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雲煙收回眼神,垂首淺笑。
她這話說來看著是仗著嘴皮子利索不饒人,但也確實是在提醒魏瑾泓,想跟賴家合手,那就得明白她是什麼人。
他是圖別的也好,耍另外的花招也罷,都無妨,她雖怕他,但這怕說穿了,只是忌諱而已。
在過招里,對他的怕也不過是讓她更謹慎罷了,也不是什麼壞事。
「歇著罷。」魏瑾泓看過她一眼,理了一上長袖,就出門而去了。
待他走後,賴雲煙松了一口氣。
這魏大人,實在過于沉得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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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晚膳魏景仲回來了,要舉家一起用膳。
魏景仲是天下聞名的大儒,為人說來也是正人君子之列,小妾也只有兩位,只生出了一位庶女。
說來,賴雲煙當初嫁與魏瑾泓,想的是這位魏公子要是跟他爹一樣,哪怕多納幾位小妾,只要平平靜靜的,她自然也就能跟他湊合著把這世過下去。
她生不出之後,魏瑾泓納妾,她其實也是理解的,慢慢收回了對他的那些男女感情,覺得只要差不多,這日子還是能過下去的。
反正她嫁給他之前,她也沒想過真跟他恩愛一生,在這種世道跟人做一世一雙人的想法她從來沒有過,這在前世都是奢求的事,她可不以為在男子為尊,三妻四妾的時代她就能走大運就能遇到了,她以前的想法就是她紅顏老去,魏瑾泓得了新的顏色,他寵著他的新美人,她當著他的正室夫人,彼此都有自己的生活範圍,她能風風光光地活著就挺好。
那時知曉自己不能生育,她也只當自己提前了幾年過上了跟丈夫相敬如賓的生活,好好教養他會安排到她膝下的庶子就是。
假如不是魏瑾泓縱著侍妾來打她的臉,還要娶殺了她母親的宋姨娘的女兒,一條一條地,最終逼得她堂堂一個正室夫人連喝口水都要被下人慢怠,她跟他也不至于鬧到她多看他一眼都厭惡的地步。
多年的青梅竹馬,幾年恩愛夫妻得來的情份,也就全沒了。
離開魏家後,她對與魏瑾泓的恩愛全無一點也不覺得可惜,後來她甚至都想,在魏府過得屈辱的那幾年,都只是為了讓她幫她兄長與魏家斗的。
如果不知道魏家背後的那些事,她哪又能知道怎麼對付他們。
魏家的膳桌上用膳依然安靜,待膳罷,丫環送上茶漱過口後,魏景仲跟魏瑾泓兩兄弟聊過幾句話,就讓他們走了。
一出門,魏瑾瑜就笑著朝賴雲煙拱手道,「嫂子,我與兄長談幾句話,你看可行?」
賴雲煙掩嘴笑,朝魏瑾泓一福禮,就帶了丫環往魏瑾泓的院子走。
剛進了屋,就見魏瑾泓回來了。
杏雨正要去打水給賴雲煙用,見到大公子回來,猶豫地看了賴雲煙一眼。
「把大公子的水也一並打來罷。」賴雲煙朝她一頷首。
「是。」
「您還要去書房麼?」小廝站在門口,賴雲煙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溫柔得能掐出水。
魏瑾泓搖了搖頭。
「那就早點歇息罷?」
「嗯。」
賴雲煙一听,笑著搖了搖頭。
還好白日歇息得夠,要不跟這魔頭呆這麼個長夜,也真夠難捱的。
一翻洗漱,他們進了內屋,賴雲煙讓丫環給她多點幾盞燭火前,轉頭問坐在案前的魏瑾泓道,「妾想多看一會書,可行?」
「嗯。」魏瑾泓看著手中打開的書,漫不經心地輕應了一聲。
丫環們不解地退下後,賴雲煙臥在軟榻上舀起了先前看的策書又翻閱了起來。
古人心計之深,背後的坑坑窪窪之多,賴雲煙在前世學了大半生,才覺著自己學出了點道道出來。
現在有魏瑾泓這位個中翹楚在眼前忤著,賴雲煙只能感嘆自己命太壞了,再活一世,也是片刻松懈不得。
這廂賴雲煙看書看得頗為認真,那廂魏瑾泓突然開口道,「明日震嚴兄會來府中。」
「我兄長前來,可是有事?」賴雲煙抬了抬眼皮,把視線投向了魏瑾泓,眉目平靜。
魏瑾泓掃了眼她安靜下了來的眉眼,淡道,「與我說是來看看你。」
賴雲煙聞言微笑,見魏瑾泓看她的眼楮有些漠然,她垂眼笑道,「那明日夫君可在府中?」
「在。」
「那明日就還請夫君關照一二了。」賴雲煙輕啟明眸,眼中帶笑看向魏瑾泓。
她眼波流轉,神情從容自在,魏瑾泓看過一眼就垂下了眼皮,輕頷了下首。
那年她走後,他就知曉她不會再回來了。
多年後的那次見面,不過是再次讓他明白,在她身上去求當年她對他存在過的那點感情,哪怕是片刻,都是過于妄想了。
當年歡愉,真乃鏡中花,水中月,一縱即逝。
她已全忘,只有他一人有時在惦記著那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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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賴震嚴一來,與魏父魏母見過禮後,就隨魏瑾泓來了他的院子。
賴雲煙一見到他,給他輕福過禮後,就忍不住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笑著道,「才幾日你就來看我,外人知曉了,都當你信不過夫君呢。」
賴震嚴還真是這麼想的,但被她言道了出來,不由皺眉瞪了沒心機的她一眼,轉身對魏瑾泓拱手道,「你就莫听我這妹子的胡言亂語了,她從小口無遮攔,是個傻的。」
魏瑾泓微笑頷首,朝他揚手道,「請。」
賴震嚴坐上座位,見傻妹妹還輕扯著他的袖子站在他一邊,朝他傻笑,不由惱道,「還不快快站到瑾泓邊上去。」
「雲煙知曉了。」賴雲煙輕福了,才笑著站到了魏瑾泓的身邊。
「給少夫人搬張椅子過來。」魏瑾泓對蒼松道。
蒼松搬來椅子,賴雲煙笑著就要坐下。
眼看她就要坐下,賴震嚴皺眉瞪她,賴雲煙掩嘴偷笑了兩聲,這才朝魏瑾泓福身笑道,「多謝大公子。」
見她的頑皮樣子,賴震嚴搖了搖頭,眼楮瞥向魏瑾泓,看他嘴邊帶笑,心里這才稍稍滿意了些許。
賴雲煙見兄長狀似不經意打量魏瑾泓,而魏瑾泓嘴邊有著溫柔的笑意,她不禁好笑。
她這兄長,打小就表里不一,翻臉無情,當著外人說她的不是,外人要是真當真了,那才是傻了。
魏瑾泓上世就是個聰明的,當著她兄長的面,從來不給她難堪。
只是上世可能先前他對她還真是有些喜愛,這世怕是裝的了。
他們三個,現在個個都假得很,外人皆眼羨他們這滔天的富貴,殊不知這表里不如一的日子,可真不是那麼好過的。
「莊子里今早送過來一些新鮮果子,我順道給你帶了些過來,你吃個新鮮。」賴震嚴見賴雲煙一直在偷笑看著他,眼楮不由柔和了起來,朝她道。
「嗯。」賴雲煙點了點頭,她側過了點身,傾身向他那邊笑著輕聲地說,「你啥時給我娶嫂子呢?」
「沒規矩,這是你問的?」賴震嚴斥她道。
「啥時嘛?」賴雲煙撒嬌道,外面的事她尚且弄不出法子知道一二,只能從這些插科打渾中知曉一二了。
她得知道形勢,才能判斷走向。
「哥,說嘛。」賴雲煙又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賴震嚴大力抽出,怒瞪了她一眼,「這等沒規沒矩,平時教你的禮數都哪去了?」
「夫君。」見兄長不上道,賴雲煙打主意打到了魏瑾泓身上,朝他嬌道。
「蘇大人現已到晉中了罷?」魏瑾泓看她一眼,溫和地與賴震嚴言道。
到了晉中?那就是不到十日就可到京中了,賴雲煙垂著頭微笑著想道。
賴震嚴這時朝賴雲煙搖了搖頭,應了魏瑾泓的話道,「應是如此了。」
「震嚴兄有何打算?」魏瑾泓淡淡地問。
「那位七小姐,是六月及笄,想來,婚事要到那時去了。」賴震嚴道。
「真的?」賴雲煙這時小聲驚喜出聲,「那可有找善悟大師算好日子了?」
「你再妄自出口,我就找人打爛你的嘴。」見小妹老插嘴,一點體統也無,賴震嚴輕拍了一下桌子,眯眼朝賴雲煙道。
賴雲煙心里叫苦不迭,她知她這兄長是說得出做得出來的人,但她要是不出口說話,怎能提醒他?
她心里叫著苦,面上伸手舀手掩住了嘴,無辜地朝賴震嚴眨著眼,捂著嘴輕聲地哀求道,「兄長萬萬不要這般凶惡。」
見她還敢開口說話,賴震嚴冷哼了一聲,見她垂下臉,不敢再放肆後才朝魏瑾泓緩和了神色,朝他拱手道,「平日她犯了錯,你好好訓她即可,不必看我的面子。」
魏瑾泓微笑著點了頭,心下卻一片冷然。
這對兄妹,一個比一個說的比唱的還好听。
「說來,我听聞善悟大師這幾日住在書院?」賴震嚴被提醒,趁魏瑾泓此時正坐在了的面前,他就狀似不經心地問道了這句。
「是。」魏瑾泓微笑道,「明日上午正要與大師在茶室參道,不知震嚴兄明日可有閑暇?」
「自有。」賴震嚴聞言朝他拱手笑道。
「不知能否請兄長明日到時一論?」魏瑾泓回之一禮道。
「瑾泓之邀,萬萬不敢推辭。」賴震嚴笑了起來,平日那微眯著的眼笑得精光陡顯。
賴雲煙偷瞄到他的臉,不禁舀帕掩嘴,悄悄地笑了起來。
善悟是國師,找了他算日子,于蘇旦遠那里就是有面子的事了,自當會了然幾分她兄長對他這泰山大人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