角勾出冷冽的弧度,眼眸睜開,殺意在眸中洶涌澎湃,「有我爹的扶助,那皇子繼位是遲早的事!而一旦他繼位,那麼我那手掌萬千兵馬足以動搖國之根本的爹,又怎能逃得過帝王的虎視眈眈?」
她眸中殺意更甚,「一個遭到帝王惦記的將軍,一個殘廢的根本不配成為皇後的妃,這兩顆棋子假以時日定成為帝王的心頭刺!」
她眼眸眯起,聲音低而危險,「心頭刺,就是要拔出的!而帝王者無心無情,多用來殺人的手段莫過于‘通敵叛國’,這時候朝堂已定,多人爭想得新帝喜,有誰會幫我爹?有誰會幫我?到那時候,我上官家落得的不過是一個鳥盡弓藏的淒慘下場!」
她一口氣說完,眼眸緊緊閉上。
前世,錯開了這一段,她的三族人不也沒免于遭到鳳子君毒手?
三族,三族啊!
皇城的青石地板,都被血沁透!
那些婦孺、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無辜的人們,都成為帝王陰謀的犧牲者,歷史過去,那青史書上只會記載帝王的功,又豈會將這殘忍一筆記上?
或許會記上,那也定是被扭曲事實後恥辱的一筆!
所以,她不要!
上官鶯猛然睜開殺氣四溢的眸子,「這天下,不是我的天下;這百姓,不是我必須守護的人;這泱泱世間,只有我的家人和伙伴值得我以命相護!」
所以前世臨死前,她才會發下那樣的重誓——永不入朝堂,不對皇家人動心,否則寧墜阿鼻地獄永不超生!
「少主……」
連婆婆的聲音已經是哽咽的,她從未想到,一副容貌的關系會牽扯到一個家族的興衰。
可她知道,少主的話,絕對不是危言聳听,一旦少主被選為其中一位皇子為妃,這命運定是掌握在別人手中。到那時縱使少主有興天下之能,終究也躲不過死亡的命運。
她為自己剛才的所說而感到羞愧,「少主你若是喜歡那少年,那即便奴才舍了這命,也定當把那少年捉到讓他當您的夫婿。」
這還是第一次她看見少主和一個男子這般笑鬧,即便……
她咬牙,那少年不但長得俊美無儔,且武功極高,這樣的人,配少主,不委屈!
「不。」上官鶯深呼吸一口氣,垂下眼翦將眼底的殺意掩飾了去,「他和我,不會是一路人,此生我也不會和任何一人共度余生!」
在前世,經歷過那般慘烈的背叛後,她重生後的第一天就已經做了決定——此生斷情絕愛,真情絕不許他人!
那話,斬釘截鐵,將連婆婆到嘴邊兒的話又逼了回去。
「唉!」
只能無奈的嘆息一聲,細心的為她清洗傷口,倒出那少年離開前丟給她的藥,將之泡進了浴桶里。
那樣熟悉的味道……
上官鶯緊繃的神經慢慢地松了去,緩緩閉上眼眸。
她累了一天,方才一直是強撐著,這下完全放松了,一下子就睡著了。
慢慢地,連婆婆用帕子將上官鶯臉畫著的胭脂擦去,看著她完好的半邊臉,又看看那毀掉的半邊疤痕遍布的臉,又想起那多年前那賴在自己懷里的小丫頭,忍不住,又是一聲嘆息。
惋惜的目光看著那疤痕遍布的小臉,若是少主是生在宮中,就不必遭受這般苦難了吧!
那這一張臉……
她略顯粗糙的手輕輕撫模上上官鶯完好的半邊臉,眼前浮現另一張國色天香的面容來,喃喃自語,「少主,您若是不自毀容貌的話,比紫嫣主子的容貌怕是也不遜色吧!」
只是……
她目光深深一凝,抱起已經擦洗好的上官鶯,為她拭去身上水漬,抱她到床上。
從袖子里取出一瓶瓶藥,溫柔的為她涂抹在臉上和身上的道道傷口上,在看到她傷口又裂開的手臂,心疼的眼淚都差點流出。
若是今日她能再堅持一點,派人跟著少主,那少主是不是就會好很多,這傷口也便不會裂開了。
可如今,一切都已經晚了。
只能為她上藥,默默的收拾好一切。
臉兒不干淨的焰哀怨的看著床榻邊連婆婆的動作,怎麼她不幫自己洗呢?
算了,自力更生吧!
噗通一聲,它跳進了浴桶里,快快樂樂的游泳起來。
日落西山的時候連婆婆抱著仍然睡得沉沉的上官鶯繞過那些守衛和監視將府的人的耳目,悄悄回了府,剛遣走了那假扮上官鶯的丫鬟不久,上官鶯不久便是醒了來。
「面具換了嗎?」那聲音,已經沒了睡意。
「換好了。」連婆婆應道,為了不讓另一邊臉惹人注意,即便是就寢,她也會幫她戴上一層蠟黃的人皮面具。
「嗯。」歇了一會兒,上官鶯又問道,「今日,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她的身上沒有留任何印記,從那角斗場出來,她並沒有發現有跟蹤的人,現在她想要知道,這連婆婆到底是怎樣找到她的。
「是冰皇。」連婆婆不敢居功,一聲叫喚,幼鷹飛撲而來親昵的用毛茸茸的小腦袋摩挲著她的脖頸。
「呵,我怎麼忘了這小東西。」上官鶯淺淺一笑,自從那日爹爹走後,她便是再也沒見過這小鷹了。記得那一日,是她讓爹爹幫忙馴養小鷹的,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才導致一時半會兒她沒有想起來這事兒。
被遺忘了!
小鷹委屈,雙翅抱住腦袋,那小樣真像在發脾氣。
上官鶯笑,雙手抱起它,手輕輕撫著它的小腦袋,它受用的閉上眼眸,一副享受的模樣。
「對了。」她抬起頭來,「連婆婆,在我離開府後,府內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
「有。」連婆婆應道,「五姨娘的姐姐來看五姨娘,她們單獨聊了大半天才走,臨走時她那姐姐那拉著她的手在叮囑事情,而五姨娘的眼神分明是驚疑不定的。」
「哦!」上官鶯若有所思的應一聲,忽然想起那一夜白袖離開時對她說的,那一日在百花宮死去的男子和府里一位姨娘關系匪淺……
她睜開眼眸,目露凝重之色,「連婆婆!」
「奴才在。」連婆婆應一聲。
「立即令人去查那五姨娘和她這個姐姐的底細,務必要弄個清楚明白。」上官鶯語氣里隱隱帶了殺伐之氣,「一旦發現異樣,留最重要的人活口,其余一個不留!」
「是!」
「去吧。」上官鶯一揮手,連婆婆便是立即去了。
連婆婆走後,她皺眉思索,倏爾,耳邊听到異樣的動靜,手立即模到袖子里的劍。
與此同時,焰和那懨懨欲睡的小鷹都是睜大了眼楮。
夜,更靜。
一丁點的聲響,于這夜,無限放大,猶如在耳。
更不提,那悶聲——人身體墜地的聲音。
近,更近了。
她屏住呼吸,手心,眼角含笑,卻森冷如冰。
吱呀——
門被猛烈灌入的風推開,那人一襲黑袍,墨色長發于風中翻飛,微抬起的下頜讓那張冷凝般的俊顏更添幾分冷酷、睥睨之氣。
是他!
看清楚來人,她一顆緊繃的心,莫名的松了下去。
鼻尖,卻一顫。
在那熟悉可以讓她心神安定的香味里,她分明嗅出了血腥的味道,眼角,猛地一挑,驚疑不定的眸子瞅著他,一眨不眨。
手,悄無聲息,將小鷹往被子里掩去。
「拿去,把你那臉擦擦。」
玄淵手一丟,青色的瓶子呈一道拋物線直接向她拋來,她本能的接住,也就這一瞬間,他就到了她的床榻前,掀了她的被子。
「你干嘛?!」
大晚上的,掀人姑娘家的被子是干嘛呢干嘛呢?
「廢話!」
玄淵冷眼一瞪她,有力的大手扣住她的腿骨,一撫一按,再——狠狠一壓!
上官鶯幾乎飆淚,天殺的,實在太痛了!
「你就不能輕點嗎?」確定他沒有惡意了,她也就放開了膽子,一癟嘴,埋怨道。
「忍著!」玄淵朝她一瞪眼,冷冷道,「在角斗場你明明知道那樣大的動作會撕裂傷口,你怎麼就不叫痛?」
「此一時彼一時嘛!」現在不是沒什麼事嘛!
玄淵瞪她,「他于你來說,就那麼重要?」
「是很重要啊!」一個可以任打任罵任欺負的人,可難得找呢!
她癟癟嘴,掰著指頭,「阿黎可好了,你不知道他……啊!」
腿骨傳來的疼痛瞬間讓她大叫出聲來,眼淚飆出,憤怒的眼眸瞪著那掐著她腿骨給她涂不知名的藥的男人,「你是故意的!」
大聲控訴,她眼圈都紅了。
「你要想一輩子站不起來,你就這樣吧!」玄淵口氣依舊冷漠,低下頭去,黑眸中卻閃過一抹狼狽。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用那麼大的力氣,只是覺得那個名字听起來很是刺耳!
對,就是刺耳!
誰讓她自己說的,這可不能怪他!
「你當我是傻……算了,不理你!」跟這冷血動物一樣的混蛋,說了也是白說。
氣哼哼的別過頭臉去,離他遠點。
可,那香味兒實在誘人……
那,就稍微靠近他一點好了,就一點點哦,不能再多了,不能。
玄淵看著幾乎整個人往自己懷里窩,乖順得像一只小貓咪般的她,那一向如同冷凝般的唇角,無聲的扯了扯。
聲音,也多出一絲溫柔,「這里監視你的人很多。」
「嗯,知道。」懶懶應一聲,她耳力好得很,那大晚上不睡覺在她屋頂上蹦的有多少只她是一清二楚。所以源于此她特別喜歡下雨天,尤其是下暴雨的時候,能听到他們抱怨的八卦,還真是有趣。
她知道……
玄淵眸子凝了凝,眉心緊蹙,「你自己當心。」
「不怕。」她腦袋在他懷里蹭蹭,咂咂小嘴,咕噥道,「不是有你保護我嘛,剛才你不是就是宰了幾個來刺殺我的人麼?」
她從進府邸的第一日起,到現在已經是熟悉了監視她所有人的氣息,今日多出幾道又消失的氣息,她不可能沒有察覺。
而這幾道氣息,定是和那五姨娘的姐姐月兌不了干系。
只是五姨娘,那看似清秀的女子,在隨後的日子里到底會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呢?
想著,腦子在那寧和的香味下,漸漸罷工。
眸子,漸漸閉上。
她,睡著了。
第一次,毫無防備的,在陌生人的懷里睡熟。
而抱著她的玄淵,視線從她睡容上移開,再望向窗外蒼茫夜色,多出幾分冷意來。
「我會治好你的。」
將她輕放下,黑色的身影眨眼間便是消失在夜色里。
門,合上。
而上官鶯,好睡的一夜睡到大天亮。
第二日,伺候她的還是連婆婆,芳兒和喜兒自始至終站在門外,連腦袋都不敢往室內多伸半點,而與往日稍微不同的事,連婆婆身邊多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丫頭。
「她叫巧兒,日後會是少主的人。」感應到上官鶯若有若無飄向小丫頭的目光,連婆婆溫聲解釋道。
「巧兒。」上官鶯微抬起眼眸望向她,「得了我爹爹的許可麼?」
「回大小姐的話,是將軍看著奴婢可憐,才買了奴婢回來伺候大小姐的。」巧兒的聲音清脆動听,一雙水靈靈的大眼楮眨巴著,越看越是好看。
只是,那一張臉,自始至終沒有多余的表情。
上官鶯一笑,明白了,這小丫頭也是個機靈的,看來往後有了這些人兒,府里定會更熱鬧吧!她開始有些期待這一天了。
「巧兒,你是第一日來伺候,日後要多學些規矩,切莫讓人以為院子里的規矩形同虛設。」她伸手,從妝盒里取出一只朱釵,簪在了巧兒的發間。
「謝大小姐教誨。」巧兒低頭,懂了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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