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冷啊!」
在一處破敗的茅屋里,慕容無忌喃喃自語道。
大夏269年三月,從北狄本土浩浩蕩蕩出征的五十萬北狄健兒,如今已經所剩無幾了。只有千余名忠心耿耿的親兵,始終守衛在統帥的身邊。
其余的人馬不是戰死沙場,就是琢磨著如何投靠到王猛的門下。在朝廷的政治斗爭中失勢,又在戰場上失去軍隊的慕容無忌,無論如何都不是這些攀炎附勢者繼續效忠的對象了。
神志迷離的慕容無忌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時代。
身為草原z y u騎士的自己,在游歷中遇到了大可汗,還有許多一樣志同道合的兄弟。為了草原不受欺凌,為了親人不受迫害,熱血沸騰的年輕人拿起了武器,向強權抗爭。
那是多麼美好的r 子,一起殺敵,一起流血,一起喝酒,一起歌唱。
兄弟之間手足情深,不拘小節。
拔刀出劍,馳騁大漠,求的只是一個快活!
慢慢的,征服了部落,攻克了城池,統一了草原,跨越了沙漠。
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事情也漸漸的發生了變化。
曾經言笑無忌的兄弟起了隔膜,曾經反抗強權的勇士變成了鎮壓異族的屠夫。
當年僅僅是想吃飽睡暖、不受人鳥氣的理想,變成了排斥異己、掠奪財富的霸行。
自己是怎麼了,居然也會像當年欺負自己族人的國家一樣,不遠千里,來到別人的家園燒殺擄掠。最可笑的還是到頭來和自己曾經打敗過的敵人一樣,身敗名裂。唯一可惜的是那些跟隨自己背井離鄉、不遠千里遠征的孩子,他們是因為對于大可汗的崇拜、對于北狄帝國的熱愛和對于自己的信任而來的,如今卻埋骨異鄉,天人永隔。
今年的北狄將是人人披麻、家家哀歌了吧!
自己也會被整個北狄恨之入骨吧?
大夏269年十月初二,這樣想著的慕容無忌在微弱的呼喚著「大可汗」的申吟中,離開了人世。
這位一生征戰無數、武功赫赫的沙場宿將,最終以一個武人的歸宿結束了自己的人生。令人諷刺的是,他在歷史上最引人關注的不是早年仗劍天下的俠義之名,也不是追隨大可汗橫掃大漠的豐功偉績,而是晚年所經歷的讓蕭元及其麾下將領迅速崛起的那些著名戰役。
在權力斗爭中敗給了王猛,在戰爭中又為蕭元和太平軍做了鋪墊之後,這位倔強的老人熄滅了生命中最後一點火焰。他用自己的生命來開啟了新時代的大門。對于王猛而言,他除去了國內最後一支反抗勢力,得以大刀闊斧的實施自己的政略,將北狄帝國重新統一起來;對于蕭元而言,北狄南方兵團的潰滅令他有了充裕的時間整頓自己的根據地,為應付大夏的內戰和r 後輝煌的遠征打下堅實的基礎。
但是無論是王猛還是蕭元都對于這個老人抱以敬意。在蕭元的回憶錄中,曾經如此感嘆︰「為了民族的富強,必須進行對外的擴張——這也許是軍事,也許是政治,又或者是經濟、文化;然而,極度的擴張必然帶來強烈的副作用,猶如飯吃得太多必然會撐死一般。慕容無忌是一個極力想自強的民族的殉葬品,然而下一個會是誰呢?什麼時候才會不再出現如此的悲劇呢?」
、、、、、、就在慕容無忌彌留之際,太平軍的將士也在為黑狼軍統領曹文詔舉行氣氛凝重的葬禮。
曹文詔是在對抗北狄披甲騎兵的時候陣亡的。
他率領身邊的五百輕騎兵奮不顧身的攔住了披甲騎兵發動的猛攻,為韓邦率領騎兵趕過來贏得了時間,也使得太平軍在披甲騎兵橫掃千軍的進攻中減少了大量的傷亡。
事實上,在整個戰役中,曹文詔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當神龍戰車第一次被北狄騎兵突破的時候,是他率領第二梯隊及時補上,從而避免了太平軍的全軍潰敗。
是他呼喊著振奮軍心的口號,沖殺在戰場的第一線,激勵著全軍將士的士氣。
是他巧妙的燃起濃煙,發起騎兵的襲擊,打破了戰斗的僵局,迫使慕容無忌為了減少自己的傷亡而首先出動戰略預備隊,從而使得韓邦的戰術得以實施。
又是他無畏的殺入敵人的重圍,以自我的犧牲滯緩了披甲騎兵進攻的步伐。
面對著令人膽寒的披甲騎軍,他奮力拚殺,連斃七名披甲騎兵,周身上下遍體鱗傷,傷口不下七十余處,臨死之前還緊緊的嘶咬著一個敵將的耳朵。
當太平軍發現自己英勇的指揮官的遺體時,曹文詔將軍的一條右腿和一只左眼已經無法尋找了。
悲憤的心情籠罩在整個太平軍上下,這是太平軍建軍以來損傷最慘的一役,也是太平軍首次陣亡了一位高級將領。
為此,韓邦下令活埋所有北狄軍俘虜為曹文詔殉葬。
「將軍,您真的要如此做嗎?」
在韓邦的大帳內,費清揚有些猶豫的問道。
「你有什麼意見?」
韓邦緊閉著雙眼,臉上木然,一點表情也沒有。
費清揚砸了砸舌頭,大著膽子的說道︰「小人只是為將軍不值。以小人之見,如今蕭侯被困,大軍盡在將軍掌握之中,又新破北狄大軍、得晉州城,正可謂天時、地利、人和盡在將軍一邊。為將軍計,應該迅速出兵搶在周文俊、趙裴之前收復安平和冀州,同時善待北狄俘虜。到時候將軍善戰之名,仁慈之德將威加海內。而太平軍也會在鎮北侯羈留長安、群龍無首的時候,選擇擁戴將軍。將軍退則據守晉、冀,進則西征東伐,如此一來,必可成就萬世功業!而如今、、、、、、」
初時,費清揚說話還有些緊張,到後來越說越慷慨,如果讓平素相識的人看見,一定會非常吃驚這個拍馬小吏、猥瑣小人居然會一下子變化如此巨大。
正當費清揚越說越起勁的時候,突然發覺一把劍已冰冷的架在了自己的項上。頓時感到全身發冷,額頭上也不合時宜的滴滿了斗大的汗珠。
只听韓邦一字一句的說道︰「你給我听清楚,蕭元是我的兄弟,過去是,現在是,以後永遠都是。要是你再敢離間我們兄弟,那麼你就給自己準備棺材去吧!滾!」
「是,是,是!」
此時的費清揚一點也沒有剛才指點江山的風采了,兩腿打顫,聲音發抖,當韓邦把劍拿開後,更是一坐倒在地上,好半天才連滾帶爬的逃了出去。
韓邦厭惡的看著這個家伙離開,暗自嘆了一口氣。
他很明白這家伙說得很有道理,可惜他是韓邦,他有一個好兄弟叫蕭元。
當蕭元留在長安而讓自己統帥全軍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自己必須去屠殺那些北狄的降卒。只有這樣,才能夠在最大程度上削弱北狄的實力,為蕭元軍贏得整頓根據地、應付大夏內戰的時間,同時又不會讓蕭元的政治形象受損。因為如此殘忍嗜殺的惡名,是絕不能夠由蕭元背上的,──蕭元是太平軍的最高統帥,必須作為一個神話的存在。這是政治的戰略高度所決定的。
至于安平和冀州兩城則純粹是一個意外。蕭元在長安的意外被扣押,使得作為太平軍代理指揮官的自己絕對不能夠有太過突出的表現,以免影響蕭元的威望。否則說什麼也要拚一拚。曹文詔太可憐了,如果只是打下一座城,原本是用不著花費這麼大代價的。可惜當得知蕭元被軟禁的消息時,和慕容無忌的決戰也已經進入了尾聲。
韓邦遺憾的想著。這個時候他突然回憶起蕭元的一段話︰
「所謂神其實很簡單,那就是你正大光明的站在前面,有一小撮人躲在你的後面,讓大多數人無知的跪倒在你的面前。」
「這小子說的話還真是一針見血。大概我現在就算是那一小撮站在神背後人吧。不過也是你自己所說的,到底由誰來主導世界,就看神和站在神背後的人哪一個更厲害了!」
韓邦自言自語道︰
「該做的我都做了,那麼你這尊神是不是也不要讓我太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