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風衣的樣子很帥。頭發剪得極短,後脖頸的領子戳著,光從背影看去,就覺得這人酷帥有型,肩膀很寬很平,腰卻細的讓女人都嫉妒,大概是常年從軍的緣故,背脊挺得要比一般男人還要直,一雙長腿結實有力,走在街上的回頭率是十成十。
江雪籽咬唇看著他冷峻的背影,繃得線條筆直的手臂,攥得緊緊的拳頭,青白色的指關節,還有微像外側弓起的手腕,知道這人現在不是在跟自己鬧著玩兒的。
他是真的生氣了。而且是十數年罕見的,非常,非常的生氣。
眼里漸漸蒙上一層水霧,江雪籽緊咬著唇,小步的向前挪動著步子,盡量不讓他听出自己邁步時候的異樣。
腳踝確實是扭到了。新的高跟鞋有些磨腳,不光腳後跟那里覺得不適,腳尖也難受得厲害。不知道是不是此刻心情的緣故,每邁一步,腳尖都好像踩在錐子上一樣。疼,抖,戰戰兢兢。
明明只有幾步路,她卻好像走了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
走到距離他只有一尺左右的位置,又習慣性的伸手,想要拉他的右手。可伸出去的手腕卻抖得要命,不光是因為心里那份濃重的不安和畏懼,剛才被他甩開那一下子,手腕那里抻到了筋骨。
已經離得那麼近,江雪籽卻感覺不到兩人之間,以往那份彼此依偎的溫暖和安然。听不到他的聲音,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又或者是身後的背景音太過嘈雜,甚至連他的呼吸聲都隱去了。看不到他的面容,自然也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樣兒的表情。更不敢去想,會不會待會兒他轉過身來,看向自己的眼神,還跟之前趙晏臨宣布她改姓趙時那樣,森冷的如同寒冬臘月的森林晚風。
眼里的霧越來越濃,眼眶好像再也無法承受更多的重量,垂下眼皮兒的瞬間,兩串晶瑩的淚連臉頰都沒有沾濕,徑直落在腳下猩紅色的地毯。只有小小的幾滴,濺起在暖色的翻絨鞋面兒,剩下的,都無聲的隱沒在厚實的地毯,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發出,就此消失不見。
眼淚落下的同時,江雪籽再也熬不住他這樣刻意為之的沉默以對,受不了他一直用這樣冷漠的背影對著自己,更不敢去想,如果再多等上一會兒,他還會做出怎麼樣兒的絕情舉動,說出什麼讓自己根本無法承受的話來——所以她干脆將已經伸出的手腕更加往前遞去,也顧不得現在這樣的自己,會不會沒臉沒皮的讓他厭惡,整個身子向前猛地一沖,兩條手臂死死環住他的腰。
展勁大概是真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的舉動,整個身體被她沖得往前一傾,好在手臂及時的撐住門框,這才避免了兩個人一齊摔倒的窘境。
可他也只有這樣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站穩了之後,也只是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連臉上都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沒有去回握她環在自己腰上的冰涼小手,也沒有去試圖拉開這個熱烈溫柔得快要溺死他的懷抱。盡管後一種舉動,對他來說太容易不過。
展勁耳力極佳,之前雖然始終背對著她,但她被自己甩開時倉促倒退著走的那幾步,還有之後極不自然的小步往這邊挪過來的動靜,都一絲不落的被他听在耳中。他知道她挨得離自己很近,也知道她大概又想拉他的手,根本不用回頭去看,他甚至能想象出來她的表情,小臉兒慘白,雙手不知所措的交握,編貝一般的小牙,一定又在蹂躪那本來就沒多少血色的唇,那雙讓他看一回心軟一回的大眼,也一定盛滿了盈盈水霧……
就是因為知道她現在會是什麼樣兒,才把拳頭攥得那麼緊,甚至每一根骨節都感到了一絲疼痛,才強忍住轉身把她摟在懷里哄的沖動。
這丫頭就是被他寵得沒邊兒了,就是太清楚他有多喜歡她心疼她,才一次又一次的挑戰他的底線!求人先把自己排除在外,反倒去找那多少年前也沒玩得多熟絡的展陸;還跟那個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的江梓遙,偷偷有著往來;甚至現在,還背著他跟趙晏臨那個優柔寡斷的老男人攪和在了一處!
這些男人哪有一個是簡單的!就她那個面皮薄心眼軟的小傻樣兒,只要他一個沒看好,還不得被這群人算計的渣兒都不剩!
那展陸打的是什麼主意,恐怕除了她自己,是個長眼楮的就能看得出來。江梓遙雖然從血緣來講,是她的表哥,可這男人要真犯起渾來,那是表哥表妹就能擋得住的麼!就他們生活的這個圈子,多少表哥表妹都「表」到床上去了,一雙手都數不過來!再說那個趙晏臨,現在突然身體好了,回來了,知道上她這兒獻齊兒來了。他要真是個腦子明白的,早在十年前干什麼去了!
展勁氣的就是她缺心少肺,怒的就是她信誰都不信他,最最憋屈的,是明顯展陸那家伙早就知道這個事兒,沒準還跟趙晏臨通過氣兒的。到頭來合著就他被蒙在鼓里,事到臨頭了,才知道這丫頭居然想從家里搬出去,跟那個根本沒有血緣關系的爹住一塊去!
越想越氣,越氣越急,展勁深吸一口氣,抬手就去扯她的手臂,張口說出的話,也跟寒冬臘月下刀子似的,冷得都能把人活活嚇死︰「放手!」
江雪籽被他嚇得渾身一哆嗦,感覺他擱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是真要使勁兒了,更是心里發慌,腦子里一片空白,原本想好的解釋忘了個一干二淨。眼楮周圍那一塊風衣布料,早被眼淚湮濕了巴掌大的一片,這時被他嚇得亂了陣腳,眼淚就跟不要錢似的,七零八落的往下灑。
展勁沒她那麼怕冷,衣服穿的也不算厚,怎麼能感覺不到後背那里的異樣。眼簾一垂,干脆忽略心髒的那陣急劇抽痛,只用一只手,就掰開她原本緊緊環著自己的手臂。
「再不放手,弄疼了你可別跟我哭。」
江雪籽一听這話,再也忍不住憋在喉嚨里的抽噎,咬得見血的小嘴兒一扁,真給他哭出聲兒來了。
展勁眉峰一抖,下顎繃得直抽抽︰「江、雪、」
最後那個「籽」字還沒蹦出來,江雪籽已經松開手,一步邁到他前頭,腳踝那塊大概已經腫起來了,只邁了這一步,就跟舀刀子生拉肉一樣疼。腿腳一軟,整個人就往前摔,不管不顧扎進他懷里,兩條手臂死死掛著他的脖子,一邊哭一邊央求他,只一聲就把展勁整個人給哭軟了︰「勁……咳咳……」
越著急說越說不出來,越想解釋越解釋不清,江雪籽只可憐兮兮叫了一聲展勁的名字,就開始咳嗽,整張小臉兒從原本的慘白,不一會兒功夫就嗆得通紅。原本就是夜半私語才會有的叫法,又像現在這樣,帶著濃重的鼻音,哭噎噎的,只這一聲兒,展二少這整顆心都軟了。什麼原則立場,什麼郎心如鐵,全都「嗖」一聲飛到爪哇國去了。
展勁是又氣又恨又心疼,原本還要硬著心腸將人推開的手,轉眼就改成輕輕撫著那單薄的背心,一下一下輕輕摩挲著。可心頭那陣堵心勁兒,又還真沒完全過去。所以盡管手上的動作變了,臉上卻依舊冷冰冰繃著,薄唇緊抿,一雙好看的眉眼也一片冷凝,微垂著眼皮兒,讓人模不準他此時到底是什麼想法兒。
顯然江雪籽就是最模不準的那個。一陣從天而降的咳嗽終于熬過去了,卻還沒發覺對方擱在自己後背的手,十根冰冷的手指緊緊抓著他的衣服,臉頰鼻子卻因為咳嗽和掉淚都通紅通紅的,哽著嗓子飛快的解釋說︰「爸爸……趙先生,我們沒有經常見面……咳咳,昨天,昨天下午,我跟展陸一起去孤鶩堂……我見到外公了,還有爸,趙先生,後來展陸走了……我跟趙先生,一起、吃的晚飯。」
又急又慌吸了兩口氣,大氣兒都不敢喘,又一連串的說了下去︰「趙先生、他昨晚,只是跟我聊天……就,就在咱們家小區外面,在車里,他事先也沒有跟我說,今天……我不知道,只有昨天,我真的沒想騙你……」
頭頂展勁的聲音依舊很冷︰「可你還是騙了。」
江雪籽一听他的語調,連抬頭看他的勇氣都沒有,嚇得整個人縮在他懷里,眼淚掉的更凶了︰「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我覺得很對不起他,我和媽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可我也知道你不喜歡他……」
「我怕你說我傻……你知道了一定會生氣,然後就不讓我見他了……」江雪籽越說哭得越凶︰「他剛才說我們經常見面,是騙外人的,是想給我做面子……嗚嗚,我……你別不理我……」
展勁無聲的挑動一下眉毛,說這丫頭傻,現在看來,倒也不算太傻。好歹還看出來他一直不待見那個趙晏臨。
緊緊窩在人的懷里,哭了好一陣,才漸漸忍住了淚水。一直沒听到展勁再說什麼,心里實在沒底兒,江雪籽怯怯的抬起臉,就見展勁也正瞅著她,那雙銳利冷凝的黑眸,只稍微有了那麼一點點兒的和緩之色。
見她只是不停的捯氣兒,眼淚是不掉了,展勁眼都不眨,張口就問︰「是我不理你麼?」
江雪籽一愣。
「不是你跟人家商量好了,說今晚就搬過去。」
這件事兒她之前還真不知道。可剛才趙晏臨當著大家的面,把話都說到那個份兒上了,她也不能轉臉就反悔說不去了啊!
兩道淡眉輕輕隴起,一時間,江雪籽還真想不到兩全的辦法。誰知展勁又問了︰「跟展陸走那麼近是要干嘛?就因為他不會反對你見趙晏臨?」
江雪籽整個人噎住。睜大一雙還含著淚水的眼,驚訝又為難的看著他。她求展陸幫忙的事兒,都已經瞞這麼久了,她怎麼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為了撇清
展陸和趙晏臨之間沒有任何關系,而把她拜托展陸的事兒挑出來?
展勁好像早知道她沒辦法回答這些問題,緊接著又拋出一個︰「你要搬出去,是真的搬去趙家,還是搬去江梓遙給你準備的那套房子?」
江雪籽眼楮睜得滾圓,極端驚訝之下,一滴小小的淚滴,順著下眼睫滑落紅彤彤的臉頰。讓她看起來跟只傻兮兮的小女乃貓兒似的,可憐又可愛。
展勁的嘴角,微微,微微的挑了那麼一絲兒,強忍住到嘴邊的笑意,特別冷淡的瞥了她一眼,最後拋出一枚重磅炸彈︰「你真想告江梓笙?準備好怎麼對付你們家那糊涂老頭兒了麼?」
江雪籽被他一句接一句的,問的整個人都傻住了。來不及細想他怎麼會知道這麼多,就听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展勁看到她整個冷下來的表情,心中突然滑過一絲不祥的預感,順著她的視線轉過身。就見江梓遙和宋楓城兩個,各自一臉陰沉,大步跟著兩個男人疾步走來。
大廳里其他人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都紛紛朝這個方向張望過來。江雪籽顧不得去觀察江梓遙和宋楓城兩個人各自的表情,只清晰的看到,走在他們前面的那兩個人,分明穿著一身警服。
兩個男人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警員,其中一個看起來穩重一些的,向前邁了一步,從警服口袋里,掏出警官證,朝江雪籽站的方向舉起。一張國字臉上,寫滿了肅穆莊嚴,字正腔圓的說道︰「請問是江雪籽小姐嗎?我們收到舉證,你目前涉嫌一起保險詐騙案和一起商業詐騙案,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上章大家的留言,我被森森的嚇到了!乃們,表,表哭啊,我都嚇shi了,抱頭……
這章展哥哥明顯灰常溫油啊,籽兒依舊好可憐,好了,風暴來了,下章繼續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