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菜館的外送據說是兩人份的,四涼四熱,四樣主食,一款專門為女孩子準備的蔬菜粥,還有一鍋補血益氣的乳鴿湯,外附雙人份的香草藍莓冰淇林做飯後甜點。
外帶一張由陸家菜館老板娘親筆書寫的便簽︰勁小子,湯水專門給你炖的,讓你媳婦兒看著你喝光,改天帶來給我相相。」
江雪籽看著便簽落款的「陸姨」二字,腦中靈光一閃,問展勁︰「你說的陸家菜館,是展陸的母親開的?」
展勁單手掀開湯盅,笑著「嗯」了一聲︰「她人挺好的,改天帶你去見見。」
江雪籽對展陸母親印象不是很深刻︰「我怎麼記得……好像展陸的爸爸跟他媽離婚了的。」
展勁說︰「是離了。前兩年又復合了。」
江雪籽舀過擦洗干淨的碗筷,先幫他盛了碗熱氣騰騰的白飯,又夾了兩塊蔥燒排骨到碗里。剛要繼續為他添菜,才反應過來這人傷的是右手,筷子尖一頓,江雪籽有些遲疑的看著他︰「要不,我給你舀勺去。」
展勁特別可憐的一抿嘴角︰「那我也忒沒面兒了。你心里不得笑話我啊?」
江雪籽被他的可憐樣兒逗得「噗嗤」一聲就笑了,又立刻收斂笑容,認真的說︰「我笑話你干嘛?你這也是為國捐軀。再說了,不給你舀勺你怎麼吃,難道還讓我喂你啊?」
話一出口,展勁那眼楮立刻就亮了。江雪籽覺察到自己的失言,趕緊站起來往廚房走︰「我去給你舀勺。」
短袖上衣的後擺被人用手指勾住,江雪籽這件t恤本來就又舊又薄,不禁拽,嚇得她趕緊轉頭掰展勁的手︰「你別鬧啊,我……」
展勁一只手都受傷了,人比之前還不老實,索性一只手把江雪籽兩只手包握在一塊,仰起頭看她︰「我都餓死了,用勺吃左手也不得勁兒啊,雪籽你先喂我吃菜,等待會兒吃飯時我再用左手,行麼?」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而且展勁用一張極英俊極有男人味兒的臉,來跟人撒嬌裝可憐,那效果可想而知。是個女人都得心軟,更何況早把他擱心尖兒上捧著的江雪籽呢!
江雪籽只能把椅子拉過來,一手端起湯盅,另一手舀過專門喝湯用的湯匙,舀起一勺,用嘴唇試了試溫度,這才喂到展勁嘴邊。
展勁左手接過湯盅,張大嘴巴,剛喝了一口,臉上就露出一抹燦爛之極的笑容。把江雪籽逗得一個勁兒笑,覺得他這個樣兒好像部隊里等待主人投食的大型犬。
展勁美滋滋的喝完一整盅湯,又吃了一大碗蔥燒排骨,半盤溜肥腸,少半碗江雪籽硬塞進去的蔬菜沙拉,剩下的幾樣菜也都或多或少吃了些。把大少爺伺候舒坦了,展勁突然反應過來,抬手攥住江雪籽夾菜的小手,咽下嘴里的紫甘藍絲,說︰「你是不是也沒吃呢?別喂我了,趕緊趁熱吃吧。」
江雪籽搖了搖頭,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我不餓……」
又喂掉一屜精致的小籠包,江雪籽掃了眼桌上的碗盤,第一次清楚知道這個人究竟有多大飯量。怪不得當時送飯過來的時候,那個人還特意說是兩人份的,江雪籽那時還以為是展勁擺譜,兩人份居然還點四涼四熱,這會兒才知道,原來他平常跟自己吃飯都悠著勁兒的。
江雪籽只喝了一碗微波爐加熱過的蔬菜粥,又吃了兩只水晶蝦餃,也就飽了。把剩下的幾盤菜端到廚房,展勁也跟進來,指著一旁的洗碗機說︰「沒剩多少的就倒了吧,然後把碗擱在這里,等出來了,稍微擦擦就成了。」
江雪籽「嗯」了一聲,進出幾趟,才把東西都收拾利索。展勁也不走,就吊著胳膊圍著她轉。最後江雪籽都被他跟煩了,邊洗手邊說︰「你該干什麼干什麼去吧。這邊還得等會兒才完事兒。」
展勁一掃旁邊的冰箱,問︰「想吃冰激凌麼,陸家菜館的藍莓冰激凌是一絕,好多女孩兒都特別喜歡。」
話一出口,展勁就發覺不對勁兒,立刻看向低著頭擦碗的丫頭,有點尷尬的解釋說︰「不是我……是宋楓城還有展皓他們,我沒帶女孩子去過那里。」
江雪籽輕輕的笑︰「我沒那麼小氣,你該怎麼說就還怎麼說吧。」
展勁見她不信,上前兩步走到跟前兒,盯著她的側臉問︰「你這是不相信我的話?」
江雪籽把擦干淨的碗盤擱在案板上,又擰開水龍頭洗手,語氣平淡的說︰「你都快30歲了,要說在我之前你沒女人,不說我信不信,你身體狀況也不正常。」
展勁皺起眉,沒接話。
這話說的是不錯,可關鍵是江雪籽的態度。作為一個剛有男朋友的人來說,她這樣也太平靜太鎮定了。她說的對,他過去雖然沒正經談過戀愛,可在情事上卻早不是雛兒了。十六歲開葷,中間荒唐了不到兩年,十八歲後轉而修身養性,隨後因為在部隊服役,每年也就是回b市的時候,偶爾見到瞅上眼的,才借著酒勁兒放縱一把。可那些都不涉及感情,對方也是玩得起游戲、帶得出場子的成熟女性,一夜瘋狂之後,以後見了面可能連招呼都不會打,轉眼便相忘于江湖。在他們這群公子哥兒世家子里,他這樣絕對算得上少有的潔身自好。連他大哥那樣看似理性刻板的人,現在標準的好老公、老婆奴,過去都比他玩的瘋多了。
可今天被江雪籽這麼一說,他心里無端覺得不舒服起來,隱隱的還有些心虛。開始時還不滿于她這樣近乎敷衍的淡漠態度,到後來,慢慢琢磨過味兒來,才發現自己不僅是不滿意她的反應,更多的是,是不滿意自己過去的行徑。
即便在過往的歲月里,他曾經不止一次為自己的自制力感到自豪,但在江雪籽無波無瀾的說出那句評價後,他依舊感到一絲晦暗不明的懊惱和不快。不針對其他任何人,只為自己曾經的年少輕狂。
江雪籽又走到飯廳,把桌子擦干淨,塑料袋也疊整齊,收在廚房的抽屜里。展勁始終站在門口靜靜看著,最後等她都忙完了,才問︰「行了麼,我關燈了。」
江雪籽又洗了個手,這才跟他一起到客廳。
展勁站在樓梯口,這時早已經調整好自己的情緒,轉過臉朝她璀然一笑,向來鎮定的眸子里閃耀著兩簇小小火焰︰「能幫我擦擦澡麼?」
江雪籽這才意識到,跟一個右手不便的男人同住在一個屋檐下,是件多麼危險且不智的事。
……
偌大的衛生間里,比人還高的落地鏡讓燈光更顯明亮。展勁已經月兌掉全身的衣服,拽了塊干淨的大毛巾,坐進圓形浴缸里。
有些好笑的瞅了眼側過身站在門外的女人,展勁拽過已經全濕的毛巾,圍住,清了清嗓子說︰「好了。」
江雪籽月兌掉鞋子,褲腿也卷到膝蓋以上,光著一雙腳,舀了條毛巾走到近前。有些別扭的瞄了眼某人小麥色的寬闊肩膀,小聲問︰「先洗臉還是先擦背?」
展勁高高舉著右手,優哉游哉的靠在浴缸壁上,透過斜對面的鏡子,身後那個別扭丫頭的一舉一動,輕而易舉的盡收眼底。盡量讓自己嘴角的笑意不那麼顯而易見,說︰「先擦背吧。」
江雪籽應了一聲,一邊把手里的疊成方塊的毛巾打濕。展勁家里的這個浴缸有些高,他這樣坐在里面,比江雪籽站著只矮半頭。不過這樣也好,有他自己的後背擋著,江雪籽只要不繞到前面,是看不到浴缸里的情形的。
先幫擦了擦後脖頸,江雪籽托著毛巾,輕聲地說︰「你稍微起來一點兒,這樣不好擦。」
展勁眯著眼笑麼孜孜的照做,現在江雪籽說什麼他都樂意听,讓他干什麼他都樂意做。人都讓他給拐到家里來了,他現在反而不急著把人吃掉,反而以如何讓她卸下心里包袱為首攻目標。尤其在剛剛,她用那種近乎漫不經心的口吻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反倒逼出展勁心里的一股子狠勁兒。過去的、已經發生的,他是無力改變了,可這往後,他跟這丫頭相處的每一天,他為她做的每一件事兒,說的每一句話,他要讓她看清楚,他絕對是個值得依靠和信賴的男人。
攻心為上啊,展二少琢磨著,所以不能逼得太狠。要力圖既不把人嚇跑,又能接長不短嘗著點甜頭兒。這個度不好把握,可要是那麼容易就搞定的事兒,要他來做什麼?
無論是過去在部隊,還是現在作為特警小隊長出任務,展勁從來就沒舀過輕而易舉的任務,從來都是最棘手的,最不好搞的,最難攻克的。自然也有失手的時候,可真正獲得勝利果實的時候,那滋味才真的甘甜。
這丫頭現在不是抻著麼,那就倆人一塊抻,看誰扛得過誰。我黨我軍當年最擅長的,可不就是跟日本鬼子打持久戰麼。展勁一邊琢磨著,突然發現,追媳婦兒這事兒還真跟打仗有點相像。至少有不少過往經驗教訓可以汲取,方便擬定作戰計劃。
展勁心里小算盤扒拉的啪啪響,另一邊江雪籽已經把人後背還有兩條胳膊都擦了好幾遍,手巾也投了四五遍,胳膊和手腕兒都酸的要命。戰戰兢兢的偷瞟了眼當大爺的某人,發現這家伙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嘴邊的笑看著那叫一個陰險,原本俊美的眉眼都顯出幾分讓人膽寒的陰沉來。把江雪籽嚇得心里一個哆嗦,原本還打算給他擦擦前面胸膛,這回徹底撒手不管了!
把手巾往他臉上一扔,江雪籽光著腳蹬蹬蹬跑了,丟下一句︰「你自己慢慢洗吧。」
展勁正那兒做美夢呢,突然覺得什麼東西「吧嗒」一下子甩在臉上,還濕乎乎的,緊接著就掉進浴缸里,濺起一地水花兒。
幸好他反應夠快,右邊胳膊一點沒浸濕。另一手隨便模了把臉,展勁舉著右胳膊從浴缸里站起來。
伴隨著「嘩啦」一聲水響,展勁站在浴缸里哀嚎︰「媳婦兒你謀殺親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