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常從關雎宮中出來之後,便去章華殿向太皇太後請旨——意料之中地被拒絕了。殢獍曉
太皇太後借著阿祉不在之名,說要照顧好後宮眾人,句句在理,連韓常都不好反駁。可到了最後,韓常從懷里掏出一個玉墜子,上頭斗大一個「御」字,太皇太後只好僵著臉放了人。
那是先皇貼身之物,不知怎地,竟到了韓常手里。
小樓自然明白那是什麼。
先帝去的那日,親手交給她嬖。
那龍章鳳姿的男子,嘴上雖然說著那樣的話,可是還是給她留下了足以自保的東西。
她本應該留在宮里替阿祉守住,可現在最重要的,是孩子。
她若不走,只怕活不過幾天。若是肚子讓太皇太後和南宮琉璃有半分察覺,更是立時命喪于此姥。
當日韓常便讓自己的轎子將小樓帶出宮去,到韓家住下。韓夫人是過來人,一瞧見小樓下轎後那副吐得心肝都要出來的模樣便隱約明白了,與韓常一說,干脆將小樓安置在主屋,韓夫人與她同食同睡。
隨州一直沒有消息傳來,小樓心里焦躁,加上孩子的緣故,更是難受。
韓家夫婦畢竟是長輩,在他們面前,她耐著性子,沒有表露分毫。
可夜里一個人睜大眼楮睡不著,韓夫人又與她只隔著一個屏風,她連翻身都不敢,強撐著躺著。
沒幾日便消瘦下來,急得韓夫人用盡了渾身解數,也沒能哄得她多吃一些。好不容易咽下去,轉眼又吐出來。
幸好十一月中,終于有人從隨州帶來了消息。
彼時送皇帝「遺體」回京的隊伍也快到了,韓常連著數天忙得不見蹤影,即便回來,也是與李將軍幾個躲在書房,談到深夜。
韓夫人親自去接待來人,片刻命人來將小樓請出去。
到了客廳,看見那墨衣男子,一頓。
「索淵?」
他許久不在阿祉身邊,听阿祉說,索淵本是名門庶子,跟在他身邊不過為了歷練罷了。後來回了西夏本家,阿祉略動手腳,讓他承了家主之位。
如今再見,果然周身氣度更是不凡。
小樓心下一黯,想起的卻是書墨。
那個小丫頭當年那麼喜歡他,沒想到……
「娘娘,」索淵請安。
韓夫人扶著她坐下,低聲道︰「我去準備膳食,你們先說話。」說完走了出去,囑咐下人收好。
小樓感覺到目光,一偏瘦,發現索淵眼楮在她身上打量,目光落在她撫在肚子上的手時一怔,有片刻恍惚。
小樓記得他當時並不是很喜歡自己,于是也不客套︰「阿祉有消息了?」
索淵一怔,斂了探尋,「皇上與傅大人在隨州見面後,取道桐鉞去了夏州。」
夏州?
傅家根基原是在那兒,哥哥當了宋家莊的主之後,也將宋家基業移轉到夏州。
索淵看她不解,低聲道︰「李將軍舊部宋鳴在夏州練兵……」
「你是說……」小樓一震。
索淵默默頷首,頓了頓,道︰「娘娘,皇上命微臣此番前來長安,守護娘娘和皇嗣。」
小樓並不在意他的話,問道︰「可如今他們借著送‘遺體’進京的名,已經快到長安了……到時候,即便阿祉回來,只怕……」
即便阿祉出現,他們也不過是誤會了當日涼州大火,並沒有什麼過失。相反太皇太後一黨必然心生警覺——除非尋一個必然的理由,讓阿祉可以正大光明地鏟除宸王一黨,徹底消除心月復大患。
索淵道︰「娘娘不必擔心,屆時皇上自有法子。」
小樓抿了抿唇,心中已然有了主意。面上沒有表露,只點頭︰「好,我知道了。」舌忝了舌忝唇瓣,「我會等他回來。」
索淵舒了口氣。
就此他在韓家住下,日夜跟在小樓身邊。
她心里有了數,漸漸吃的進東西,又睡了幾個好覺,沒多久便養了回來。再加上有身子,整個人肌膚越發細膩紅潤,連韓夫人都時常開她玩笑。
到了棺槨進京那日,按照韓常的意思,是讓小樓繼續稱病在家。可她強硬地拒絕,穿戴整齊,親自到城門去接。
南宮琉璃扶著太皇太後等在城門口,身後一眾後宮女子,個個身穿白紗,垂首掩泣。
唯有她。
一身紅色裙衫,發髻高綰,斜簪一支鳳釵。沒有抹胭脂,可因著本身肌膚細膩,那臉上都透著迷人的光彩。明眸善睞,從車架上緩緩走下來,裙裾逶迤,跪在長街的百姓都不禁動容,偷偷抬著眼,仔細看著她。
南宮琉璃瞧見時眸中閃過一抹憤恨,隨即泛起光,仿佛在看一個活不了多久的人,在給她最後的時限。
太皇太後低斥︰「韓氏,你如何這樣沒規矩!」
小樓並不理會她的話,連請安都沒有,轉向正前方,靜靜等著。
過了將近半刻鐘,遠方出現一抹黑點。
她眸子微眯,挺直了背脊。
身後一道灼人目光,她知道那是索淵。他不想讓她來,可她心中早有了想法,硬是用身份強壓下。
那抹黑點逐漸變大,為首男子一身素白,隔得遠,看不清眉目,可渾身透露出的志得意滿,讓人不容忽視。
南宮琉璃呼吸微微急促了些,藏著暗喜,幾乎不能控制自己。
小樓勾了勾唇,抬起臉。
身後百十人,正中黑色棺槨,安靜而沉默。
小樓連看都沒看那黑東西一眼,目光只放在那人身上。他眉目依舊,俊朗一如當年初見。
他是冷漠桀驁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那時他那樣冷,她卻覺得溫暖如光源。
如今他看著她時,再不是那副不屑冷清的模樣,可她卻時常冷得顫抖。
往前一步,離他們更近些。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那一抹紅很是顯眼——他有瞬間恍惚。
她甚少穿這樣的顏色,本以為適合她的總是淺淡,沒想到一身紅裙,烈焰明媚竟將碧溪都比下去。
微微揚著精致的小臉,在陽光底下眸中光暈流轉,好似一汪碧波蕩漾。
眸色有些冷,那冷叫他打了個寒顫,從迷夢中清醒過來。
他斂了情緒,等著又近了些,勒緊韁繩,翻身下馬。一氣呵成地快步行至太皇太後面前,跪下哭道︰「昱兒不孝,無法護得皇上周全……南宮琉璃低低啜泣起來。
太皇太後目中泛紅,雖是一副悲愴的模樣,卻強忍著,彎腰將他扶起︰「好孩子,你與皇帝並不在一處,如何能護得他……誰能想到……」
小樓看著他們演戲,心里泛冷,腳下一頓,慢慢朝那棺槨走過去。
「娘娘!」祿升低叫一聲,伸出手卻沒來得及抓住她,只擦著袖袍而過。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
太皇太後一怔,即刻厲聲︰「韓氏!」
司馬昱似是覺察到什麼,快步上來要拉住她︰「瑜嬪娘娘……」
小樓一揮袖,躲開他的手。她身子晃了兩下。
他眉間一緊︰「娘娘,太皇太後在場,還是請她老人家主持吧。」已是在警告。
小樓抬起臉,冷冷看了她一眼,繼續往前走。
四周跪的百姓已經覺察出什麼不對勁,開始發出聲音。
太皇太後面上一暗︰「韓氏悲慟過度,言行有異,來人,將她待下去!」
幾個侍衛應聲,即刻上前來壓她。
小樓已經走到棺槨旁邊,手掌撫在那棺木上,忽地側過身,目光冷凝。
那幾個侍衛竟被嚇了一嚇,腳步一頓,她已經開口。
「皇上此去巡視,臨別前叮囑我,此番若是有異,定乃太皇太後潘氏所為!」
「嘩——」
太皇太後一震,「你說什麼鬼話?!」怒目下人,「還不動手!」
「此前太皇太後壽宴,皇上發現杯中酒有毒,便起了疑心。可總想著顧及祖孫情意,不肯胡亂猜度,只是不知走之前是否有所警覺,竟會對臣妾說下那樣的話。」
小樓大笑︰「皇上啊皇上……你看看,這便是你全心全意相信的祖母,全心全意相信的兄弟——涼州驛館失火,隨行數十名大內高手,難道沒有一人能救你出來?」
「除了有人蓄意謀害,還能有什麼緣由!」」